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此剑》聆潇

2、第 2 章 To：洛潺

　　十五岁的洛潺一脚踏进家门，外面的雨刚好变大。他把书放在桌上，自己先冲进洗手间。
　　他忘了关窗户，所以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只见那两本书被风吹开，露出作者介绍，那刚刚崭露头角的少年作家难得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像他笔下的另一位主角一样。
　　洛潺一直觉得，那才算他和江陵道的初遇，而不是一年后的另一场大雨，那一次的江陵道冷得像那天的温度，而他慌得像不慎顺着窗框砸在书旁的雨滴。

　　五点半，还有半个小时才能走。
　　二十二岁的洛潺用余光扫视整个办公室，看见前辈们姿态各异地偷偷打游戏刷视频，右前方那个电脑屏幕上的效果图一整天都没变过，倒是效果图里电视机上的内容一直在变。
　　万顷波发来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本书的扉页，整齐地写着：希望你可以等一个雨天开始读这本书。落款是洛潺的名字，日期是六年前。
　　洛潺尴尬地眯了眯眼。
　　万顷波：文艺青年喔，你看今天的雨够不够大？我可以开始看了不？
　　洛潺翻了个白眼，放下电子书快速地打字：让你看书真不容易，我推荐了七年。
　　万顷波不再回消息，想必是真的去看书了，洛潺于是锁上了屏，决定看电子书到下班时间。
　　他坚信万顷波今晚不会再给他发消息了，没有人能在看《玄野》的时候分心或者停下。

　　他很少会在看书的时候分心，可今天他动不动就要看时间，终于右前方的前辈开始偷偷收拾东西，洛潺立刻坐直，把鼠标指针都移到关机键上，然后精准地在五十九分五十七秒的时候按下去，提包便冲了出去。
　　暑假将至，原本这段日子是很难熬的，潮湿炎热，浑身黏糊糊的。可今天傍晚，洛潺闻着温热空气中的青草味，只觉得心旷神怡、万籁如歌，浩瀚的天地间浮动着好听的雨声，像春梧出场时的那场雨，他春光明媚地挤进灰暗的地铁，整整四十分钟没有听到雨声。
　　他最终在六点五十分抵达书店，冲到门口的时候，他便努力慢下脚步调整呼吸，边走边举起手机，在黑色的屏幕里照自己的脸和发型。
　　一路上却畅通无阻，他越走越心惊，又加快了脚步。
　　签售区在书店最里面，他看到那张巨大的海报，下面却是一张空桌，没摆书也没摆茶水，周围没有任何人。
　　洛潺心都凉了。
　　其实他没必要太难过的，就算他今天不来，半个月后也会有一本签着江陵道名字的书寄到家里，扉页上会写着金色的“惠存”。
　　而且他喜欢的是江陵道的书，他是江陵道的“读者”而非“粉丝”，属于爱吃鸡下的蛋，按理说也不需要见那只鸡。
　　但洛潺觉得，吃了七年同一只鸡下的蛋，想见见鸡也不奇怪。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张空桌，外面的雨好像下到他脑子里了，朦朦胧胧的，让周遭的世界都跟他隔了一层水，他在这水里缓缓调整着心态，看看空下来的书店，只能默默安慰自己：他可以听着雨声在这里读书到晚上十点半。
　　洛潺把自己哄好了，背好小包准备开开心心地找书去，这时有个身影从他余光闪过去。
　　洛潺反射性地转头看去，那身影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向他转过头来。
　　那人穿着书店店员的工作服，瞧了瞧洛潺没喘匀气的样子，像是猜到了什么，大声问他：“找江老师的？”
　　洛潺点点头，那人温和地笑了笑：“江老师还没走呢，你跟我来吧。”
　　洛潺感激地跟上她，她带着洛潺左拐右拐，走进昏暗的、书山堆砌出的胡同里，终于豁然开朗，店员闪开身，江陵道那双微眯的眼睛像两轮弯月一样，直直地照到洛潺。
　　洛潺感觉自己被石化了，江陵道好像看了他很久很久，却一直面无表情，也不开口讲话。带路的那位店员感觉到空气中淡淡的尴尬，轻咳了一声：“江老师，这位是您的读者，他今天来晚了。”
　　江陵道适时地露出标准的微笑，抬手朝他轻轻摆了摆：“你好。”
　　洛潺终于回过神来，他好想掏出手机记录一下刚刚江陵道近距离微笑的表情，又急着想让江陵道的名字赶紧出现在书上，一时间心和手都乱了，他颤抖着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双手递给江陵道。
　　江陵道先翻开书，然后朝旁边的工作人员要笔，等笔的间隙，他似乎有些不耐烦，手指摩挲着书的左上角。
　　洛潺出神地看着他那漂亮的指尖，把准备好的措辞忘了个干净，直到江陵道带着笑意出声：“书角都是深色的。”
　　洛潺涨红了脸：“我有好好保存的......”
　　“我是想说，你一定读过很多遍。”江陵道朝他眨眨眼睛，接过工作人员刚刚找来的笔，笔尖悬在扉页上，却迟迟不落下。
　　江陵道对上洛潺疑惑的眼神，真诚地对他笑起来：“你叫什么？”
　　“什......”洛潺呆住了。
　　江陵道掏出手机，调出备忘录后拿给洛潺：“给最后一位读者送个小福利，把你名字打上。”
　　洛潺望着那长长睫毛下两双疲惫却明亮的眼睛，一时感觉天旋地转，精神恍惚地打上了自己的大名。
　　“洛潺。”江陵道轻声读出来，在扉页写下漂亮的“To：洛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