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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病 冬天的云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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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云栖山庄来得格外早而静。银杏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的枝干在寒风里微微颤动。镜湖结了一层薄冰,湖面像一面蒙了霜的铜镜,映不出远山的黛影,只剩路灯昏黄的光,孤零零地洒在青石板上。社区的别墅灯火早早亮起,却因为冬日的冷清,更显得像一座座被雪封住的岛屿。
温奕安的作息依旧准时:六点半起床,洗漱、梳头、扎低马尾,再披上一件浅驼色羊绒大衣。妈妈最近总在厨房多熬一壶热可可或姜枣茶,保温杯里飘着淡淡的甜香。她说:“冬天要暖着身子读书,才有力气。”
早餐仪式也变了模样。温妈妈开始做更应景的食物:红枣桂圆糯米粥、热腾腾的芝麻核桃糊、香甜软糯的银耳莲子羹......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早餐的交接成了冬晨里最稳定的光。
平安夜那天傍晚,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云栖山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雪花开始零星飘落,像平安夜的祝福。
陆宴舟的感冒在前几天就压不住了:喉咙发干、头重、身体像被抽空力气。他硬撑着去学校,回家后只想躺下,却强迫自己复习到天黑。烧在下午悄然爬上来,他额头滚烫,却没想过求助。
傍晚六点半,温奕安提着保温袋,里面是妈妈刚出锅的苹果汤圆——糯米圆子裹着切块的苹果,汤汁清甜,热气腾腾。她按照妈妈的叮嘱,轻声说:“平安夜了,妈妈想让舟舟哥哥也尝尝家里的味道。”
她走到铜狮首门前,轻轻叩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
陆宴舟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眼睛却努力睁大,像在强撑最后一丝清醒。他声音哑得不成调:“……奕安……”
温奕安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心头一紧,却没有慌乱。她上前一步,声音稳稳的:“舟舟哥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陆宴舟想摇头,却往前一晃,身体失去平衡。
温奕安立刻伸手扶住他胳膊,把保温袋塞到一边:“舟舟哥哥,别动,我扶你进去坐。”
她半扶半抱地把人带回客厅沙发,让他坐下,又从沙发旁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腿上。动作快而稳,没有一丝慌乱。
陆宴舟想推开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低声说:“……别麻烦……我自己……”
温奕安没理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直接拨给妈妈:“妈妈,舟舟哥哥发烧了,很严重,现在在家沙发上。”
电话那头,温妈妈声音瞬间紧了:“安安别慌,你先给他盖好毯子,量个体温,我马上过去。老陈备车。”
温奕安挂断电话,从厨房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舟舟哥哥,先喝点水。”
陆宴舟勉强抿了一口,头越来越沉。
没过五分钟,温妈妈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医药箱和退烧贴。她看到陆宴舟的模样,眼里闪过心疼,却声音依旧温柔:
“小陆?阿姨来了。来,先量个体温。”
她熟练地摸他额头,又从医药箱里拿出体温计。温奕安在一旁递湿毛巾帮他擦额头,姿态得体,声音温和:“舟舟哥哥,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体温计显示39.2度。
温妈妈皱眉:“烧得这么高,怎么不说一声?来,阿姨扶你去医院。老陈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陆宴舟想拒绝,声音哑哑的:“我……没事……不想麻烦……”
“麻烦什么?”温妈妈轻轻叹气,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孩子,病了就得看。阿姨把你当自家孩子,不会让你一个人扛。奕安也担心你呢。”
温奕安点点头,轻声说:“舟舟哥哥,听妈妈的话。我们一起去。”
陆宴舟看着她清澈的目光,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他终于没再挣扎,任由温妈妈扶他起来,披上外套,带出门。
老陈把车开到门口,后座已经铺好毯子。温妈妈扶陆宴舟坐进去,自己坐在他旁边,温奕安坐在另一侧,把保温袋里的苹果汤圆拿出来,轻声说:“舟舟哥哥,先喝点热的,暖胃。平安夜的汤圆,吃一口就甜了。”
车子启动,往附近的私立医院开去。
路上,温妈妈打电话给丈夫:“老温,小陆发烧了,39度多,我现在带他去医院。你下班了直接来医院吧。平安夜了,孩子一个人在家烧成这样,我心里不踏实。”
电话那头,温爸爸声音立刻沉下来,带着明显的焦急:“我这就跟秘书说,等会的会推到明天,早点结束赶回来。医院是哪家?我直接过去汇合。告诉小陆,别怕,有叔叔阿姨在。”
温妈妈嗯了一声,又轻声对陆宴舟说:“听见了吗?你温叔叔说马上赶回来。别担心,一切有我们。”
陆宴舟低着头,眼眶发热。他低声说:“……谢谢慕阿姨,谢谢温叔叔。”
温奕安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递过去一勺苹果汤圆:“舟舟哥哥,尝尝吧,妈妈煮的,很甜。”
医院挂号、检查、输液,一系列流程温妈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陆宴舟躺在输液床上,看着温妈妈忙前忙后,又看着温奕安坐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偶尔抬头问他:“舟舟哥哥,好点了吗?”
他喉结滚动,声音很低:“好多了……谢谢你。”
大约一个小时后,医院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爸爸推门进来,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脱,领带微微歪着,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热腾腾的粥,显然是路上买的。
他一进门,先看向陆宴舟,声音温和却带着关切:“小陆,怎么样了?现在哪里不舒服?”
陆宴舟愣住,挣扎着想坐起来:“温……温叔叔……”
温爸爸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别动,好好躺着。叔叔刚从公司赶过来,听你慕阿姨说你烧得厉害。没事,有我们在。”
他转头对温妈妈说:“医生怎么说?”
“病毒性感冒,高烧,输了液就好多了。医生说回家注意保暖,多喝水,明天再复查。”
温爸爸点点头,又看向陆宴舟,用长辈对晚辈的语气:“小陆,以后身体不舒服就直接告诉我们,别自己扛。平安夜了,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你一个人在家,阿姨叔叔心里过不去。以后有事,随时敲门,或者打电话给我们。”
陆宴舟眼眶红了,却强忍着,低声说:“……谢谢温叔叔。”
温爸爸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谢什么。邻居本就是一家人。”
回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云栖山庄的路灯亮起,雪花开始零星飘落,像平安夜的祝福。
车停在陆宴舟家门口,温爸爸亲自扶他下车,温妈妈叮嘱:“今晚早点睡,阿姨让奕安送碗粥过来。明天要是还没退烧,再来找我们。”
陆宴舟点点头,声音哑哑的:“慕阿姨、温叔叔……谢谢。”
温奕安提着保温袋跟在后面,送到玄关,轻声说:“舟舟哥哥,这是妈妈熬的白粥,加了点枸杞和红枣。趁热吃。平安夜快乐。”
陆宴舟接过碗,手指轻轻碰到她的指尖。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缩回。
她笑了笑:“明天见。早点休息。”
她转身离开,裙摆在雪光里轻轻晃动。
门关上。
陆宴舟靠在门板上,盯着碗里的热气,陷入无限的恍惚。
他只是长长地、极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把胸腔里积压了太久的寒意,一点点吐出去。
他把粥一口一口吃完,把所有积累的纸条拿出来,一张张看。
“小陆,平安夜快乐。”
“舟舟哥哥要快点好哦。”
胸口像被火烫过,又像被雪覆盖。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有人把他当家人。
雪落云栖,路灯下,平安夜的灯火亮了一整晚。
他把粥碗洗干净,放在窗台。
窗外雪花越落越大。
而他的世界,似乎第一次,有了不那么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