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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半夏生 注意,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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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已过,府邸的高墙在暮色中显得沉默而坚固,投射下来的影子斜斜切过大地,将贺霄仍在马背上的身影拉扯得极长。
“公子您总算回来了,老爷派人到处找您呐!”
门房的老仆似乎一直在候着,在看到他的身影从街角出现后,便从灯影里急急迎出几步。
他将缰绳递给上前的小厮,伫立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见到父亲后,他找了个勉强的、细想便站不住脚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我撞见了疑似纵火之人,便追了整整一日。”
父亲将信将疑,但看着他疲惫不堪的身影,终究没有忍心细细盘问。
简单吃了几口晚膳后,他来到寝屋,还未来得及退去衣衫,他便一头栽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像是被什么堵在心头的疑窦推着,他早早来到父亲的书房。
“父亲,昨夜让您担心了。”
说着,他从下人手中接过一杯茶水,恭敬呈给父亲。
“说来也真是奇怪,好好的寿宴怎么就突然走了水!”贺父边摆手边潜心想着昨日之事,全然没有发觉贺霄欲言又止的神情,“好在火势没有延伸到前厅,很快就被扑灭了。我们几个老臣离开的时候虽慌慌张张,但所幸没有太过狼狈,否则,就得让市街上的人们看了笑话了,哈哈……想来也是……哎,不说了不说了。”
等他回过神来,疑惑看向贺霄:“你……这是有什么事吗?”
“孩儿的确有些问题想问父亲。”
父亲放下手里的笔墨,让他坐下:“说吧。”
“张侯他,在宫禁之内,常与何人交往甚密?”
“张家在当朝并未有妃嫔入宫,想来与后宫应无瓜葛。至于……东宫与他素来交往寡淡,也是由于与我们贺府之间的关系,毕竟有你母亲和皇后娘娘的关联在。”
贺父思忖片刻,接着道:“至于其余的皇子,只是传言他与二皇子有过一些交情,但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过,在朝堂上,两人的意见倒是经常一致。陛下向来不愿皇子与朝臣来往过密,尤其是东宫以外的皇子。其余的,我倒是没有听说过什么。”
“那如此看来,除了我们南营,他在朝堂上理应没有树敌太多?”
“想来是的,至于我们与张府,也只是在陛下面前争一争好处,你曾祖父在的时候,两家都还是一家,也没什么南营与北营之分,不过一头是北防核心,另一头是南防核心,说到底还都是同一批人。只不过后来先帝登基,才给彻底分割了开来……”
“那,潭家与张府,或是宫里的什么人,曾有什么过节吗?”
“谭家,你是说……谭太傅一家?”
“正是。”
贺父先是一顿,不解地看向贺霄。
即便追溯到先帝在时,贺家与谭家也甚少往来,眼前的这个儿子似乎也从未问过谭家在朝局中的情况。
可即便有所疑虑,贺父还是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
“潭家……那个谭毅,仗着祖辈是前朝元老,在朝中素来独来独往,不站队任何一方。先前还未册立东宫之时,太子殿下也曾想拉拢对方,奈何对方不为所动。当然,他与我们贺家也甚少来往,前两年谭家老爷办寿宴时,我才曾去过一次。”
贺霄微微颔首,静静听父亲一一道来。
“至于谭家人与其他同僚的瓜葛,我只听说,数年前谭家与你未来的岳丈,也即李家还差点结为了亲家,后来却不了了之了……想必也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毕竟有着淑妃娘娘的关系在。你要知道,整个后宫,你的堂姨皇后和淑妃可一直是世交之谊。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我们与李家才能如此顺利地结为亲家,这其中,也是有皇后在一直牵着线呢!”
见贺霄若有所思,只低眉凝神,贺父终究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虑: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我、我只是想多了解些前朝局势。昨日张府寿宴,您引荐我认识了许多朝堂上的老人,我便想多打听打听。况且,谭家根基一直深植朝野,昨日寿宴,却并未见到太傅一家有任何人前来参宴,我便有此疑问。”
“你是说,昨日突发大火,你是怀疑张府树敌太多,有人故意针对张府?”
“霄儿只是怀疑。”
贺父点了点头,面露欣慰:“哦,你有这个深耕朝野的心,为父很是欣慰。既然话已至此,霄儿,为父就不得不多说几句。”
见贺霄颔首示意,贺父接着道:“说到朝廷势力,自从你母亲……我们贺府就一直被张府打压,南营日渐式微,在朝政上,很多事情已慢慢说不上话。若不是皇后和太子眷顾,船队监造的事,怕是也轮不到我们。”
说话之际,贺父站起身来,走到贺霄的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所以,当务之急,我们需要联合李家的势力,才能保住你将来在前朝的位置。”
“父亲运筹的苦心,霄儿都明白。”
“十日之后,便是你与李家小姐定亲之日,现下又是陛下巡游筹备的关键时期,你得打起十分精神来,务必将此事做好。”
“霄儿必当竭尽全力。”
两人说完,贺霄缓缓走出了父亲的书房,来到府邸的后院。
贺府的后院与张府不同,院子并不空旷,而是由柴房、假山、回廊和花木盆栽堆砌得满满当当。眼见这后院,他忽又想起昨日在张府后院的事,不由得暗自思忖开来。
待他穿过回廊,却看到弟弟贺嵩正在舞刀弄枪。
看到哥哥恰逢其时地道来,贺嵩兴奋喊住他:“哥哥快来,与我打上一把!”
“今日罢了,我要去趟漕埠。”
“那好罢。我今日就不跟你去了,娘亲让我陪她去一趟街市。”
随后,贺霄带了几个随从,朝着府邸大门走去。
府邸大门外,四下无风,长空凝滞,阴云低垂的天际充斥着浑浊的灰尘,将天地间的光与声都吸了进去,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今日又是阴沉沉的一天,黄梅季的雨滴正集结着悬在半空,随时准备落下。
想必,她一切无恙吧?
抬眸之间,他忽地想到远在城郊的那人,面上不动声色,一双清冷的眸光深处,却隐隐藏着几分淡淡的忧色。
——
而就在皇城另一头,在那荒无人迹的风唳崖,海风却有着蛮力,仿佛京城所有的风,都被尽数召唤到了这里。
这几日,谭胭每每都会在海潮退去后,来到院子前方的悬崖下寻找一些鱼获吃食,即便收货甚少,她也甘之如饴——除却为了填饱肚子,她难得这般随心自在,自然也不想时时闷在屋里。
这天清晨,她多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了另外一处崖边。
崖边的早晨,空气咸腥,天和海在远处溶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分不清界线。高耸的悬崖像被刀砍过似的,黑黢黢的石头直插进海里。
往崖下看,一片被海浪冲刷出的碎石滩上似乎早有人迹。定睛一看,几个零星的、穿着衣裙的妇人此刻正在退潮的滩上摸着什么。
“应当没人在意我吧……?”
看着自己身穿的粗粝而破败的麻布衣裳,她默念道。
不多时,沿着侧边的小路,谭胭踉踉跄跄地来到了碎石滩上。
妇人们穿着粗布衣裙,赤脚踩在略感凉意、布满粗砂和海贝碎片的滩涂上,动作沉稳而熟练。看到这些妇人似乎并不在意旁人,谭胭便也想凑上去捡一些回去。
然而没过多久,一位阿婆便悄然挪到她的身旁,用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还未等她往回逃离,便又凑上来几个妇人,几人窃窃私语,还不时指指点点:
“看着不像本地人啊,妇人家孤身一人的来到这种地方……”
“看她这张嫩白的俊脸,也不像是普通的农妇。”
“长成这般模样,居然还流落到了这个地方,此人的来历必然不简单……”
细碎低语中,一个妇人走到她的跟前,警惕而又垂怜地盯着她破败的衣衫:“你是从何而来的?是从后面的渔村过来的吗?”
“不是,我——”
未等她辩解,另一个妇人便厉声喝道:“这儿是我们的地界,还轮不到别个渔村的人来抢!”
谭胭疑惑问:“这里的海货,难道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捡的吗?”
“哪里都有哪里的规矩,你长这么大,没出过闺门吗?没见过世面吗?这都不懂吗?”
谭胭先是一顿,悄然后退了两步,一双水濛的眸子此刻变得异常澄澈而无辜。
随后,她暗暗思忖了片刻,想到不宜无功而返,她迟疑道:
“本……我原是外省一个小吏家的小姐,可家道中落,被父母变卖至此,后来主人家也因故被发配,我又流窜到了附近的一个山里,现在身无分文,只能靠捡着这些海货过活。我还以为……”
说着,她用那佯装的、楚楚可怜的眼眸,木然看向眼前的几个妇人。
“真的假的?”妇人将信将疑。
“真的真的!我……我不求多少,只捡你们剩下的即可,各位姐姐发发善心,待我将来一朝翻身,必当重重酬谢!”
“翻身?”
“怕不是存心来耍我们——”
恰在此时,其中一个妇人拦住了议论她的女人:“那你拣吧!”
几人低声絮语后,便狐疑地散开了。
见状,谭胭感念地看向这位妇人,急急颔首示意,脸上浮起一道藏不住的心怯笑意。
仅片刻之后,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也向她走了过来,给她拿来了一个有些破旧的渔网和一些方便过活的物件让她带走。
她本极力婉拒,但老婆婆却硬生生将东西塞给了她:
“都是可怜人,拿着吧,别不好意思了!”
说罢,婆婆便转身离去,丢下神色赧然的她对着婆婆的背影躬身谢了一番。
一时间,她良久伫立原地,心绪百转。
这虽不是她第一次骗人,诓人的本领也早已在那深宫中练就,但此刻却有着不一般的感触。
在那京城威严的府邸和深宫尊贵的寝宫,她很少接触渔民这些父亲口中的下等之人,但如今,却是这些渔民将活下去的希冀给予了被皇城舍弃的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她带着贝壳鱼获以及婆婆给她的物件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进入院子后,她来到围墙边上仔细打量着周围,想着如何利用这块不算宽敞的空地。
院墙的石缝间填着泥沙和碎贝壳,牢固而粗拙,一处墙角上方埋有一根细竹做的管道,从管道一头潺潺流出一束极其细弱的清冽水流来,像是从山涧引入的水源。看着这细弱的水束,她本想做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随后,她依着围墙费力地搭起一个竹架,将置换来的鱼食、渔网及梭子放置在竹架上,再在系好的绳子上晾晒几件从里屋里找到的粗布衣裳。这些本该是男人的衣裳,但在此时此地,确是最为合适不过的。
在院子里和几间屋子里来回穿梭,终于将各类物件归置完毕后,她不由得伸起一个懒腰来:
“好累啊!”
她感叹,用着许久不曾用过的语气,慵懒而又肆意。
恍惚间,她感到一阵惊慌,赶忙收起臂膀。在看到周围空无一人后,她这才慢慢放松身姿。
这里不是皇宫,这里不是大殿。
每每想到这点,一股松快且大胆的快意便不由自主地浇灌她的全身。
经过多日的确认,她渐渐明白,与宫中甜腻的熏香味相比,她似乎更喜爱海岸空气中,这种粗粝咸涩的、未经雕琢的味道。
这几日,只需敞开呼吸,她便可毫不费力地闻到这种气味。甚至有时,当她看到在远处海面上缓缓移动的渔船,某一瞬间,她甚至想踏上那从未涉足的甲板,来一场轰轰烈烈的、不辨方向的巡航。
入暮时分,将一切打理妥当之后,她又一次来到崖边,以期在日落之前,看到最后一缕海岸夕阳的余晖。
她默默静立其间,看着金铜色的光芒泼洒在广阔无垠的海面上,铺成一条不断破碎而又不断重生的、向前的道路,从远处的海平面一直延伸到悬崖脚下。
多年身处后宫,如今竟因一次意料之外的掳掠尝到了自在的味道,一时间,她感到一阵极致而又悲怆的宽慰。
想着这些,她想呼喊几声,但刚说出一个词,却迅速地被海风扯碎、带走,只剩一丝几不可辨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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