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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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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十五岁的夏辰刚刚经历奶奶去世。
二十岁的解壬,那时叫做谢云舒,寄养在沈家第十二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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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快要结束,父母依旧没有回来。中间只打过一通电话,说除夕夜一定会到家。
留守少年夏辰望着日历——今天,不就是除夕夜吗。
这些日子,他依旧早睡早起,作息规矩得像个上了发条的小钟表。
可清晨再推开阳台门,毛毯和摇椅还在,那个会抱着老狸花猫、冲他温柔笑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了。夏辰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只老猫一年前就走了,而那个总坐在摇椅上看书的老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奶奶已经离开两个月了。
他抹掉滑落到下颌的泪水,走到餐桌旁喝下一杯牛奶,转身回房,开始写第二遍寒假作业。
“辰辰,对不起啊,我女儿突然腹痛送医院了,本来还有一个月才到预产期,这就早产了……我得赶紧回去。饭菜我都做好了,你记得自己热一热。”
李阿姨慌慌张张地从房间冲出来,套着那件常穿的厚外套,手臂连着两次都没伸进袖子。好不容易穿好,她拉出行李箱,手摸到门把手时又顿了两秒,折返到夏辰房门口。
“对不起啊辰辰,本来答应先生,要等他们明天回来再走的。”
“没事的,您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夏辰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李阿姨愧疚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急匆匆地离开了。
夏辰重新拿起笔,可往日一眼就能看懂的题目,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夏辰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窗外万家灯火渐次亮起,那是别人家团圆的剪影。
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课本里写的那只落了队、被独自丢下的候鸟。
李阿姨临走前做好的一桌子菜,早已凉透。
胃里空得发疼,他却半点不想动弹。
夏辰倔强地把头埋进膝盖,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无声地晕开一小片湿痕。
明明他已经很乖了。
明明他一直都是第一名。
为什么爸爸妈妈还是不回来,为什么奶奶不在了,连李阿姨也走了。
他又哪里做错了吗?
是因为数学只考了一百一十分吗?
可李明思次次倒数第一,每天放学,他妈妈都守在大门口,一见到他就抱起来喊小乖。
李明思哪里乖了?他总把椅子反着坐,把粉笔藏起来,在教室里挥着扫把说自己是齐天大圣。
难道就因为他百米跑第一?
那他也跑第一,奶奶会不会就回来了……
就在这时,家里的座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突兀得吓人。
夏辰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过去接起。
他以为是父母,又或者……只是打错了。
“喂?”
一个略显陌生、却带着几分威严的中年男声传来。
见这边没声音,对方自顾自开口:“我是你姥爷——沈家豪。”
夏辰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站直身体:“姥、姥爷?”
“嗯。”沈家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你妈……联系你了吗?”
“前天说今天回来,但是李阿姨走的时候打电话说,雪太大封路,要明天才能到。”夏辰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家里就你一个?保姆呢?”
“李阿姨上午走了。”他小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夏辰屏住呼吸,隐约听见电话那头有旁人说话的声音,还有杯盏轻碰的脆响,似乎有人在问“令俞家的?”,可再仔细听,又像只是错觉。
“知道了。我会让人……看看情况。”
电话□□脆地挂断。
嘟嘟的忙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夏辰不明白“看看情况”是什么意思。
这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和姥爷通话。若不是奶奶生前偶尔提过几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位亲人,只会以为是骗子。
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密集,空气里飘着硝烟与年夜饭的香气。
夏辰缩在客厅沙发的角落,裹着奶奶留下的旧毛毯。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不断闪烁的光,映着他苍白的小脸。
春晚里的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却像是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星球。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在地上。
夏辰家不是独栋别墅,是高层的一二楼,一楼窗外围了个小院子,有侧门直通室内。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警惕地竖起耳朵。
小偷?居然在除夕夜上门?
夏辰轻手轻脚滚到沙发后,挪到厚重的窗帘边,心脏怦怦狂跳,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缝隙。
昏黄的路灯光下,一个穿白色外套、围着厚围巾的身影正利落翻院墙,身手敏捷,一眨眼就跳了进来,打开了院子里的侧门。
门后又走进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夜里没有月光,看不清脸,只看得出两人都异常高大,将近一米九的身形,一看就是Alpha。
像他这样还不到一米七的Beta,在这种身形面前,几乎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夏辰下意识把窗帘攥得更紧。
白外套青年捡起刚刚丢进来的巨大购物袋,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抬头呼出一口白气,露出一张年轻英俊、却带着几分风尘与懊恼的脸。
奇怪。
哪有小偷是往屋里搬东西的。
两人径直走到大门口,没有敲门,只是轻轻一推——
咔哒。
门竟然没锁。
两人毫不犹豫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
“哈喽?有人在吗?夏辰?”
白外套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在这冰冷死寂的屋子里,突兀得有些温暖。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环顾一圈漆黑冷清、半点年味儿都没有的客厅,眉头瞬间拧紧。
“搞什么鬼……大过年的。”他低低骂了一句,在墙上摸索片刻,“啪”一声打开了客厅所有灯。
亮晃晃的灯光驱散了所有晦暗,将屋子照得一览无余,也照出了窗帘缝隙后,那双惊惶又难以置信的眼睛。
“嘿,果然在!”
青年立刻收敛脸上的愠色,换上一个明朗的笑,像一瞬间点亮了整个黑暗的空间。
“冻死我了!你这地方可真难找!”他一边抱怨,一边揉了揉冻红的耳朵,“我们绕了三圈才摸过来!外面没车位,地下车库也不让进,你们小区保安是不是都回家过年了?外面鞭炮又吵,差点迷路。没记错的话,这块是二叔的地吧,盖这么密,不赚他赚谁。”
他自顾自走进来,把那个沉甸甸的购物袋“咚”一声放在冰冷的茶几上,塑料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接着便像哆啦A梦掏口袋一样,一样样往外拿:
新鲜水果、速冻饺子、汤圆、牛奶、面包、果汁,还有几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和一块六寸的巧克力流心蛋糕。
全是吃的喝的,满满当当,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叫沈书聿,是你舅舅,你妈妈是我堂姐。”
一直沉默的黑大衣男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仿佛没看见谢云舒这一通忙活,对着窗帘后呆滞的夏辰,淡淡自我介绍。
沈书聿明显年长一些,气质沉稳成熟。
白外套青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忙活,差点把人吓着,连忙停下动作,认真看向夏辰。
可等了半晌,夏辰依旧缩在窗帘后,一动不动。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
白外套青年走到沙发扶手上坐下,稍稍放轻脚步靠近,眨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声音放得极柔:
“沈家豪,你认得吗?你姥爷,之前还给你打过电话的。”
夏辰听见“姥爷”两个字,眼神里的紧绷稍稍松了些,却依旧不肯出来。
沈书聿无奈,只能拨通沈令俞的电话:“二姐,我现在在你家。夏辰没见过我们,防备心很重。”
“辰辰,别怕,他是你舅舅。”
电话免提里传出母亲熟悉的声音。
夏辰缓缓松开了攥得发皱的窗帘。
沈书聿收回手机,又和沈令俞寒暄了几句。
白外套青年趁机走过去,轻轻把夏辰从窗帘后面“拔”了出来,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笑得眉眼弯弯:“他叫沈书聿,沈家豪是他二叔,所以你得叫他舅舅。而我呢,叫谢云舒。”
奶奶在世时,父母这一天必然是要一起回来的。他们会在这天回来买上一堆最新最贵的玩具和一个季度的新衣服,可夏辰年纪太小了,太久时间没有见面记忆就会变得模糊,再好看的礼物也不能填补亲情缺失的空白,血缘上再亲近的人都会显得生疏。
最开始奶奶还会责怪给这么小的孩子花这么多钱太过浪费。
毕竟小孩长得又快,衣服穿一年几乎就要丢掉。孩子又好喜新厌旧,旧的玩具还没拆封,就想要新的玩具了。
有一次沈令俞对奶奶说:“物质是最容易满足的东西,但时间不是。”
奶奶也许是想通了,便不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