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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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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粘稠的墨,淹没了整个房间。
江影背脊抵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所有感官在瞬间被调动到极致。视线在完全无光的房间里缓慢适应,捕捉到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卧室门框的模糊轮廓。
那声金属摩擦的轻响后,再没有任何声音。
但空气里多了什么。
一种……存在感。像黑暗中悄然睁开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等待着,计算着。
不是陆凛。陆凛的气息是冷的,像雪后的松林,带着某种金属般的清晰质地。
也不是中尉。军人的气息更硬朗,更外放,像未出鞘的刀。
这个气息……
江影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是陌生的。完全陌生的。带着某种潮湿的、像是陈年铁锈混合着地下室霉菌的气味,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确确实实,在空气里缓慢地弥漫开来。
抑制剂在血液里平稳地流动。纳米网在腺体周围无声地收紧,将那些本能的、属于Omega的、对危险气息的应激反应死死压制。
冷静。
冷静。
江影在心里默念,指尖在黑暗中轻轻触碰墙壁,感受着墙面粗糙的纹理。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从卧室到客厅门的距离,计算着可能的逃脱路线,计算着如果对方持有武器,他有多少胜算。
二十八年的伪装,让他学会的不仅是表演。
还有如何在绝境中生存。
他缓缓移动身体,贴着墙壁,无声地向卧室门的方向滑去。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一步,两步,三步——
“咔嚓。”
客厅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踩碎的声音。
江影的动作停在半空。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很浅,带着某种刻意的压制,但依然能听出频率——大约每分钟十到十二次,训练有素的、属于专业人员的呼吸节奏。
不止一个人。
江影的指尖微微收紧。
至少两个。一个在客厅靠近玄关的位置,另一个……可能在厨房,或者卫生间的方向。
包围。
标准的潜入、搜索、包围战术。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杀他?抓他?还是……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上。
那块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夜光。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规律的滴答声。
十一点零三分。
距离他进入这个房间,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距离陆凛安排的住处,距离“安保等级很高”的承诺,距离那句“注意安全”的叮嘱,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讽刺。
江影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啪。”
卧室的灯,被他打开了。
刺眼的白光在瞬间炸开,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惨白。江影站在开关旁,一只手还按在墙壁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穿着那身深灰色的档案馆制服,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依然规整地扣着,领带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地看向客厅的方向。
客厅里,壁灯依然熄灭。
但借着卧室透出的光,能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身形高大,穿着全黑的战术服,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冷光。他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没有抬起,自然下垂,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是个随时可以射击的姿态。
另一个,站在厨房门口,同样全黑装束,身形稍矮,但更精悍。他没有持枪,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江影注意到,他右手手腕上缠着某种特殊材质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细线。
专业。
而且,训练有素。
双方在突如其来的光亮中对峙了三秒。
然后,站在玄关处的人,很轻地啧了一声。
“开灯?”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有些模糊,但能听出是个中年男人的嗓音,带着某种沙哑的、像砂纸摩擦的质感,“胆子不小。”
江影没有回答。
他松开按在开关上的手,缓缓从卧室里走出来,走进客厅,在距离两人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让对方感到威胁,也给自己留出了反应的空间。
“你们是谁?”他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询问走错门的邻居。
厨房门口的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冷,没有任何笑意。
“江影,档案馆三级管理员,入职四年零三个月,无不良记录,社交关系简单,独居,疑似左膝旧伤,右肩前倾。”他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档案,“喜欢喝不加糖的黑咖啡,早餐通常是全麦面包和煎蛋,每周三晚上会去旧城区第七街的公共图书馆待到九点,借阅书籍以历史档案和生物科学类为主。”
他顿了顿,那双露在面罩外的眼睛,锐利得像刀锋,刮过江影的脸。
“我说得对吗,江管理员?”
江影的指尖,在身侧轻轻蜷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他控制得很好,没有让任何一丝僵硬传递到面部表情。
对方调查过他。
而且调查得很仔细。仔细到知道他早餐吃什么,仔细到知道他每周去图书馆,仔细到知道他借阅什么类型的书。
这不正常。
档案馆的管理员成千上万,普通,平凡,不起眼。没有人会花这么大力气去调查一个三级管理员的日常生活习惯。
除非……
“你们是冲A-7-309档案来的。”江影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玄关处的男人,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敲了敲。
“聪明。”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那省了我们很多事。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东西?”江影微微偏头,露出适当的困惑,“你们是指什么?我只是个普通管理员,接触不到什么有价值的……”
“别演了。”
厨房门口的男人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像猫,每一步都落在最平稳的地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们知道你是谁。江临川和林晚的儿子,‘曙光’项目最后的活体样本,携带变异基因的S+级Omega。”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江影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听见那几个词的瞬间,停止了流动。
抑制剂在疯狂地运作,纳米网在腺体周围收紧到极限,但那种冰冷的、本能的恐惧,依然像毒蛇,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缠绕住他的心脏,收紧,再收紧。
他们知道。
他们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江影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我父母只是普通的科研人员,三十七年前死于实验室意外。什么‘曙光’项目,什么活体样本,我从来没听说过。你们找错人了。”
“找错人?”
玄关处的男人,短促地笑了一声。他抬起手,枪口缓缓抬起,对准江影的眉心。
黑洞洞的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我们来做个实验。”他说,声音透过面罩,模糊而冰冷,“据说S+级Omega在生命受到威胁时,信息素会失控爆发,哪怕用再强的抑制剂也压制不住。要不要试试看,江管理员?”
江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顿了。
不是恐惧。
是计算。
对方在试探。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逼他露出破绽。如果他真的是Beta,此刻应该表现出恐惧、困惑、愤怒,但不会有信息素的波动。而如果他是Omega,是S+级,是“曙光”项目的活体样本——
腺体遮蔽器在疯狂报警。
纳米网已经收紧到极限,但血液里那些被压抑了二十八年的、属于Omega的本能,依然在尖叫,在嘶吼,在渴望释放,渴望反抗,渴望撕碎眼前的威胁。
冷静。
冷静。
江影闭上眼睛,再睁开。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重复,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平稳,“但如果你们想要钱,我可以把账户里所有的钱都给你们。如果想要档案,我确实没有权限接触A-7-309。我只是个普通管理员,不值得你们这样大动干戈。”
他在拖延时间。
在观察。
在计算。
玄关处的男人,枪口没有移动。厨房门口的男人,手腕上的金属细线,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危险的光泽。
“普通管理员不会在左手中指戴戒指。”厨房门口的男人忽然说。
江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
“戒指。”男人重复,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三米,“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枚银色素圈戒指,内侧刻着‘JLCCY-0721’。江临川和林晚名字的首字母缩写,加上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七月二十一日。我说得对吗?”
江影没有说话。
血液在耳边轰鸣。
父亲留下的戒指。那枚他从不离身、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才会取下来轻轻摩挲的戒指。那枚内侧刻着父母名字和结婚纪念日的戒指。那枚……在三天前的雨夜,在审讯室,陆凛注视他双手时,他没有戴的戒指。
对方知道。
知道戒指的存在。
知道刻字。
知道……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戒指在哪里?”玄关处的男人问,枪口微微下移,对准江影的膝盖,“左手。右肩。左膝旧伤。这些特征,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知道的。那个人说,只要找到戴这枚戒指的人,就能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但有趣的是,你手上没有戒指。而你所有的生理特征,都和我们得到的情报完全吻合。所以,江管理员——”
枪口重新抬起,对准眉心。
“是有人在陷害你,还是……你在演戏?”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
江影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血液流动的声音,抑制剂在腺体周围运作的、细微的嗡鸣声。能看见玄关处男人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在缓缓收紧。能感觉到厨房门口男人手腕上的金属细线,在灯光下泛着的、冰冷的杀意。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很慢,很轻,但异常清晰的——
他抬起左手,指尖抚过左手无名指的根部。
那里,有一圈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肤色差异。像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痕迹,但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淡得快要消失。
“戒指,”江影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弄丢了。”
“弄丢了?”
“三天前,在档案馆。整理档案的时候,可能掉在某个角落了。”江影抬起头,看向玄关处的男人,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般的无奈,“那是我父母唯一的遗物。我找了很久,没找到。如果你们能找到,请还给我。”
完美的解释。
完美的表演。
厨房门口的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很短促,像金属摩擦。
“你很会说话,江管理员。”他说,手腕一抖,那根金属细线像有生命般滑入手心,在指间缠绕成某种复杂的、危险的形状,“但我不相信。”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三米的距离在瞬间被缩短为零。金属细线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刺江影颈侧——不是咽喉,不是动脉,而是腺体的位置。
精准,狠辣,不留任何余地。
他在逼江影暴露。
逼他在生死关头,动用本能,动用信息素,动用一切属于Omega的、被压抑了二十八年的力量。
江影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冰冷的金属弧线,在灯光下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寒意,刺向自己颈后最脆弱、最致命的地方。
然后,在金属线距离皮肤只有不到十厘米的瞬间——
“砰!”
枪声。
不是消音器压抑的闷响,而是清晰的、震耳欲聋的、在封闭空间里炸开的巨响。
子弹从窗外射入,精准地击中了厨房门口男人握着金属线的手腕。
血花炸开。
男人闷哼一声,动作在瞬间变形,金属线擦着江影的颈侧划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然后“叮”一声钉进身后的墙壁,深入数寸,尾端还在剧烈震颤。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玄关处的男人猛地转头看向窗外,但第二颗子弹已经来了。
同样精准,同样致命,击中了他握枪的手腕。手枪脱手飞出,撞在墙上,然后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趴下!”
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
低沉的,冷静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陆凛。
江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在瞬间伏低,向侧面翻滚,躲到沙发后面。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三颗、第四颗子弹破窗而入,击碎了客厅的主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
脚步声。
从走廊传来。沉重,急促,训练有素,不止一个人。
“安全局!放下武器!”
“立刻投降!”
呵斥声,破门声,混乱的脚步声,在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江影蜷缩在沙发后,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呼吸放得很轻,很缓。颈侧那道血痕在灼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缓缓滑下,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但他没有动。
他在听。
玄关处的男人在怒吼,在和冲进来的人搏斗。拳头击中□□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压抑的痛哼,混乱的喘息。
厨房门口的男人,手腕中弹,但依然在反抗。金属线在黑暗中呼啸,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绞断的声音,以及一声短促的惨叫。
是安全局的人。
江影判断。
至少四个,不,五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但对方是专业的杀手,而且不止两人——厨房里还有第三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直到此刻才现身,用某种近战武器,瞬间放倒了一个安全局探员。
战斗在继续。
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合着硝烟、汗水、以及某种……信息素的味道。
Alpha的信息素。
不止一种。至少有三种不同的Alpha信息素在黑暗中对撞,交织,像无形的猛兽在狭窄空间里撕咬。雪松混合硝烟的冷冽,铁锈混合汗水的暴戾,还有某种……辛辣的、像烈酒般烧灼的气息。
江影的腺体在疯狂报警。
抑制剂在血液里奔流,纳米网在皮肤下收紧,但那种本能的、生理性的反应,依然像海啸,一波波冲击着理智的堤坝。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种几乎要冲破束缚的、渴望释放的冲动。
不能暴露。
绝对不能。
脚步声在靠近。
很轻,很稳,踩着某种特定的节奏,穿过混乱的战场,穿过血腥与硝烟,停在了沙发前。
江影抬起眼。
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高大,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刀,立在混乱的中心,却没有任何一丝动摇。
然后,那个人蹲下身。
陆凛。
江影闻到了那股气息。冷冽的,像雪后松林,混合着硝烟和血腥,但依然清晰,依然稳定,像暴风雪中唯一不会倒塌的旗帜。
“受伤了?”陆凛的声音很低,在枪声、搏斗声、呵斥声的间隙里,清晰地传入江影耳中。
江影摇了摇头,然后意识到黑暗中对方可能看不见,又低声补了一句:“擦伤,没事。”
陆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触碰到江影颈侧的伤口。指腹温热,带着枪械握把的粗糙触感,轻轻擦过那道血痕。
“是‘绞索’。”他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特种合金丝,边缘有倒刺,淬过神经毒素。擦伤也会中毒。”
江影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过剂量很小,而且你躲得快,伤口不深。”陆凛收回手,在黑暗中,江影听见他撕开什么东西的声音——可能是止血绷带,“我已经注射了中和剂。但保险起见,需要立刻处理。”
他顿了顿。
“能站起来吗?”
江影试着动了动。左膝传来一阵熟悉的、隐痛——旧伤在紧张和寒冷中复发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撑着沙发,缓缓站起身。
“可以。”
陆凛也站起来,手很自然地扶住江影的手臂。那不是一个搀扶的姿势,而是某种介于保护和控制之间的、稳固的支撑。
“跟着我。”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要看两边,不要停,不要回头。”
江影点头。
陆凛转身,手依然扶着他的手臂,带着他穿过客厅。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玄关处的男人被两个安全局探员按在地上,双手反铐在背后,脸贴着地面,仍在挣扎,但已经无力回天。厨房门口的男人,手腕中弹,腹部也被某种钝器重击,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而第三个杀手,一直潜伏在厨房里的那个,此刻躺在地上,脖颈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身下一滩暗色的液体在缓慢蔓延。
死了。
江影移开视线,但鼻尖依然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们穿过客厅,走向玄关。门已经被破开,门框扭曲,锁芯碎裂,安全局的人正在清理现场,收集证据,动作迅速而专业。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仿佛陆凛带着一个人穿过血腥的战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走出房间,来到走廊。
灯光比房间里亮一些,但依然昏暗。安全局的人在外面拉起警戒线,走廊两端都有探员把守,神情严肃,手按在枪套上,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陆凛带着江影,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们走进去,陆凛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拢,将走廊里的血腥、混乱、死亡,全部隔绝在外。
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还有那股萦绕不散的、雪松混合硝烟的气息。
江影背靠着冰冷的电梯壁,垂下眼,看着自己衬衫领口上那片暗色的、正在缓慢扩大的血渍。
颈侧的伤口在灼痛,但更痛的是左膝。旧伤在刚才的翻滚中复发,此刻正一阵阵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有细针在骨头缝里反复搅动。
但他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地站着,呼吸平稳,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疼就说。”陆凛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影抬起眼。
陆凛侧对着他,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侧脸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利落得像刀削。
“不疼。”江影说。
陆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暗蓝色的眼睛,在电梯惨白的灯光下,深得像暴风雪来临前的海。
“你左腿在发抖。”他说,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江影低头。
左腿确实在微微颤抖。很小幅度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确实存在。是旧伤复发时的肌肉痉挛,他以为控制得很好,但显然没有逃过陆凛的眼睛。
“旧伤。”他简短地解释,“没事。”
陆凛没有再说话。
电梯到达负一层,门打开。外面是地下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几盏惨白的日光灯在头顶明明灭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一辆黑色的悬浮车停在电梯口,没有标志,车窗是单向玻璃,引擎已经启动,但很安静,几乎听不见声音。
陆凛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
江影坐进去。陆凛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坐进驾驶座。
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悬浮车平稳地滑出停车位,驶入地下停车场昏暗的通道。
车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以及轮胎摩擦地面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江影侧头看着窗外。停车场的水泥柱一根根向后掠去,在昏暗的光线下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们是谁?”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陆凛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进入旧城区破败的街道。夜色依然浓稠,雨已经停了,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职业杀手。”陆凛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隶属一个叫‘暗网’的地下组织,专门接一些……见不得光的委托。三个人,都是Alpha,信息素评级在A到A+之间,有军方背景,退役后干这行七年,手上至少有十二条人命。”
江影的指尖,在身侧轻轻蜷缩。
“他们为什么找我?”
“为了A-7-309档案。”陆凛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或者更准确地说,为了档案里可能藏着的某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陆凛回答得很干脆,“雇主的信息是加密的,委托内容也很模糊——‘找到江影,拿到他手里的东西’。至于具体是什么东西,雇主没说,他们也没问。这行规矩,只做事,不问原因。”
车子驶出巷道,重新进入主干道。街道宽了一些,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商铺,虽然已经关门,但橱窗里还亮着灯,透出一点暖色的光。
“但他们知道我的信息。”江影说,声音很轻,“知道我父母的名字,知道‘曙光’项目,知道我是……S+级Omega。”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
陆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们还知道那枚戒指。”江影继续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手无名指根部那圈淡淡的痕迹,“知道刻字,知道是我父亲的遗物。这些信息,不是普通调查能得到的。”
“确实。”陆凛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所以,要么雇主和三十七年前的‘曙光’项目有直接关联,要么……雇主能接触到联邦最高级别的加密档案。”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陆凛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在皮革表面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
“你父母的研究,涉及到一些……很敏感的东西。”他说,目光落在前方空荡的十字路口,“‘曙光’项目被叫停,不是意外,也不是因为研究失败。是因为他们触碰了某些不该触碰的领域,威胁到了某些……既得利益者。”
江影转过头,看向陆凛的侧脸。
“您知道‘曙光’项目的内情?”
“知道一部分。”陆凛回答得很坦率,“我调阅过加密档案,但关键部分已经被销毁或篡改。我只知道,你父母在研究一种……可以打破ABO性别桎梏的方法。不是抑制剂,不是伪装,而是从根本上,改变信息素的产生和反应机制。”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滑过十字路口。
“如果他们成功了,”陆凛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Omega将不再是被标记、被控制、被束缚的‘第二性’。Alpha也无法再通过信息素压制来维持统治地位。现有的社会结构、权力体系、甚至法律和道德,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江影一眼。
“所以,‘曙光’必须熄灭。而你父母,以及所有参与项目的人,都必须消失。”
江影感到喉咙发干。
“那为什么我还活着?”
“因为你是唯一的‘活体样本’。”陆凛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刀锋,剖开血淋淋的真相,“‘曙光’项目的核心,是一组变异基因片段。这组片段可以通过遗传传递,但表达率极低。你父母穷尽一生,也只在你身上看到了完整的表达。你是他们最成功的作品,也是……最后的火种。”
火种。
江影无声地重复这两个字。
多讽刺。
燃烧殆尽,只剩灰烬的火种。
“所以,有人想得到这组基因。”江影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人想继续我父母的研究,有人想彻底销毁它。而‘暗网’的杀手,是其中一方派来的。”
“或者两方都是。”陆凛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枝叶在夜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想得到你的人,需要活捉你。想销毁你的人,只需要你的尸体。而今晚这三个人,接到的指令很模糊——‘找到江影,拿到他手里的东西’。既没说要活的,也没说要死的。这说明雇主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想要什么。”
车子在一栋建筑前停下。
不是医院,不是安全局,也不是什么临时安全屋。
而是一栋独栋别墅,隐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风格简洁而冷硬,像一座小型的堡垒。围墙很高,上面有电子围栏,大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旁边有生物识别扫描仪和监控探头。
“这里是我的私人住所。”陆凛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今晚你先住这里。安全等级比旧城区那套公寓高,至少不会被人轻易潜入。”
江影看着那栋别墅,沉默了几秒。
“这不合适,指挥官。我只是个普通管理员,不应该……”
“你不是普通管理员。”陆凛打断他,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你是重要的证人,是这起案件的关键线索,也是‘曙光’项目最后的活体样本。你的安全,现在是我的最高优先级任务。”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坐在后座的江影。
夜色里,那双暗蓝色的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而且,”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但更清晰,“今晚的事,是我的失误。我低估了对方的决心,也高估了旧城区那套公寓的安保。让你陷入危险,是我的责任。所以,在我查清真相、解决所有威胁之前,你有权要求我的保护。”
江影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凛,看着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晰、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下车。
夜风很凉,带着雨后潮湿的草木气息,拂过颈侧的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
陆凛已经走到大门前,将手掌按在生物识别扫描仪上。绿灯亮起,厚重的金属大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灯火通明的庭院。
“进来。”陆凛侧身,示意江影先进。
江影迈步走进庭院。
里面比他想象中更简洁。没有任何装饰性的植物,没有水池,没有雕塑,只有平整的草坪,和几条石板铺成的小径,通向别墅主楼。灯光很亮,但不过分刺眼,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
安全,但也冰冷。
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囚笼。
陆凛关上门,厚重的金属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外界彻底隔绝。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书房。二楼是卧室,左手边那间是客房,已经收拾好了。”陆凛走在前面,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浴室在房间里,衣柜里有换洗衣物,都是新的。如果有其他需要,可以用房间里的内线电话联系我,号码是101。”
他推开别墅的门。
里面是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客厅很大,但家具很少,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壁炉,和靠墙的一整面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军事、历史、政治类的硬壳精装本。
干净,整洁,但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像样板间,或者酒店的豪华套房,而不是一个“家”。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陆凛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医疗箱,走到沙发边放下,“坐。”
江影在沙发上坐下。
陆凛打开医疗箱,取出消毒液、棉签、止血凝胶和纱布。他在江影身侧坐下,距离很近,近到江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混合硝烟的气息,以及更深处,某种极淡的、像是金属或者机油的味道。
“可能会有点疼。”陆凛拧开消毒液的瓶盖,用棉签蘸取,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江影微微侧过头,露出颈侧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耳下一直延伸到锁骨上方,边缘因为金属丝的倒刺而有些撕裂,血已经凝固,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
陆凛用棉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很轻,但消毒液接触伤口的刺痛,依然让江影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忍一下。”陆凛说,声音很近,就在耳侧,呼吸拂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
江影没有动。
他垂着眼,看着陆凛的手。
那是一双典型的、属于军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薄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但动作却很稳,很轻,棉签擦过伤口的边缘,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
“那个‘绞索’,”江影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什么人用的?”
“职业杀手,或者特种部队。”陆凛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拿起止血凝胶,挤在指尖,然后轻轻涂抹在伤口上。凝胶很凉,触感像融化的冰,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渗透进皮肤,带来细微的麻痒。
“金属丝是特种合金,直径0.1毫米,能承受一吨的拉力,边缘有微型倒刺,淬过神经毒素,见血封喉。一般是用来暗杀或者绑架的,近身战斗时很致命。”他顿了顿,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按压,让凝胶更均匀地覆盖,“你躲得很快。再慢0.1秒,倒刺就会勾住颈动脉,或者划破腺体。”
腺体。
江影的指尖,再次轻轻蜷缩。
“他们知道我是Omega。”他说,声音很轻,“他们用了信息素压迫。虽然很淡,但确实是Alpha的信息素,至少三种,混合在一起,想要逼我失控。”
陆凛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暂,几乎无法察觉,但江影感觉到了。
“你感觉到了?”陆凛问,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的……什么东西。
“感觉到了。”江影回答,目光落在茶几光滑的表面上,倒映出天花板的灯光,和自己的脸,“很混乱,很暴戾,像野兽。但我没有失控。”
“因为抑制剂?”
“因为我是Beta。”江影抬起眼,看向陆凛,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只能感觉到存在,但不会受影响。这是常识,指挥官。”
陆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拧上止血凝胶的盖子,拿起纱布,开始裁剪。
“确实。”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这是常识。”
他顿了顿,将裁剪好的纱布贴在江影颈侧的伤口上,用医用胶带固定。
“但有些常识,不一定总是对的。”
江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有极其细微的停顿。
“什么意思?”
陆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固定好纱布,收回手,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双臂展开搭在沙发靠背上,是一个放松的、但依然充满掌控感的姿态。
“你知道‘双向成瘾’效应吗?”他问,目光落在江影脸上,像是在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江影的指尖,在身侧轻轻蜷缩,又松开。
“不知道。”他说,声音平稳,“那是什么?”
“一种理论。”陆凛的指尖在沙发皮革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嗒嗒声,“三十七年前,‘曙光’项目的研究方向之一。他们认为,信息素的作用不是单向的,不是Alpha压制Omega,Omega顺从Alpha。而是双向的,相互的,像磁铁的两极,相互吸引,相互影响,最终达到某种……平衡。”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
“而这种平衡,在特定条件下,会演变成一种类似‘成瘾’的依赖。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会相互吸引,相互渴求,相互……融合。一旦接触,就无法分离,就像毒药,会上瘾,会渴望,会不惜一切代价再次得到。”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壁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
江影感到喉咙发干。
血液在血管里奔流,抑制剂在疯狂运作,但那种冰冷的、本能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恐惧,再次像潮水般涌上来。
双向成瘾。
父母研究的项目。
他携带的变异基因片段。
以及……
陆凛那双深蓝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但这只是理论。”江影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适当的困惑,“而且,‘曙光’项目被叫停了,所有研究数据都被销毁了。这种效应是否真实存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确实。”陆凛点头,指尖依然在轻轻敲击,“但有趣的是,过去三十七年,联邦记录在案的、疑似‘双向成瘾’的案例,有十一例。其中七例,当事人最后都疯了。他们无法离开彼此,但又无法真正拥有彼此,在渴望和痛苦中反复挣扎,最后精神崩溃,或者……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影脸上。
“而另外四例,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未存在过。档案被加密,记录被删除,所有知情人都签署了永久保密协议。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是死是活,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江影知道他想说什么。
还是被“处理”了。
被那些不希望“曙光”重燃的人,彻底抹去。
“指挥官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影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凛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在唇角一闪而逝。
“因为今晚,在旧城区那套公寓里,”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某种质地坚硬的金属在低温下震动,“当那三个Alpha释放信息素压迫时,我闻到了。”
江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血液,心跳,时间,一切都在那一刻凝固。
只有陆凛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字一句,敲在耳膜上:
“我闻到了你的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