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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拾柴 ...


  •   晨霜覆满院角。
      日头刚蹭过西山梁。天光薄,蒙着冷雾,像浸了薄冰的玉,冷清清铺在山里。
      风一日凉过一日。卷着槐叶残香掠过竹篱,草尖凝细薄霜,石阶慢慢沾湿。秃枝上挂着褪红的柿子,一盏盏,像快燃尽的小灯。
      汀兰披洗旧的藏青棉褂。衣襟盘扣系严实。指尖触木门旧把手,清冽寒气漫上来。不刺骨,却黏着凉意,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她拢紧衣襟,转身回屋。
      院角竹筐敞着。剩半筐干枯竹叶。掂一掂,分量轻。只够烧两三日暖炉。山路尽头林子里,松枝柏枝堆得满。去拾一趟,往返半时辰够。
      她取门后竹钩上的粗布围裙。系好。墙角拎起竹编拾柴篮。篮子厚实,篮沿磨滑,是去年跟陈阿婆学的手艺。指尖曾被竹篾划得通红,如今掌心踏实,沉甸甸的都是安稳。
      “初三,走了。”
      橘色毛团从暖炉旁棉垫弹起。尾巴竖得笔直,尖端扫过汀兰裤腿,绕脚踝转两圈。它琥珀色瞳孔缩成细窄竖线,鼻尖抽动,嗅着后山草木气息。蹭蹭她的脚踝,软糯“喵呜”一声,率先蹿到门槛上,回头望她。
      汀兰弯腰揉它头顶。绒毛厚实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暖味道。“去拾柴,路上慢些,别往林深处跑。”
      初三蹭着她掌心,尾巴轻扫。汀兰推开门,霜气寒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挺直背,抬脚踩上院外青石板路。石板被晨霜浸得微凉,踩上去清清爽爽,无半分泥泞。路两旁枯草被霜花裹着,像撒一层碎银,风一吹,簌簌落下,沾在裤脚,转瞬化作细小水珠。
      初三在前面走得不快。不疾不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汀兰跟上,才继续往前。它蹲在路边,用爪子拨弄沾霜枯草,追着小麻雀跑两步,很快折返,守在汀兰身侧。
      汀兰看着它,嘴角弯了弯。搬来山里大半年,少人声,多猫伴。它不会说话,却懂她喜怒。她伏案写东西,它蜷桌角;她晨起做饭,它蹲灶台边;她夜不能寐,它跳上床,窝在脚边,以温热驱寒。日子久了,这只猫成了她山里生活最不可或缺的陪伴。
      山路蜿蜒。不算陡峭,却也不好走。脚下是踩实的泥土路,夹杂些许碎石。路边灌木枝桠挂着未化霜,稍不注意便蹭到脸上,带来一阵凉意。

      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那片松树林。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偶尔几声鸟鸣。阳光透过层层松针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地上落满干枯松针和折断的小树枝,踩上去发出细碎声响,像踩在碎玻璃上,又像踩在柔软的枯草上。
      汀兰放下拾柴篮,开始挑选合适的柴枝。她偏爱干松枝,燃烧时火力足,还散发出淡淡松木香,比潮湿杂木好太多。弯腰,伸手捡起一根胳膊粗的松枝,掂了掂,长度刚好,随手放进篮子。
      初三蹲在不远处青石上,安静看着她。阳光落在它橘色绒毛上,像镀了一层浅淡金边。它眯着眼睛,惬意又慵懒。偶尔松针从树上落下,砸在背上,它也只是甩甩尾巴,毫不在意。
      汀兰拾得仔细。专挑干枯彻底、质地坚硬的松枝。不贪多,拾一把便放进篮子,直起身捶捶腰,再继续低头寻找。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些许寒气,林间空气变得清冷干爽,带着松针的清冽和泥土的湿润。
      走到一棵老松树下,弯腰捡起一根折断的柏树枝。柏木香气比松木更浓郁,燃烧时不仅驱寒,还能净化空气。放进篮子,抬头看头顶树枝。老松树枝桠粗壮,上面挂着不少干枯柏枝,够起来有些费力。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最高的那根柏枝。指尖触到枝桠,凉意传来,霜花未化。微微用力,柏枝“咔嚓”一声断了,落在掌心。她稳稳攥住,将柏枝放进篮子。
      初三在青石上轻轻叫了一声,尾巴轻摆,像是赞许。
      汀兰笑了笑,继续拾柴。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带着微暖,却不灼热。她偶尔抬头,眺望远处山峦。树叶落尽,露出粗壮树干和交错枝桠,更显苍劲。群山连绵,深浅褐色在冷天光里晕开,像一幅淡墨山水画,安静又厚重。
      拾了大半篮,汀兰直起身,走到溪边。溪水清澈,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水流叮咚,清冽悦耳。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凉,却不刺骨。洗了洗手,又洗了把脸,精神顿时清爽许多。
      初三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歪头看着她。汀兰抬头冲它笑,它也发出一声轻柔喵叫,像是分享她的清爽。
      汀兰继续往篮子里添柴。她特意挑粗细均匀的枝桠,燃烧时更均匀,也更耐烧。篮子渐渐满了,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微微发酸。
      她直起身,看了看日头。已近中午,该回去了。
      “初三,我们走。”
      初三立刻从石头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腿。汀兰弯腰,将它抱起来,放在篮子旁的横杆上。它稳稳坐着,尾巴轻轻摆动,像个小守卫。
      汀兰拎起篮子,转身往回走。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只是带着初冬的清冽。她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初三在篮子上坐着,时不时低头看路边风景,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唤,像是在和她分享沿途见闻。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显温暖。路边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偶尔有几只小鸟从枝头掠过,留下几声清脆鸣叫,很快消失在林间。
      走到山路口,遇到陈阿婆。陈阿婆背着一篓野菜下山,见汀兰,笑着挥手。“汀兰,拾了这么多柴啊?”
      “陈阿婆。”汀兰停下,笑着回应,“是啊,怕暖炉烧得快,多备些。”
      “你这孩子,就是太勤快。”陈阿婆走到她身边,看了看篮子里柴枝,满意点头,“这松枝拾得好,烧起来香得很。山里天冷,多备些总是好的。”
      她说着,看向蹲在篮子上的初三,伸手想去摸。初三往后缩了缩,躲到了汀兰身后,只露半个脑袋,警惕看着她。
      “这猫,还是这么怕生。”陈阿婆不介意,收回手,“我去后山挖点荠菜,晚上煮个荠菜豆腐汤。你要是想吃,回头我给你送些过来。”
      “那怎么好意思。”汀兰连忙摆手。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陈阿婆摆手,“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再说了,你这大半年没少帮我忙,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汀兰还想说,陈阿婆已摆手,背着野菜篓子,慢悠悠下山。
      汀兰看着她背影,心里暖暖的。山里日子虽清苦,却处处都是温暖人情味。
      继续下山,离小院越来越近。院墙上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暖炉烟囱冒出袅袅炊烟,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
      汀兰到院门口,放下拾柴篮,弯腰将初三抱进院子。先把柴枝倒在院角柴堆旁,转身去厨房烧热水。
      初三跳上灶台旁木架,蹲在上面,看着汀兰忙碌身影。尾巴轻轻扫过木架边缘,发出轻微声响。
      汀兰烧了一壶热水,从橱柜拿出两个粗瓷碗,倒了两碗温水。端着一碗走到初三面前,放在木架上。“初三,喝水。”
      初三低头,舔了舔碗里的水,而后抬头看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汀兰看着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喝完自己碗里的水,又转身去收拾拾柴篮。篮子里还剩下几根松针,她将它们捡出来,放在窗台上,晒干了可以用来熏茶。
      收拾完一切,汀兰走到暖炉旁,添了几根刚拾来的松枝。松枝扔进暖炉里,瞬间燃起明亮的火焰,发出“噼啪”的声响,松木香也随之弥漫开来。
      她搬了一把竹椅,坐在暖炉旁,又将初三抱到腿上。暖炉的温度透过棉裤传过来,暖洋洋的。初三蜷在她的怀里,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呼吸均匀。
      汀兰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猫,目光温柔。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背,感受着它温热的体温。
      山里的日子,大抵就是这般。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及身边这只猫的陪伴。拾柴、做饭、烧暖炉,每一件看似琐碎的小事,都藏着生活最本真的美好。
      日头渐渐偏西,天边被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暖炉里的火焰依旧旺盛,院子里的柴堆越堆越高,空气中弥漫着松木香和饭菜的香气。
      汀兰抱着初三,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也洒在院外的山路上,洒在那片连绵的青山上。初冬的风拂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这小院里的温暖。
      她望着远方,轻声说道:“初三,明天我们再去拾些柴吧。”
      怀里的初三似是听到了她的话,发出一声模糊的“喵呜”,而后又往她的怀里缩了缩,睡得更沉了。
      日子就这般缓缓流淌,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在初冬的寒意里,静静向前,等着春日慢慢到来。

      暖炉的火跳了跳。
      一星火星溅出来,落在干土上,转瞬熄灭。
      汀兰低头,指尖拂过初三温热的背毛。
      绒毛下是紧实的肌肉,鲜活的心跳,像山涧的泉水,规律又安稳。
      她轻轻拍了拍它圆滚滚的肚子。
      初三发出一声轻哼,小爪子一蹬,从她腿上滑到地上。
      伸懒腰。
      脊背弓成温柔的弧。
      然后跳上矮柜,蹲坐着,尾巴扫着空气。
      盯着火苗。
      傲娇,
      专注。
      汀兰笑了。
      起身走到灶台边。
      打开拾柴篮。
      干松枝的清香涌出来。
      混着初冬的冷意,像从山林深处吹来的风,带着松针的涩与泥土的润。
      她挑出几根松针。
      丢进炉膛。
      火“腾”地旺了些。
      噼啪声
      清脆。
      松木香,浓了
      在小小的厨房里慢慢散开,贴着墙根绕了一圈,又从窗缝里钻出去,融进院子里的冷雾里。
      橱柜里拿出粗陶锅。
      加水
      井水。
      清冽甘甜。
      是清晨从井里打上来的,桶壁还挂着细碎的 冰碴儿。
      水开
      白雾腾起。
      模糊了窗玻璃
      像蒙了一层薄纱,把窗外的初冬都揉成了模糊的色块。

      坛子里抓干菜。
      去年晒的野荠菜。
      褐色
      皱缩。
      泡开后却鲜灵
      切豆腐。
      丁方方正正。
      荠菜下锅。
      汤滚了。
      香气漫满厨房。
      混着暖炉的木香,缠在一起,把空气都烘得软乎乎的。
      初三蹲在灶台边。
      鼻子不停动。
      眼睛盯着锅沿。
      尾巴尖儿轻轻晃着,像个小钟摆。
      汀兰用筷子挑出一块嫩豆腐。
      吹凉
      递过去。
      初三凑过去。
      轻轻一舔。
      抬头看她。
      眼睛亮闪闪
      像落了两颗星星在里面。
      “吃吧。”
      汀兰轻声说。
      小口小口。
      吃起来。
      汤的热气。
      暖了汀兰的手。
      她也盛了一碗。
      坐在暖炉边的竹椅上。
      竹椅被暖得温热,贴着后背,像有人轻轻扶着她。
      初三吃完。
      跳回她腿上。
      蜷成一团。
      呼噜声起。
      窗外。
      风掠过竹篱。
      叶子沙沙。
      有鸟飞过。
      影子晃过窗。
      汀兰喝了一口汤。
      胃里暖了。
      心里也暖了。
      想起早上的路:
      山路、
      霜花、
      溪水、
      叮咚。
      陈阿婆的笑。
      初三的回头……

      日子。
      好像就该是这样。
      平淡、
      安稳。
      有柴可拾、
      有汤可喝、
      有猫可伴。
      日头慢慢偏西。
      窗外的光。
      从冷白
      染成浅金。
      像融化的蜜
      慢慢流淌。
      汀兰放下碗。
      走到窗边。
      窗台上。
      放着她写了一半的本子。
      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落下第一个字。
      “ 初”。
      她写:
      写初冬的风,
      写霜花的形状,
      写山路上的枯草,
      写初三的每一次回头,
      写这小院里,日复一日的温暖,
      写阳光透过松针洒下的斑驳光影,
      写溪水叮咚流淌的清脆声响,
      写陈阿婆递来野菜时眼角的皱纹,
      写初三蹲在青石上安静守望的模样,
      写这些藏在初冬里的、细碎又温暖的日常……

      初三蜷在她手边。
      发出轻轻的呼噜。
      尾巴搭在纸页上,像一小团温暖的火。
      汀兰的笔尖。
      也渐渐慢了下来。
      像山涧的水
      像日子的流。
      不急,
      不慌。
      只是一直向前。
      写到一半。
      她停笔。
      抬头看窗外。
      夕阳正贴着西山梁。
      慢慢沉下去。
      把天边
      染成一片温柔的橘
      像打翻了蜜罐。
      把整个初冬的天空
      都涂成了暖色调。
      她轻声说。
      “初三,天快黑了。”
      初三从她手边抬起头。
      琥珀色的瞳孔,
      在暮色里。
      成了圆圆的两颗暖玉,
      它蹭了蹭她的手腕。
      像是在应和,
      像是在说。
      明天也会是温暖的一天。

      汀兰笑了笑。
      重新拿起笔。
      继续写。
      写这初冬的日子。
      写这缓慢流淌的时光。
      写她和猫初三。
      在山里的
      安静生活。

      她写
      一笔一画,
      不急不缓。
      就像这山间的风,
      轻轻吹过竹篱。
      不疾不徐。
      就像这炉上的汤。
      慢慢沸腾,
      香气弥漫。
      就像这小院里。
      从清晨,
      到黄昏。
      从霜冷,
      到夜暖,
      日子就这样,
      悄悄。
      向前。

      矮柜上的初三。
      又打了个哈欠。
      跳回地上。
      走到门口。
      回头看她。
      尾巴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催她。
      早点歇息。
      汀兰合上皮本。
      抱起初三。
      走到床边。
      把它放在床脚。
      自己也躺了下来。
      暖炉的火。
      还在轻轻跳动。
      像守夜的灯。
      屋里。
      暖融融的。
      窗外。
      初冬的风。
      轻轻吹过。
      带着远处山林的气息。
      安静。
      安稳。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初三的呼噜声。
      是暖炉的噼啪声。
      是窗外风过竹篱的沙沙声。
      像一首温柔的歌。
      唱着这缓慢的日子。
      唱着这安稳的生活。
      唱着她和猫初三。
      在山里的
      每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拾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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