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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声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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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记不清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只记得昨晚刷短视频刷到两点多。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显示天已经亮了,但窗外安静得不像话——没有车流声,没有早点摊的吆喝,甚至连鸟叫都没有。
手机压在枕头下面,硌得脖子疼。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打算关掉闹钟继续睡。
屏幕上没有闹钟。
只有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为一串乱码般的数字:
【当前区域规则:禁止发出超过30分贝的声音。违者将被“清洁”。剩余适应时间:24小时。】
顾深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准备继续睡。垃圾短信,现在诈骗手段越来越离谱了。
但他没能睡着。
太安静了。
他住的这栋楼临街,楼下就是公交站。每天早上六点,第一班公交车进站时的刹车声比任何闹钟都管用。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顾深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
他住在六楼,视野刚好能看见街对面的早餐摊。往常这个点,摊主老周已经在炸油条了,油烟和香味一起飘上来,混着他老婆收钱的吆喝声。
今天老周不在。
他的三轮车还停在老地方,煤气罐、油锅、装面粉的塑料袋,都在。但人没了。
街上有人。
顾深看见一个穿运动服的女人从小区门口跑出来,是那种每天早上都要绕着公园跑五公里的退休大妈,嗓门特别大,打电话的时候整条街都能听见她在骂儿媳妇。
这会儿她正举着手机,嘴在动——在说话。
顾深听不见她说什么,隔着玻璃,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但他看见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对着手机那头吼了一句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顾深后来试图回忆那黑影的形态,但失败了。他只知道那东西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眼的追踪能力,上一秒还在视野边缘,下一秒已经覆盖了大妈所在的位置。
然后大妈消失了。
不是死了,不是倒地,是消失了。连同她身上的运动服、手里的手机、脚上的跑鞋,一起消失了。
黑影离开的速度和出现时一样快,眨眼间就不知去向。
街上空了。
顾深站在原地,赤着的脚底传来地板的凉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那条短信还在。
【禁止发出超过30分贝的声音。】
30分贝是什么概念?他模糊记得,那是正常呼吸声的大小。比 whispering 还要轻。
顾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当过两年兵,退伍后在一家私企做行政,见惯了各种荒诞的人和事。但眼前这个,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重新走到窗边,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去观察。
街上不是完全没人。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人影贴着墙根站着,一动不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老板娘蹲在收银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远处的小区广场上,几个晨练的老人僵在原地,保持着正要打太极的姿势。
活下来的人。
顾深的视线扫过他们,然后重新回到刚才大妈消失的地方。
三轮车、油锅、塑料袋。还在。
他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路边停着的一排车。这个点,应该有车主来取车上班了。果然,一辆白色轿车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保持着开车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在看什么?
顾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辆车的旁边,是一辆黑色SUV。
SUV的警报灯在闪。
双闪,一下一下地亮,但没有声音。
顾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警报灯在闪,说明触发了警报系统。触发警报系统需要什么?震动,或者——
声音。
大妈消失的时候,她正在大声说话。而旁边这辆车的警报器,很可能也响了。
可消失的是大妈,不是这辆车。
为什么?
顾深盯着那辆黑色SUV,脑子飞速转动。警报器的音量,肯定超过30分贝。如果“清洁”的目标是所有发出超过30分贝声音的声源,那这辆车应该也被“清洁”才对。
但它还在。
为什么?
因为……它是车?还是因为——
顾深的目光落在路边其他车上。一排车,大概七八辆。其中两辆的警报灯也在闪。
那两辆车也还在。
所以,“清洁”的目标不是所有声源。
那是什么?
他重新回忆刚才那一幕。大妈在说话,警报器在响。消失的是大妈,不是车。
区别在哪里?
声音的大小?不,警报器的声音比人说话大得多。那——
位置?
不,位置也不对。大妈就在车旁边。
那——
顾深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时间。
他想起大妈消失前的那一刻。她在打电话,嘴在动,但声音被玻璃隔住了,他听不见。但他看见了——
她吼了一句什么。
就在她吼完之后,警报器才开始闪。
也就是说——
“清洁”的目标,是最大声源。
顾深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没有声音,他敲得很轻。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警报器的声音比人说话大,所以当警报器响起来的时候,“清洁”应该优先处理警报器。但实际上,消失的是人。
为什么?
因为时间差。
人的声音先出现,警报器的声音后出现。“清洁”攻击了第一个超过阈值的声音——大妈的吼叫。等到警报器响起来的时候,它的音量虽然更大,但“清洁”已经完成了一次攻击,或者它的攻击机制有冷却时间,又或者——
顾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清洁”不是同时处理所有声源,而是选择最大声源。
但大妈的声音刚响起的时候,警报器还没响,所以当时的最大声源就是她。等到警报器响起来,她已经消失了,而警报器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足够长,但“清洁”没有再出现。
所以,“清洁”可能只攻击超过30分贝的初始声源,或者——
顾深需要更多数据。
他转身走向门口,打算下楼。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不能发出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软底的,没问题。门锁,他轻轻按下把手,慢慢拉开,没发出声音。楼道里很安静,隔壁邻居的门紧闭着。
他小心翼翼地下了楼。
一楼大厅里,保安老李坐在值班室里,一动不动。
顾深走近的时候,看见老李的眼睛动了一下,朝他看过来。
还活着。
老李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指了指桌上的纸笔。
顾深点点头,走过去,拿起笔,在纸上写:
“你看见了吗?”
老李的手在抖,字写得很歪:“看见了。那个女的,一下就没了。”
“还有其他人吗?”
“有。三楼的老王,早上出来倒垃圾,垃圾袋掉地上了,他骂了一句,然后就没了。”
顾深盯着这行字。
三楼的老王,骂了一句。然后没了。
“当时周围有别的声源吗?”他写。
老李想了想,写道:“有。外面路上有辆车在启动。”
顾深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有车在启动。引擎声。比骂人的声音大。
但消失的是老王。
因为老王的骂声先出现,引擎声后出现。
他的推论被验证了。
“别出声。”他最后写了三个字,然后放下笔,转身走向单元门。
他需要去外面看看。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他刻意放轻了动作。外面的空气很新鲜,但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太安静了。整座城市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路边那辆白色轿车旁边的男人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开门的姿势。他看见顾深走出来,眼神里露出恐惧和询问。
顾深朝他做了个“别动”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嘴。
男人点点头,表示明白。
顾深继续往前走。他走过那辆黑色SUV,警报灯还在闪。他走过一排共享单车,其中一辆倒了,横在人行道上。他走过一个垃圾桶,盖子半开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停下来。
垃圾桶里钻出一只野猫,嘴里叼着半截油条。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窜出去,跑远了。
猫没发出声音。
顾深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动物呢?
如果这个规则只针对人类,那猫狗鸟虫应该可以正常活动。但它们也没有发出声音。
那只野猫跑的时候没有叫。平时这个点,树上的麻雀应该叫成一片,但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它们也在遵守规则?
还是说——它们知道什么?
顾深继续往前走。他走过便利店,老板娘还蹲在收银台后面,隔着玻璃看见他,眼睛瞪得很大。他走过小区广场,那几个晨练的老人还僵在原地,保持着打太极的姿势,但已经有人坚持不住,慢慢坐到了地上。
他走到大妈消失的地方。
油锅还在,里面的油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煤气罐的阀门开着,但没有点火。塑料袋里装着面团,已经有些发干。
顾深蹲下来,检查地面。
没有任何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烧灼的痕迹,甚至没有脚印。大妈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街上的人比他刚醒的时候多了。一些人从楼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移动。有人在互相打手势,有人在纸上写字给对方看。更多的人还躲在窗户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观察。
顾深看见一个年轻女孩蹲在路边的邮筒后面,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
“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她。
顾深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他有随身带笔的习惯——然后走向最近的一面墙。
墙是白色的,涂料有些斑驳。他在上面写:
“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如果必须出声,确保周围有更大声源。”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着这行字。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着墙上的字,然后看向他。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人还在困惑,有人开始四处寻找更大的声源。
顾深没有继续解释。他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需要自己去验证和适应。他能做的,只是提供一个方向。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那个白色轿车旁边的男人还站在原地。男人朝他招手,指了指自己的车,又指了指耳朵。
顾深走过去。
男人在车门上写字,用手指蘸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水:“我车里有人。”
顾深看向车窗。后座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哭。
没有声音,但嘴在动,眼泪在流。
男人的手在抖,继续写:“我儿子。他醒了,在找我。我不敢开门,不敢叫他。”
顾深看着那个小男孩。孩子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在车里,害怕,想哭。但他可能已经本能地意识到不能出声,所以只是张着嘴,无声地流泪。
男人看着顾深,眼神里全是绝望。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车门上写:
“等他停下来。别开门,别敲窗。等他学会。”
男人看着这行字,眼泪也下来了。
顾深转身走进单元门。
回到六楼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顾深不知道确切的时间——手机还有电,但他不想看。他只知道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痕迹。
他坐在床边,开始整理思路。
目前的已知信息:
1. 某种存在(“清洁工”)会攻击所有超过30分贝的声音。
2. “清洁工”优先攻击最大声源。
3. 如果多个声源先后出现,“清洁工”只攻击第一个。
4. 攻击方式是瞬间“擦除”,不留痕迹。
5. 动物似乎也在遵守规则。
6. 给了24小时“适应时间”。之后会发生什么?规则永久生效?还是会有新的规则?
他需要验证的事情:
1. “清洁工”的攻击范围有多大?是整个城市,还是只有这个区域?
2. “清洁工”有几个?是同一个存在反复出现,还是多个?
3. 如果同时有两个相同大小的声源,会发生什么?
4. “适应时间”结束后会怎样?
顾深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上的人更多了。一些人聚集在广场上,用纸板写字交流。他看见有人在分发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在发便利贴和笔。有人在墙上贴了一张很大的白纸,上面已经写满了字。
他开始读那些字。
“我老婆在厨房摔倒了,我不敢扶,怕她叫出声。”
“我孩子还在学校,我要去找他。”
“有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政府呢?军队呢?怎么没人管?”
“我看见有人试图开车逃跑,刚发动就没了。”
“别开车!引擎声太大!”
“我觉得我们得组织起来。”
“组织什么?你能说话吗?”
“用写的。”
“那有什么用?等24小时过去,我们怎么办?”
顾深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24小时过去。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规则会解除,也许规则会改变,也许“清洁工”会开始无差别攻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为任何可能性做准备。
他决定下楼,加入那些人的交流。
就在他转身准备出门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但在这个绝对寂静的世界里,清晰得可怕。
是水杯打翻的声音。
顾深僵住了。
那声音来自楼下。他快步走到窗边,探出身子往下看。
五楼的阳台上,一个小孩站在打开的玻璃门前,脚边是一个倒下的塑料水杯,水正沿着阳台地面流淌。
小孩大概四五岁,穿着睡衣,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他低头看着水杯,显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张开嘴——
顾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捂住了孩子的嘴。
那是一个女人的手,纤细,但很坚定。紧接着,一个女人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抱起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同时用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孩子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女人抱着孩子,慢慢蹲下去,把自己和孩子缩成最小的一团。她的眼睛闭着,身体在发抖。
街上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阳台。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深发现自己一直在憋气,这时候才慢慢吐出来。
没有黑影。没有“清洁”。只有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缩成一团。
水杯掉在地上的声音,比30分贝大吗?也许大,也许不大。但更关键的是,那个声音之后,孩子没有发出第二声。女人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唯一的声音,就是那个水杯。
顾深看着那个阳台,看着那个紧紧抱着孩子的女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恐惧还在,但还有别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门口,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要去楼下,去那些人中间。他要把自己观察到的一切告诉他们,也要从他们那里知道更多。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活下来的概率,远远小于一群人。
他轻轻打开门,走进楼道。
五楼的那扇门紧闭着。他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楼下,人们还在写字交流。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没有下来,但顾深知道,她迟早会下来的。因为24小时还没有结束,而他们需要知道,在恐惧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可以依靠。
他走到那张贴满便利贴的白纸前,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们得想办法坚持过这24小时。如果有人知道什么,写下来。我们一起活下去。”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着这行字。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然后点点头,在下面加了一行:
“我是医生。如果有人受伤需要处理,找我。别出声就行。”
又有人加了一行:
“我家里有水和食物。可以分。”
再有人加:
“我是电工。如果需要做什么,我可以。”
顾深看着这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黑了。黑暗中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是一个人。
远处,太阳正在落下。城市静默如一座巨大的坟墓,但在这个广场上,在这个贴满白色便利贴的墙前,有人在写字,有人在等待,有人还在呼吸。
24小时还没有结束。
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