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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脉
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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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天已经黑了。
沈机出了客栈,往镇口走。
柳林镇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走过去,站在树影里,等着。
等了半刻钟,没动静。
又等了半刻钟,还是没动静。
他正想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
一个黑影从树后面绕出来,站在三丈外。
看不清脸,只看得见是个女的,个子不高,一身灰衣。
两人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女的往前走了一步。
沈机往后退了一步。
她停住了。
然后她伸出手,做了个手势——手指在身前轻轻敲了两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沈机心里一跳。
这是他爹教过的暗号。不是普通的暗号,是他家独有的。
他没动。
那女的等了一会儿,又做了第二个手势——手指在身前画了一个圈,然后点了三下。
沈机开口了:“谁让你来的?”
那女的说:“我收到消息,手上捏着的是归云蝶装消息的小铁圈暗格”
声音年轻,有点暗哑
沈机没说话。
那女的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他没退。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一点,照在她脸上。
沈机才算看清了些,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白净清秀,眉宇间也不乏英气。
“随我来”那女子转身向镇子里走去,沈机跟上她进了一间暗仓。
那女子开口了“我收到消息,你有画?”
女子开门见山,也没多问什么
沈机问“你是?”
“素心,法脉的人”
沈机这才放下戒心“沈机,图脉”
“这次我是替师傅来见你的,他说要找到图脉的人”
“看来三脉合一是这个意思”沈机低声自语
“你有什么线索吗”素心问
沈机摇摇头,从衣服里掏出那封信和镇魔司的令牌给她
“看来朝廷的人动身了,画呢?”
沈机掏出画给素心,她接过蹙眉看了看,暂时没有看出什么线索,卷好画递给他
“明早镇外见”看了眼沈机从暗仓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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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机退了房,往镇外走。
素心已经在镇口等待,一袭白裙,利落干练,背着个包袱。
看见他来,她点点头,转身就走。
沈机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去哪儿”
素心头也没回。
“断刃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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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三天。
头两天还有路,第三天开始就没路了。素心在前面带路,走的全是山沟、林子、石头缝。沈机跟着,一句话没问。
第三天傍晚,素心停下来。
“到了。”
沈机往前看——是一条山沟,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中间有一条溪水流过。和路上的风景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断刃峡?”
素心点点头,往里走。
沈机跟在后面。
走了半个时辰,两边石壁越来越高,天只剩一条缝。溪水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细流,钻进石壁底下。
素心在石壁前停下来。
沈机看着那面石壁——光秃秃的,爬满青苔,和旁边的石壁一模一样。
“你师父让你在这儿等?”
素心没回答。她蹲下来,开始沿着石壁根摸索。
沈机看着她的手。
她摸得很慢,每一块石头都按一遍,每一条石缝都伸进去探。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
天越来越暗。
沈机蹲下来,和她一起摸。
摸了一刻钟,什么都没找到。
素心停下来,看着那面石壁,眉头皱着。
“会不会记错了?”沈机问。
素心摇头:“不会。他说过很多次。”
她又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盯着那面石壁看。
沈机也站起来,学着她的样子,往后退。
退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石头碰石头。
不是从石壁上传来的——是从身后的山沟里。
他猛地回头。
暮色里,一个人影正从山沟那头走过来。
走得跌跌撞撞,像受了伤。
素心也看见了。她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人越走越近。走到十丈远的地方,忽然倒下去,再也没动。
沈机和素心对视一眼。
沈机说:“你在这儿等着。”
他走过去。
那人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衣服是当兵的,边军的样式。背上好几道刀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沈机蹲下来,把人翻过来。
是个男人,三十多岁,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长相。
还有气。
沈机回头喊:“素心,水。”
素心跑过来,把水囊递给他。
沈机把水倒在那人脸上。
血冲掉一些,露出底下的脸,倒是十分俊朗
那人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
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谁?”
沈机说:“过路的。”
那人盯着他,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你……”他喘了口气,“你是图脉的人?”
沈机心里一跳。
那人说:“你身上……有机关师的味道。”
沈机没说话,闻了闻自己衣袖
那人虚弱的笑了笑,腌入味儿了已经,你自己闻不出,机关师看人和别人不一样,我一眼就知道。
“我找你……找了半个月。”
沈机说:“你是谁?”
那人说:“赵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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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站在旁边,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沈机看着她。
素心说:“钥脉?”
赵远山点点头,又咳了几声,咳出一口血。
沈机把他扶起来,靠在一块石头上。
赵远山喘了一会儿,说:“追我的人……就在后面。很快就到。”
沈机往山沟那头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赵远山说:“钥匙在我身上。他们想要这个。”
他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一把钥匙。铁的,上头有锈,很旧。
他递给沈机。
沈机没接。
赵远山说:“拿着。我守不住了。”
沈机说:“你守了二十年,就这么给我?”
赵远山看着他。
“二十年。”他说,“我守了二十年,不知道守的是什么。兄弟死光了,家也没了。你告诉我,我还在守什么?”
沈机没说话。
赵远山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你拿着。也许你知道。”
沈机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图案,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赵远山说:“走吧。他们快到了。”
沈机说:“你呢?”
赵远山笑了一下。
“我走不动了。”
素心忽然开口:“一起走。”
她蹲下来,把赵远山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沈机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另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两人把他架起来。
赵远山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三人往山沟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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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到一刻钟,身后传来人声。
很多人的声音。
赵远山说:“放下我。”
沈机没理他,继续走。
前面是石壁,没路了。
身后人声越来越近。
素心看着那面石壁,脸色发白。赵远山靠在石头上,喘着气。
沈机盯着那面石壁,一动不动。
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走过去,在石壁根部蹲下来。
他没有摸。他只是看。
青苔。石头。石缝。溪水。
他的眼睛停在溪水上。
溪水流到这里,钻进石壁底下。水能进去,人能不能?
他顺着溪水的方向看——石壁根部,有一条窄窄的缝,被青苔盖住了大半。缝里黑漆漆的,有水声。
他伸手进去摸。
摸到一块石头,是松的。
他把石头抽出来。
缝变大了。
他又摸。又一块石头,松的。
再抽。
抽到第五块的时候,缝已经能钻进一个人了。
身后火光已经能看见。
沈机说:“进去。”
素心扶着赵远山,钻进缝里。
沈机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石头。
他没把它们放回去。
他把手伸进水里,摸到一块更大的石头,卡在溪水中间。
他把那块石头挪开。
溪水立刻改道,往他刚才抽走石头的地方涌进去。
水流裹着泥沙,很快把那道缝堵住了。
不是石头堵的,是水自己堵的。
沈机钻进缝里,往深处爬。
身后,水声越来越响。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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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一片漆黑。
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谁也没出声。
过了很久,赵远山说:“刚才那是什么?”
沈机说:“溪水。”
“水怎么了?”
“改道了。”沈机说,“他们要找,得先等水退。”
黑暗中,谁也没说话。
里面光线很弱,依稀能看到这是条暗道通道由青石砌成,笔直通向尽头的石门,长不过三十步,高不过八尺,两侧石壁光滑,无雕饰,无机关槽。
石门为整块黑岩所制,厚重冰冷,门中央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孔,直通门后,除此之外,再无把手、锁孔或纹路。
沈机站在通道入口,目光扫过通道地面——青石板平整如一,唯独靠近石门前三块石板颜色略深,接缝处有极细微的磨痕。他没急着走,先俯身摸了摸石壁,又抬头看了看穹顶,最后视线落在那三块深色石板上。
他从地上捡了颗石子,抛向第一块深色石板。
“叮”的一声,石子落地,没动静。
他又抛了颗,落在第二块上,还是没动静。
第三颗石子落在第三块石板上,突然,“咔”的一声轻响,石门上的圆孔里射出一道微弱的光线,照在第一块深色石板上,形成一个光斑。
沈机眯了眼,发现光斑位置恰好在石板左上角,而石板右下角有个极小的凹点。他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踩住凹点,光斑瞬间消失,石门发出“咔”的一声,似乎松动了。
可当他抬起脚,光斑又出现,石门恢复原样。
“影锁。”他低语。
这机关不靠重量,不靠压力,而靠“光影平衡”。圆孔是光源通道,只有挡住特定角度的光,才能触发机关。
他抬头看圆孔,发现孔内有层极薄的云母片,光线穿过云母,投下光斑。他想了想,走到通道尽头,背对石门,突然转身,抬起右臂,手掌张开,五指恰好挡住圆孔射出的光线,光斑消失。
石门“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
可缝刚开三寸,突然停住,似乎还差什么。
沈机看了看地面,发现光斑消失后,石板上的凹点还在发光,似乎需要持续遮挡。
他没工具,身上连根绳子都没有,只能靠自己。
他突然蹲下,解开鞋绳,把两只鞋的鞋绳拆下来,拧成一股,一头系在手腕上,另一头抛向通道顶部,刚好勾住一处石缝。他拉了拉,鞋带绷紧,手腕被吊起,手掌恰好挡住圆孔。
光斑彻底消失,石门缓缓开启,露出石室入口。
沈机收回鞋绳,重新系好鞋,三人走进石室,身后石门自动关闭,仿佛从未开启过。
石室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石室顶部安装着几颗随珠发出微弱的光,微光的投射下是一张桌子。
桌上有个盒子。
沈机走过去,他未急着触碰,而是绕桌半周,指尖悬于盒面三寸,细细感知。盒体无锁孔,无缝隙,唯盒底边缘有极细微的同心圆纹,似可旋转。他忆起幼时祖父所授:“墨衍机关,首重心法——‘静观其变,以巧破固’。”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掌心轻贴盒面,右手食指沿圆纹逆向缓缓推动。指腹传来细微的阻滞感,似有暗扣卡在纹路节点。他未加蛮力,而是改用指尖轻叩盒壁,耳贴盒面细听回音。
“笃、笃、笃——”
三声清脆,一声沉闷。
他停在沉闷处,指腹加力按压。盒壁微陷半分,发出“咔哒”轻响,一道发丝般的缝隙在盒盖侧面显现。
“第一重,开。”
他心中微动,却未松懈。缝隙中透出淡淡松烟墨香,却也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之气——是“断肠草”粉,触之即晕。他早有防备,以袖掩鼻,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布,裹住指尖,探入缝隙。
帕布触到一物,冰凉滑腻,似是铜钮。他未直接拨动,而是以丝帕裹指,顺时针轻旋三圈——“墨衍机关,旋三则解,逆之则毒。”
“咔嚓”一声,盒盖弹起半寸,却未全开。沈机借着缝隙窥视,见盒中另有暗格,格中静卧一卷书册,封皮无字,却以“九曲回环丝”十字缠绕,丝线末端没入盒壁,若强行拉扯,必触发机关。
他凝神细看,发现丝线交叉处有极细微的凸起,形如“卍”字纹。他忆起幼时曾解过的“连环扣”——“卍”字纹需逆向拆解,先挑右上,再压左下,三转则解。
他以丝帕裹指,指尖轻挑丝线,按“右上—左下—左上—右下”顺序,缓缓拨动。丝线如活蛇般游走,却未收紧,反而渐渐松脱。
“啪。”
最后一声轻响,丝线退散,露出书册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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