《炒cp翻车后》荆芥炒蛋

4、第一场戏 几天

　　几天后，《逆风高三》剧组正式开工。

　　恰逢暑假，剧组租了栋教学楼当拍摄场地。闷热的夏风裹着蝉鸣钻进楼道，处处都是属于盛夏与青春的氛围感。
　　高三十七班的教室已经布置好了——课桌上堆着厚厚的课本和试卷，后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47天”的大字，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志愿便签，字迹各异，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响，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微微焦躁的背景音。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凝神盯着画面，副导演在给群演讲戏。十几个群演，坐在课桌前，穿着统一的校服，有人在低头假装看书，有人在转着笔故作悠闲，还有人在窃窃私语努力还原着高三教室的日常百态。

　　程觉混迹在人群中，心中既是期待，又是忐忑。
　　小时候那点拍戏的记忆早已模糊，时隔多年再次踏入片场，程觉只觉眼前的一切都陌生至极，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已生疏了剧组的一切。
　　面对满场忙碌的工作人员、复杂的机器设备、紧凑的拍摄流程，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局外人。只能笨拙的模仿别人的样子，默默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这般安安静静地当了两天背景板，程觉终于等到自己的第一场戏——夏阳以转校生的身份出场。
　　“《逆风高三》第5场第一镜第一次！”
　　场记清脆的打板声在教室里炸开，瞬间打破了原本的氛围，也让程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真正站到镜头前时，程觉彻底乱了阵脚。要么面部表情僵硬木讷，完全没了夏阳该有的桀骜；要么话到嘴边突然卡壳，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一条不过，再来一条。一场简单的出场戏，反反复复拍了数遍，导演一次次喊“卡”，始终没能通过。

　　一遍遍重来，又一遍遍失败。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自责与羞愧像潮水般将程觉淹没。
　　他手心沁出层层冷汗，额角也布满汗珠，耳尖更是烧的通红。
　　他垂着头，不敢看监视器后的导演，也不敢看周围工作人员的眼神，更害怕看到卫照雪失望的目光。
　　心底的自我怀疑疯狂滋生。
　　程觉控制不住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路？自己是不是真的就不是当演员的料？

　　恍惚间，高中班主任的劝告在耳边响起，那是在高三上学期，他执意要参加艺考的时候:
　　“你想清楚，这条路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你以为演戏是什么？是个人都能演么？我知道你小时候有过演戏的经历，但那都多久了？以你的成绩，冲一下本省211/985根本不是难事，别到时候艺考没考好，还把文化课耽误了。”
　　他想到了亲朋们的欲言又止，想到了母亲和姐姐默默的支持，想到了试镜那天卫照雪对他的赞扬。
　　无数的念头交织在一起，瞬间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真的能做到吗？
　　这条路，真的像旁人说的那样的很不切实际吗？
　　一个已经十几年没演过戏、几乎算是毫无经验的人，真的能演好这个男三吗？

　　卫照雪坐在导演旁边，从程觉第一次ng开始就安静的看着。此刻，他叹了口气，从监视器后起身。
　　导演侧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询问:
　　“照雪？”
　　卫照雪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清:
　　“休息十分钟，先缓一缓吧。”

　　程觉站在教室外的走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垂着头，肩膀垮着，蔫的跟个霜打的白菜，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透露着沮丧。

　　“也没NG几次，怎么就这么垂头丧气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程觉身子一僵，头垂的更低，语气满是愧疚:
　　“对不起，卫老师，是我太没用了，拖累了剧组的进度，我连第一场戏都拍不好。”

　　“觉得自己演的不好？”卫照雪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

　　程觉沉默地点了点头。

　　“哪里不好？”卫照雪的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责备。

　　“哪里都不好。”

　　程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颓然:“走位不对，表情不对，台词也忘了，我根本就不会演戏。”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程觉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承认自己的无能，远比他预想的还要疼上百倍。

　　“抬头。”

　　卫照雪的声音虽然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程觉缓缓抬起头。今天的阳光很好，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卫照雪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看见了卫照雪的脸，比面试那天近的多，近得他能看到对方瞳孔里细碎的纹路，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投在鼻梁上的阴影。
　　他不合时宜的想，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不好就改，不会就学。谁能一下子演好不成？”

　　程觉猛地回过神，卫照雪的语气认真又耐心:
　　“走位偏了可以改，表情不对可以练，台词忘了可以记。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你不相信你自己。”

　　程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心底被这句话狠狠戳中。

　　“夏阳是什么人？从大城市转到小地方的混混校霸，桀骜不驯，拥有最嚣张的姿态、最不服管的脾气。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行，他就要撑着一副‘不在乎任何人看法’的傲气。”
　　“夏阳走进教室的时候，脑子里只会想一件事儿——‘这个破地方，配不上我’。”

　　“可你呢，你在想什么？在想‘我走路的姿势对不对？’’、‘我的表情够不够冷？’‘导演会不会又喊卡？’”

　　程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因为卫照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演戏这件事儿，很多时候不是看你会不会，而是看你敢不敢。”
　　“敢不敢在镜头面前把自己完全打开？敢不敢卸下所有顾虑，把最真实的情绪、哪怕最狼狈的模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卫照雪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尽管大胆的演，放轻松。”
　　“你试镜的时候表现的那么好，你都忘了？而且你长得多符合夏阳的人设啊，这可是先天优势呀！”

　　卫照雪直视着程觉的眼睛，眼神里满是鼓励:
　　“别沮丧 ，更不要怀疑自己。你只是还没有适应，需要一点时间。放心，这点时间我还是等的起的。”

　　“更何况，”
　　卫照雪目光灼灼，语气既温柔又坚定:
　　“你就算不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我的眼光呀！我选中的人，绝不会差。”

　　阳光落在卫照雪身上，他的笑容依旧温暖耀眼。程觉愣愣的看着他，鼻子忽然有些酸。
　　这股酸意似是从胸腔的最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直冲到眼眶，程觉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他深吸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卫老师，我想再试一次。”
　　“好，走吧。”
　　卫照雪率先转身，迈步走回教室。
　　程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忽地多了几分安定。忽然就觉得，其实也真没什么可怕的。

　　导演正在跟编剧低声讨论着剧情，见两人前后脚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对程觉说道。
　　“准备好了。”
　　程觉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此前没有的坚定。
　　“行，各就各位！《逆风高三》第五场第一镜第七次！”

　　程觉重新站回教室门口，闭了闭眼。将脑子里所有杂乱的思绪都清空。
　　走位，表情，台词，导演会不会喊他？别人会怎么看他？如果演不好会怎么办……所有的顾虑担忧统统被抛到脑后。
　　他脑海里只留下一句话。
　　这个破地方，配不上我！

　　他走进了教室。
　　脚步声不轻不重，恰好让整个教室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他。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抬，目光从所有人的脸上慢慢扫过——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中二与睥睨。
　　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步子迈的很大，重心压在脚后跟。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松散却又不可侵犯的姿态。目空一切，仿佛这整个教室的人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班长拉着他问了几句作业的问题，他十分嚣张的说了句:“没做。”
　　然后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屁股往座位上一坐，翘着二郎腿，身体后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接着转头看向窗外。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导演的声音响起来:“过了！”

　　程觉坐在椅子上没动，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眨了眨眼。
　　过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听在程觉耳朵里，却像是一颗被投入深井里的巨石。

　　程觉突然觉得腿有些软，像是一个人从很高的地方安全落地之后，身体的那种不自觉的虚脱。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向监视器后面的卫照雪。两人的目光隔着整个教室隔空交汇，卫照雪没有说什么，只朝他笑了笑，像是在说“看吧，我就说你可以。”

　　程觉也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整个人的眉眼都亮了。如同终于拨开了乌云的阳光，耀眼又澄澈。

　　窗外的蝉还在吱吱的叫，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的响。走廊里有人扛着设备奔走，有人在喊‘灯光就位’，有人在喊‘下一场演员准备’。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混乱，没有章法。
　　但此刻程觉却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这是剧组运转的声音，是他……理想启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