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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储之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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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燕昭眼中凝成冰冷的光点。宴会的喧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而遥远。丝竹声、交谈声、甚至陈国使团那边隐约传来的嗤笑,都成了背景里嗡嗡的杂音。他端坐着,背脊挺得发僵,左侧腰肢那处旧伤开始隐隐传来滞涩的酸软,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正在经历某种不可逆的转变。
一名穿着深紫宫服、面白无须的内侍总管悄无声息地来到席案旁,躬身,压得极低:“殿下,陛下口谕,请您先回东宫歇息。”
燕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看那内侍,依旧落在跳动的烛焰上,喉结微微滚动,将最后一点无味的酒液咽下。放下金樽时,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儿臣遵旨。”他的嗓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案前一小片空气,带着储君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平稳。他起身,玄端礼服的衣摆拂过案几边缘,带起细微的风,案上烛火忽然摇曳了一瞬。
离席时,他觉得无数道视线黏在背上。探究的、惋惜的、幸灾乐祸的、冷漠估量的……像无数细小的针。他目不斜视,步履依旧保持着储君的仪度,只是每一步踏在金砖上,都好像踩在虚空里。左侧腰肢的酸软随着步伐加重,他暗自吸了口气,将那股不适死死压住。
穿过太和殿侧门时,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殿内暖融熏人的感觉被一扫而空,燕昭激灵了一下,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瞬。廊下灯火通明,照着他苍白的脸。引路的内侍提着灯笼,躬身疾步在前,将他引向那座他住了十九年的东宫。
宫道漫长。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议论声,像夜鸟扑簌翅膀。
“……坤泽啊……”
“国本动摇……”
“上界那边,怕是要有说法……”
嗓音断断续续,飘散在风里。燕昭的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东宫依旧灯火通明,宫人们垂手侍立,但气氛已然不同。往日那种带着敬畏的鲜活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凝滞。看到他回来,众人行礼的动作似乎都慢了半拍,眼神躲闪。
燕昭径直走入寝殿。殿内熏香是他惯用的冷梅香,现在闻来却有些甜腻呛人。他挥退所有侍从,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
寂静轰然降临。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人依旧穿着庄严繁复的玄端礼服,头戴九旒冕冠,但镜面映出的那张脸……眉眼的轮廓似乎真的柔和了些许,原本略显锐利的唇峰,在跳动的烛光下,竟透出一丝陌生的、近乎靡丽的色泽。他抬手,指头触上冰凉的镜面,划过镜中自己的脸颊。
曾经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如今是久居宫阙的苍白。曾经因习武而覆着一层薄茧、骨节分明的手,在镜中看来,指节依旧修长,却好像失去了那种蕴含力量的感觉。
“呵……”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笑从他喉间溢出,充满了自嘲与冰冷的讽刺。
他没有更衣,就那样站在镜前,像一尊逐渐失去温度的玉雕。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更漏声遥遥传来。子时了。
殿外忽然响起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金属声格外刺耳。紧接着,内侍尖细的通传声穿透殿门:
“圣旨到——太子殿下接旨!”
来了。
燕昭扭头,面向殿门方向。他抬手,正了正头顶的冕冠,理了理一丝不苟的衣襟袖摆。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然后,他撩起衣摆,屈膝,跪在了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背脊挺直如松。
殿门大开,御前总管手持明黄卷轴,在一队禁卫的簇拥下踏入。总管的面色复杂,扫过跪得笔直的燕昭时,几不可察地闪了闪。他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那平日里圆滑讨巧的,现在念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储贰之重,宗祧是系,必资胤嗣之贤,仰承天道之择。皇太子昭,及冠测灵,天命所示,分属坤泽。坤德柔顺,虽为天赐,然主器者须刚健中正,以御天下。今察其质,非克负荷祖宗鸿业之宜。上应天心,下顺臣议,朕心虽恻,国法难容。着废黜燕昭皇太子之位,徙居漱玉轩,静思己身。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燕昭的耳膜,钉进他的骨血里。“非克负荷”、“废黜”、“徙居”……最后那“坤泽”二字,更是早在预料之中,却依旧带来一阵尖锐的耳鸣。
殿内死寂。御前总管念完,合上圣旨,看着下方跪得一动不动的人,顿了顿,才道:“燕……公子,请接旨吧。”
燕昭慢慢抬起双手,举过头顶。他的手臂很稳,宽大的袖摆垂落,纹丝不动。明黄的卷轴落入手心,沉甸甸的,带着丝帛特有的冰凉触感。
“儿臣……领旨。谢陛下隆恩。”他的话平静无波,甚至比接旨前更稳了些。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已经沉到了无边寒渊之底,连跳动都显得麻木。
禁卫上前,沉默地“护送”他离开这座象征储君地位的东宫正殿。他没有回头。漱玉轩是东宫西侧一处偏僻小院,陈设清简,往日偶尔用来招待一些不甚重要的宗室子弟。如今,成了他的囚笼。
院门在身后关闭,落锁的并不响亮,却清晰地划开了两个世界。轩内只留了两名沉默的老内侍,垂首站在角落里,摆设。
燕昭走进正屋,将那道废储诏书放在空荡荡的案几上。他依旧没有更下那身沉重的礼服,只是抬手,慢慢摘下了头上的九旒冕冠。冠冕入手颇沉,上面垂落的玉旒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孤寂的细响。他看了片刻,将其稍稍放在诏书旁。
然后他走到窗边。窗外一树玉兰,在夜色里开着惨白的花。夜风穿过窗棂,带着寒意,也带来远处宫廷隐约的骚动余音。他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传来麻木的刺痛,左侧腰肢的酸软变得难以忽视,才挪动了一下。
这时,轩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压低嗓音的阻拦和随即的噤声。房门被微微推开,一道穿着玄色常服、未戴冠冕的身影闪了进来,随即反手掩上门。
是父皇。
燕帝看起来似乎一一下子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灰败不堪。他挥手屏退了那两名老内侍,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燕昭撩衣欲跪,燕帝却抢先一步上前,双手托住了他的手臂。那双手在略微发抖。
“昭儿……”燕帝的干涩沙哑,全然失去了平日的威严,只剩下一个父亲的疲惫与痛楚。他拉着燕昭,走到内室,按着他坐在榻边,自己却站立不稳似的,趔趄了一下,手扶住冰冷的墙壁。
燕昭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烛光在他深黑的眼睛里跳动,映不出丝毫情绪。
燕帝喘了几口气,好像积蓄着勇气,扫过窗外,确认无人窥听,才凑近了些,用几乎耳语的话,急速而艰难地说道:“昭儿,父皇无能……护不住你的太子之位,也……挡不住那些人的嘴和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壁,指节发白:“异世使者当场就发了讯息回上界……那些依附灵域的朝臣,以国本动摇为由,联名上书……朕若再不废你,他们就要请上界‘仲裁’……届时,恐有性命之忧,甚至累及宗庙……”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血丝,盯着燕昭:“但朕……为你争得了一线生机。”
燕昭的睫毛终于颤动了一下。
燕帝的话压得更低,语速更快,好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失去说出口的力气:“朕连夜与蜀国国主密谈……已缔结国书,将你……许与蜀国那位早年分化为乾元的皇子为正君。蜀国是我附属,那位皇子性情温和,素有温润如玉之名,且蜀国国主承诺,必以礼相待,绝不困你于内帷……”
他抓住燕昭冰凉的手,那手冷得像玉:“这纸婚约,明日便会昭告天下。有了这层身份,你便是蜀国皇子的正君,而非……而非待价而沽的燕国废太子。上界那些势力,多少要顾及联姻体面,不至于立刻将你当作寻常坤泽‘资源’处置……”
燕帝的到最后,已带上了哽咽:“昭儿,父皇知道……这非你所愿。坤泽……婚约……皆是枷锁。但眼下,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不至于立刻被吞噬的法子。等你今晚分化为坤泽的消息彻底传开,恐怕……”
他停住,后面的话化作了沉重的喘息和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
燕昭默默地听着。父皇手上传来的颤抖,话里的绝望与仓促算计,还有那“恐怕”之后未尽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都像冰冷的潮水,漫过他早已麻木的感知。
一线生机?
不过是换一个更精致、名正言顺的囚笼。从燕国废太子,变成蜀国皇子妃。本质上,有何区别?
他徐徐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头冰凉。
他看着父皇憔悴焦虑的脸,那双曾经教导他帝王心术、带他俯瞰江山的眼睛里,这时只剩下一个普通父亲面对绝境时的无力与哀求。
许久,燕昭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儿臣……明白了。”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明白。
燕帝浑身一颤,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徒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身着离去,背影佝偻,迅速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房门再次关上。
漱玉轩重归寂静,只剩下燕昭一人。案几上,废储诏书安静地地躺着,旁边是那顶被摘下的九旒冕冠。窗外,玉兰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投下破碎的影。
婚约。蜀国。皇子正君。
燕昭慢慢闭上眼。黑暗中,那测灵石最后定格的、代表坤泽的柔光,似乎又在眼前亮起。而这一次,光晕之外,隐约勾勒出的,是另一张陌生的、属于所谓“温润如玉”的蜀国皇子的脸,以及背后,更为庞大幽深的、来自上界与各方势力的阴影。
父皇以为争来的是生机。
可他只觉得,那不过是另一场交易的开始。而他的筹码,从太子的尊荣,变成了这具刚刚被定义为“坤泽”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