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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寒   暹罗的 ...

  •   暹罗的夜,是从昭帕耶河底开始蔓延的。

      白日的暑气被沉沉暮色吞入河中,水汽自宽阔的河面蒸腾而上,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与潮湿,漫过高耸的宫墙,漫过雕金绘彩的屋檐,一丝一缕,渗进宫殿的每一道缝隙、每一寸木纹。风掠过树梢,带不起半分清凉,只将闷热揉得更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王宫牢牢罩在其中。

      这座临水的宫殿,曾是先王在世时,夏日听风赏月、宴饮纳凉的地方。庭院中植满棕榈与菩提树,廊下悬挂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昔日满是欢声笑语。可如今,这里成了大王子素拉维独居的寝殿。

      名字依旧风雅,景致依旧如画,内里却早已被繁华遗忘,只剩下一股无人过问、自顾自慢慢腐朽的潮气。

      殿外廊下,素拉维正倚着栏杆。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放松地倚靠,只是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静止姿态立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摧折过、却依旧不肯弯曲的树。月光从云层间倾泻而下,不偏不倚,精准勾勒出他半边侧影,明暗交错间,美得近乎锋利。

      那是一张被月光与阴影共同雕琢的脸。

      浅浅的小麦色肌肤,衬得轮廓格外分明。下颌线条清晰利落,锋利如刀削,却因长期郁郁寡欢、饮食不调而过分瘦削,透出一种易碎的精致,仿佛轻轻一碰,便会裂成满地琉璃。眉色漆黑,斜飞入鬓,为本该柔和的眉眼添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冷意。

      最动人也最慑人的,是他那双眼睛。

      眼窝比寻常暹罗人略深,睫毛长得惊人,垂落时在脸颊投下两瓣扇形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可当他抬眼望向虚空,那瞳仁是极深的褐,暗到近乎纯黑,里面盛着化不开的浓雾,像沉寂百年不见天日的古井,幽深得让人不敢直视,只看一眼,便觉心慌。

      唯有偶尔,远处宫灯的灯火或是流动的月光掠过眼底,那深潭之中才会倏地闪过一丝极亮、极冷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像沉在潭底被惊动的寒刃,一闪而逝,却已足够伤人。

      他唇色极淡,是常年气血不足才有的苍白,此刻正微微抿着,抿成一道没有任何情绪的弧线。几缕被夜风吹乱的黑发拂到颊边,他也无心去理,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将视线落在自己指尖。

      指间,套着一枚极其古旧、甚至有些黯淡的金戒指。

      款式简单到近乎朴素,只是一个素圈,没有宝石,没有雕花,圈身极细,细到仿佛再用力一点,便会嵌进皮肉。戒指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与长年累月摩挲留下的磨损,唯有内侧,藏着几道极小极小的刻痕,月光之下,根本无法辨认。

      这是他的母后咽气之前,颤抖着放在他手心上的东西。

      那时妇人曾经美丽的容颜早已褪去所有血色,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他,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这是……你……父王……当年送我的……”
      “希望你以后……能把它……戴到你爱的人手上……”

      戒指内壁,以极其纤细隐秘的工艺,刻着四个梵文——平安喜乐。

      可自从他戴上那日起,平安成了跛足,喜乐成了深宫之中无尽的冷眼、猜忌与暗箭。他曾经是整个暹罗最受期待的嫡王子,骑射无双,文武兼备,是臣民心中未来的君主。可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毁了他的右腿,也毁了他的一生。

      他的右腿是跛的。

      不是完全不能行走,而是再也无法恢复正常。膝盖以下,以一种旁人难以察觉、却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角度微微弯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折弯、固定。每走一步,左脚可以稳健落地,右腿跟上时,总会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迟滞与僵硬,手杖点地的声音轻而规律——

      笃,笃,笃。

      敲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像一记记孤独的节拍,敲在他心上。

      他不肯用轮椅,也极少在人前拄杖。

      在崇尚勇武、崇拜强健体魄的暹罗宫廷,右腿残疾,早已将他钉死在“残缺”的耻辱柱上。尤其是在他那位骑□□湛、身姿挺拔、人人称赞的异母弟弟——素鹏对比之下,他的残缺,更像一个随时会被人拿来嘲笑的笑话。

      他恨。
      恨王后的阴狠,恨父王的漠视,恨命运的不公,更恨……那个无辜占据了他一切的弟弟。

      “殿下。”

      内侍蒙素悄无声息地走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廊下这片死寂,他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宴席即将开始,王公大臣都已入席,王后与殿下们也都到了。”

      素拉维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枚金戒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肉,刺得他心口一紧。

      再抬眼时,眸中所有的阴郁、冰冷、恨意尽数敛去,只剩下惯常的温润,以及一丝恰到好处、惹人怜惜的疲惫。那是他在深宫之中,为自己戴上的最完美的面具。

      “走吧。”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话音落下,他迈开步子,走向灯火通明的宴客厅。

      他的步伐很稳,稳到近乎刻意。左脚沉稳落地,支撑起全身重量,随即,右腿以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被人察觉的迟滞缓缓跟上,带动身体有一丝极其轻微、却流畅自然的倾斜,像风中微微弯折的荷茎,非但不显狼狈,反而透出一种病态的优雅。

      若不仔细盯着看,只会觉得他步履从容,风度翩翩,依旧是那个气质高贵的嫡王子。

      可只有素拉维自己知道,每迈出一步,跛腿骨缝深处,那熟悉的、细密的、密密麻麻的酸痛便如影随形,像无数根细针,一下下扎着他的神经。他不需要手杖,手杖只会暴露他最不堪的弱点。

      他只需要控制。

      精确到毫厘的控制,将一身残缺,演绎成旁人无法模仿的风姿。

      蒙素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始终低垂,一丝不苟,仿佛自家王子只是走得比常人稍慢一些,仅此而已。他不敢流露出半分同情,也不敢露出半分异样,他知道,殿下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

      不多时,灯火璀璨的宴客厅已在眼前。

      丝竹之声悠扬,乐师坐在角落,指尖轻拨琴弦,木琴的声音清越绵长,弥漫在空气之中。殿内烛火高烧,灯火如昼,照得每一张脸都清晰无比,也照得每一道目光,无所遁形。

      素拉维踏入殿门的那一刹那。

      整个大厅,几乎所有声音都下意识顿了一顿。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身上。

      有同情,怜悯,带着居高临下的叹息;
      有漠视,冷淡,事不关己的疏离;
      也有隐晦的嘲讽,不屑,窃窃私语的鄙夷,藏在衣袖与酒杯之后,悄无声息地蔓延。

      素拉维视若无睹。

      他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近乎虚无的弧度,像是在回应所有人的注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他从容地走向自己的位置,那是离主位不远、却又被刻意边缘化的席位,象征着他尴尬又难堪的处境。

      主位之上,国王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而他身侧,王后端坐,妆容精致,笑容温婉得体,眼底却藏着一丝掌控一切的得意。

      见素拉维入席,王后含笑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刺:“素拉维,近来身子可好些了?近日天气闷热,湿气又重,我特意让宫人准备了清凉解暑的饮品,你身子弱,该多饮一些。”

      她说完,目光轻轻一转,落在下首的素鹏身上:“素鹏,你身为弟弟,便亲自端给你兄长,让他尝尝。”

      “是,母后。”

      素鹏立刻起身,应声温和。

      他身姿挺拔,容颜清秀,笑容灿烂无瑕,像一轮毫无阴影的太阳,与素拉维身上的阴郁冰冷,形成刺眼的对比。他端起案上一只精致的玉碗,碗中盛着淡绿色的解暑汤汁,一步步走向素拉维。

      “王兄,请用。”

      素鹏站在素拉维面前,语气恭敬,眼神纯良。

      素拉维抬眸。

      灯火落进他深褐色的眼底,映出一片看似温和无害的光。他没有起身,以他如今的腿脚,当众起身,只会更加暴露自己的不便。他只是淡淡微笑着,缓缓伸出双手,姿态优雅而从容,准备接过那碗饮品。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和睦。

      可就在素鹏松手的前一瞬。

      变故骤生。

      素鹏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他口中溢出。

      他手中的玉碗瞬间脱手,凌空飞起。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素拉维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既想去接住飞出去的碗,又想下意识稳住身前摔倒的弟弟。他指尖堪堪握住素鹏的手腕,想要将人拉住,可那碗已在空中斜飞而出——

      冰凉黏腻的液体,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他的胸口。

      刺骨的凉意,瞬间浸透衣料,紧贴肌肤,顺着衣襟往下滑落,冰冷刺骨。

      “哐当——!”

      玉碗狠狠摔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碎裂成几片,清脆刺耳的声响,猛地压过了殿内悠扬的乐声。

      琴弦戛然而止。

      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空气里只剩下一丝尚未散尽的木琴余音,以及满室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素拉维僵在原地。

      他保持着前倾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左半边胸口的衣袍已是一片狼藉,浅绿色的汤汁顺着衣料不断往下滴落,一滴滴,砸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瞬间冻结。

      猝不及防的惊愕,
      当众被羞辱的难堪,
      长期压抑在心底的屈辱与痛苦,
      一齐涌上脸庞,将他原本就苍白的面色,逼得更加没有血色。

      他缓缓垂眸,盯着自己污秽不堪的前襟。

      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像受惊的蝶,却再也飞不起来。右手不受控制地猛地攥紧胸口湿透的衣料,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一片青白,青筋隐隐凸起。

      痛。
      不止是腿。
      更是心口,被狠狠撕开的痛。

      素鹏吓得脸色惨白,呆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一只受惊的雏鸟,急得眼眶都红了,语无伦次地解释:“王兄……我不是故意的……地板太滑了,我真的不是……我不是有意的……”

      他慌慌张张地扑上前,伸手就要去擦素拉维身上的污渍。

      殿外,侍卫帕威拉在素鹏摔倒的那一瞬,便已身形一动。

      可他距离稍远,终究慢了一步,只来得及在素鹏第二次即将摔倒时,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后背。他站稳身形,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飞快扫过素鹏脚下那块并不显眼的水渍,又落在素拉维那片被污染的衣袍、以及他紧攥衣襟、指节发白的手上。

      一丝极淡的疑虑,在帕威拉眼底一闪而逝。

      太巧了。
      巧得不像意外。

      可没人在意他的疑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狼狈不堪的素拉维身上。

      同情,嘲讽,看戏,漠然……无数目光交织成网,将他牢牢困住。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素拉维缓缓地、极为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慢慢抬起眼。

      目光落在惊慌失措、快要哭出来的素鹏脸上。

      那双深褐色的、本该盛满阴郁的眸子里,此刻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痛,有恨,有屈辱,有冰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的疲惫。

      “没事。”

      他开口。

      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却异常清晰,传遍安静的大殿。

      他看着素鹏,一字一顿,轻轻重复:
      “是我自己,没拿稳。”

      一语落下,满堂默然。

      他扶着身旁的桌沿,指尖死死扣着木纹,略显吃力地缓缓站直身体。右腿那不正常的弯曲与迟滞,在这一刻,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再也无法掩饰。

      内侍蒙素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想要搀扶:“殿下——”

      却被素拉维一个眼神,冷冷制止。

      他挺直早已不堪重负的脊背,转向主位上的国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父王,儿子失仪,污了服饰,扫了父王与各位大人的雅兴,请父王恕罪。”

      话音落下,他微微低头。

      残躯立在灯火之中,孤绝,冷清,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却依旧不肯低头的莲。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他心底那最后一点对亲情、对宫廷、对命运的期待,彻底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与疯狂滋长的恨意。

      他看向素鹏的眼神里,笑意已彻底消失。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你欠我的。
      ——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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