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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邻居 九月的云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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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云栖山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镜湖如一面无暇的铜镜,映着远山黛影和近处银杏的金黄。社区道路蜿蜒,青石板上覆着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却极少听见孩童的喧闹。
这里是这座城市最顶级的低密度别墅区,每一栋独栋都像一幅精心装裱的画,藏在高墙与古树之后,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温家位于栖云苑中段,米白石材外墙,深灰瓦顶,窗棂是胡桃木雕花。前院是规整的日式枯山水,几株姿态古拙的五针松点缀其间,后院临湖,垂柳依依,湖边种了睡莲和几丛白玉兰。
温妈妈总说,这房子买来是为“养性”——空气清冽,远离尘嚣,最适合孩子读书,也最适合她这样的人,安安静静过日子。
那天午后,云栖山庄的湖面泛着细碎的金光,风从银杏树间穿过,带起淡淡的桂花香。温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景德镇白瓷托盘,托盘上覆着浅粉色丝巾,中央放着一只刚出炉的戚风蛋糕,表面薄薄一层糖粉,香气温润绵长。她脚步轻缓,像是不想惊扰午后的宁静。
她走到前院,看见温奕安正坐在石凳上,膝上摊着一本《唐诗三百首》,双手规规矩矩叠在书页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角。
温妈妈停下脚步,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婉:“安安,妈妈做了戚风蛋糕,你过来帮我把小碟子和银叉拿来好吗?”
温奕安立刻合上书,起身走过去,声音细软:“好的,妈妈。”
她进厨房拿了两个小瓷碟和两把银质小叉,小心翼翼摆在托盘边,又用指尖轻轻抚平丝巾的褶皱,像在完成一件极郑重的事。
温妈妈看着女儿,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谢谢安宝。隔壁新搬来了邻居,听说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子,就他一个人在家。妈妈想着,邻里之间该有个见面礼,就送些点心过去。你陪妈妈一起去,好不好?”
温奕安低着头,睫毛颤了颤,轻声应:“好,妈妈。”
她跟在妈妈身后半步,步子小小的,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一路低眉顺眼,只偶尔抬眼看一眼湖面,又很快垂下。
隔壁那栋别墅位置最好,私家湖岸线最长,院墙外爬满凌霄花,门前铜狮首门环擦得锃亮。大门半掩,里面传来搬家工人低低的说话声。一个瘦高的少年站在玄关阴影处,背对她们,正在指挥工人摆放最后一件家具。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T恤,袖口有些磨边,牛仔裤膝盖处轻微褪色,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头发略长,遮住眉骨,侧脸线条清瘦锋利,像一把尚未开刃的刀。
温妈妈在门口停下,声音轻柔得像风过柳梢:
“打扰了……我是隔壁的慕阿姨,这是我的女儿温奕安。我们做了点蛋糕,想着你刚搬过来,可以尝尝。”
少年闻声转过身。
温奕安心头一跳,飞快垂下眼帘,只敢用余光偷偷看他。
他比她想象中更高一些,肩线瘦削却笔直,像一株被风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皮肤很白,几乎透着淡淡的青,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眉骨高而清晰,眉毛浓淡适中,尾端微微上挑,带一点不驯的锋芒。
他的眼睛很黑,瞳仁深而静。睫毛长而直,投下淡淡阴影。他看着她们,表情没什么起伏,却在下一秒微微垂首,声音低而清晰:
“您好。谢谢。”
说完,他朝温妈妈微微躬身,又看向温奕安,停顿了半秒,才又重复一次:“你好。”
温奕安脸颊瞬间烫起来。她不敢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手指把裙摆捏得更紧了。
温妈妈把托盘往前递了递,声音依旧轻柔:“这是戚风蛋糕,新鲜出炉的,你一个人在家,尝尝吧。”
少年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托盘边缘。
温奕安偷偷抬眼,看见他的手很白,指节分明,却凉得像湖水。她心跳得更快,赶紧又低下头。
“多谢。”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郑重。他把托盘放在玄关的胡桃木鞋柜上,转身从院子搬来一把折叠椅,“请坐。”
温妈妈轻轻摇头,笑意温婉:“不必了,我们就是送个东西,马上走。你叫什么名字?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敲门,邻里之间,本该互相照应。”
少年沉默了两秒,像在斟酌用词。
“陆宴舟。”他答,“陆地的陆,宴会的宴,舟船的舟。”
温奕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陆宴舟。三个字像从古书里走出来的,带着一点旧时书卷气。她偷偷抬眼,又飞快垂下。
“那你今年……”
“十四岁,初三。”他答得很快,像背书。
温妈妈轻叹一声,声音更柔了:“你的爸爸妈妈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陆宴舟的睫毛颤了颤,指尖在裤缝上轻轻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们有事,暂时不在。”他声音平稳,“我自己可以。”
温妈妈没再追问,只点点头:“那就好。有什么缺的,尽管来找阿姨。奕安放学路过你家门口,若不嫌她笨手笨脚,可以让她带你认认小区里的路。”
陆宴舟看向温奕安。
她正低着头,睫毛颤颤的,像受惊的小鹿。被他看过来,她肩膀微微一缩,更不敢抬头,只把裙摆捏得更紧了。
他垂下眼,声音放得更轻:“谢谢您,慕阿姨。谢谢你……温奕安。”
他连她的全名都记得。
温奕安心跳如鼓,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她只敢低低应一声:“……不客气。”
说完,她悄悄扯了扯妈妈的衣角。
温妈妈会意,朝陆宴舟微微颔首:“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你先安顿。”
少年再次躬身:“慢走。”
两人转身离开。
温奕安走在妈妈身后,步子比来时更小。她一路低着头,只敢用余光看湖面,不敢回头。
回到自家院子,温妈妈把丝巾叠好收起,轻声问:“奕安,刚才吓着了?”
温奕安摇摇头,声音细细的:“没有……就是,他好安静。”
温妈妈笑了笑:“安静是好事。人家刚搬来,许是还不习惯。你以后见着他,记得有礼貌些,别太闹。”
“是,妈妈。”温奕安乖乖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
那天晚上,温奕安坐在书桌前,台灯下摊开周记本。
她咬着笔头想了很久,才在标题处写下:
《新邻居》
正文只写了短短几行:
今日隔壁搬来一位陆宴舟哥哥,十三岁,初一。他说话很少,却极有礼貌。妈妈送了蛋糕过去,他说谢谢时会微微低头,像书里写的谦谦君子。
写到这里,她脸又热了,犹豫半天,只在最后加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湖边很轻的风。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才小心地把本子合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妈妈教她的那样,端端正正。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叫陆宴舟的男孩子,和云栖山庄里所有人都不同。
他像一幅没上色的画,很淡,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
温奕安已经换好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扎着低马尾,额前碎发用小发夹别好。她下楼时,妈妈正在厨房把两个保温饭盒装好。
“奕安,过来。”妈妈声音轻柔,“给陆宴舟哥哥带一份早餐。鸡蛋三明治和温牛奶,他一个人,怕是起得早也来不及做。”
温奕安接过饭盒,手心微微发烫。她低声应:“好,妈妈。”
走到隔壁,她站在铜狮首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叩门。
“咚……咚咚。”
门开了。
陆宴舟穿着校服,领口扣得严实,书包已背在肩上。他看到她,眼神微动:“……早。”
温奕安低着头,把饭盒往前递了递,声音细得像蚊子:“早……这是妈妈做的早餐,让你带着路上吃。”
陆宴舟看着那个浅粉色保温饭盒,沉默了两秒。
他伸手接过,指尖又一次不小心碰到了她的。
很凉。
温奕安飞快缩回手,指尖蜷在裙摆里。她不敢抬头,只低低说:“……那我先走了。”
“嗯。”他声音很低,“谢谢你,温奕安。谢谢慕阿姨。”
温奕安脸更红了,匆匆转身,小跑着离开。裙摆晃出一道浅浅的弧度,像湖面被风拂过的涟漪。
陆宴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湖畔林荫道上。
他低头打开饭盒。
里面两个三明治切成小三角,旁边别着一张小纸条:
“小陆,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慕阿姨”
字迹娟秀,带着温润的温度。
陆宴舟盯着那行字,喉结轻轻滚动。
他把饭盒合上,小心放进书包最里层,像藏一件不敢示人的珍宝。
清晨的湖光穿过银杏,落在他的睫毛上,碎成细小的金色。
他忽然很轻地勾了勾唇角。
那是九月第二个清晨。
也是十三岁的陆宴舟,第一次在出门前,有人特意为他准备早餐。
在云栖山庄这样静谧而奢华的地方,他本该习惯孤单。
可现在,他想,或许这个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小女孩,会成为他灰暗世界里,最不敢触碰,却最想靠近的一点光。
他不敢靠近。
却忍不住想,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