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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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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午年二月初八,我醒来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
我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用石头砸过,钝痛一阵一阵地往外涌,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脖颈。肋骨的位置每吸一口气就针扎似的疼,我怀疑断了一根,不对,可能是两根。我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几下,只挤出一条缝。
光线很暗。不是夜晚那种暗,是黄昏,或者阴天,又或者我在屋里。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头顶是粗糙的木梁,有蜘蛛网挂在角落,一只蜘蛛悬在半空,慢悠悠地晃着,正在织一张网。
有人在说话。很远,又很近。
“……还没死?”
“死不了,命硬着呢。醒了还能用,死了还得埋。”这是一个粗哑的嗓音。
“一个捡来的贱奴,也值得你天天来看?”
没有人回答那个问题。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很凉,轻轻覆在我额头上。那只手的指腹有薄茧,像是握笔握出来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怕弄疼我。它在我额上停了一会儿,似乎在试探我的体温。然后它收回去。接着是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拼命睁开眼睛。
光线涌入视野的瞬间,我后悔了,我宁愿自己没醒过来。
柴房。真的是柴房。
泥墙斑驳,有好几处裂缝,大的裂缝用干草胡乱塞着,细小的裂缝则任由它们张着口子。墙角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显然已经放了很久。我身下是干草,硌得后背生疼,盖的是一张破旧的麻布,边缘已经磨成了絮状,有几个拳头大的破洞。地上有一只陶罐,缺了半个口子,歪倒在那里,里面空空的,落满了灰。门是两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拼成的,合不拢,门缝里透进来灰白的光,还有风,细细的风,带着潮湿的气息。
我低头看自己。
一身粗麻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破了,衣襟上有一大块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手腕上有一道结痂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划破的,已经快好了,但周围还有淤青。脚是光的,脚底有厚厚的老茧,这双手不是我的,这双脚不是我的,这具身体,不是我原来的身体。
我是陈旭。历史系大三学生。二十四岁。山东人。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晕倒了。
那是…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像火烧过一样,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被挡住了。一个人站在那里。一个少年。
他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清轮廓,瘦,单薄,穿着深衣。那件深衣洗得发白,料子原本应该不错,绣着隐约的暗纹,应该是绢或者细麻,但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袖口还有一处缝补过的痕迹,针脚很细,但颜色不一样,显得格外刺眼。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光线从他身后透进来,勾勒出他的身形。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又像是在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光芒那种亮,是深邃,像一口井,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也不知道往里看会看到什么。那样的眼睛,我从没见过。不是年轻人的眼睛,是装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他往里迈了一步。又停住。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出不来。然后就没了。我看到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暗暗用力。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腮帮子绷紧了一瞬,那是努力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的人特有的表情。
远处传来喊声,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陶器:
“韩非!你又跑来看这个下人了?滚回去读书!”
少年浑身一震。
他没有回头,只是朝门口的方向微微一躬。那个动作很慢,很认真,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外。
从他进来,到离开,他始终没有说一个字。
在他转身的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清瘦,苍白,眉骨很高,颧骨微微凸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有些发白。那不是一张好看的脸,但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眉眼之间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忧郁,不是孤傲,不是冷漠,是更深的什么。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很重的东西,但他没有弯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东西叫“背负”。
他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踩在泥地上,很轻,很慢。门外传来那个尖锐的声音,还在骂:“一个贱妾生的庶子,天天往柴房跑,像什么话!读你的书去,再乱跑,看我不告诉大王——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声音也远了。
我躺在干草堆上,盯着头顶的木梁。蜘蛛还在那里,慢悠悠地晃着,已经织了小半张网。
韩非…
韩非…
我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然后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韩非,韩国公子,法家集大成者,《韩非子》的作者,荀子的学生,李斯的同窗,被秦王政仰慕,被邀入秦,然后被下狱,死在云阳,可能是被李斯毒死的。《史记》上就那么几句话,我背得滚瓜烂熟。我的论文写的就是他,《韩非子人性论研究》,读了三个月文献,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
我刚刚见到的那个少年,是韩非。
那个站在门口说不出来话的少年,是韩非。
那个被人骂“滚回去读书”的少年,是韩非。
我猛地坐起来,肋骨处一阵剧痛,疼得我眼前发黑,额头沁出冷汗。我倒回干草上,大口喘气,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定是梦,一定是幻觉。我肯定还在图书馆,趴在桌上睡着了,马上就会有人拍醒我,说同学闭馆了…
我掐自己的手臂,很疼。我又掐了一下,更疼。
我闭上眼睛,数到十,再睁开。还是柴房。还是霉味。还是那个缺了口的陶罐。还是那个蜘蛛。
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很多人,很杂乱,踩在泥地上噗嗤噗嗤响。
“就这儿?”
“就这儿。捡来的那个,醒了。”
木板门被一脚踹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几块泥土簌簌往下掉。几个人涌进来,一下子把狭小的柴房挤得满满当当。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满脸横肉,塌鼻梁,小眼睛,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他身后跟着几个仆人打扮的汉子,都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哟,还真活了。”他走过来,用脚踢了踢我的腿,踢在胫骨上,生疼,“命挺硬啊,小子。既然活了,就别躺着装死。从今天起,你归我院里了,劈柴挑水,干不好没饭吃。”
我想说话,喉咙还是发不出声,只挤出一丝嘶哑的气音。
“哑巴了?”他凑近看了看,一股酒气喷在我脸上,“嗓子坏了?坏了更好,省得乱说话。”他直起身,对身后的人说,“给他弄碗粥,别饿死了。明天开始干活。”
几个人应了一声。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对了,你这条命,是九公子捡回来的。他非要把你留下,说什么‘也是一条命’。呵,他自己都活得跟条狗似的,还管别人?”他啐了一口,“记住了,别给脸不要脸。”
他走了。几个人跟着走了。木板门歪歪斜斜地晃了几下,勉强合上,但关不严实,门缝里还能看见外面的光。
我躺在干草上,盯着那个蜘蛛。它已经织了一大半网了,一圈一圈,很耐心。偶尔有风吹进来,网就晃一晃,它便停下来,等风过了再继续。
韩非。
九公子。
他自己都活得跟条狗似的,还管别人?
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哪一年?韩非现在多大?我还能回去吗?如果这一切是真的,我接下来会看到什么?韩非会怎么死?李斯什么时候出现?那个送我来的力量,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雨声。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屋顶的茅草上,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草木腐烂的味道。门缝里吹进来的风也变凉了,带着湿意,吹在身上有点冷。
我听着雨声,忽然想到一件事。
新郑。这是新郑。韩国的都城。
两千年后,我来过这里。那时候它叫新郑市,是郑州下面的一个县级市。有一个叫“郑韩故城”的遗址公园,有一段残留的城墙,夯土的,长满了杂草。有一个博物馆,里面陈列着出土的青铜器和陶片,还有几块竹简的复制品。我站在那截城墙前面,看着两千年前的夯土,一层一层的,心想:两千年前的人,站在这里,看到的是什么?
现在我站在这里了。不对,是躺在这里。
两千年后的雨,和两千年前的雨,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同。
我闭上眼睛。
昏沉中,我好像又看到那双眼睛。深邃的,沉默的,像一口井。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着我。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丝气音,然后就没有了。
他叫什么来着?
韩非。
对,韩非。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一眼,就是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没了,只有一片黑暗。雨还在下,比之前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肋骨还是疼,但没那么厉害了。喉咙干得厉害,像塞了一把沙子。我动了动,想爬起来找水,但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泥地上,几乎听不见。但雨夜太安静了,那脚步声瞒不过去。
我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门口。没进来。过了一会儿,有什么东西被从门缝里塞进来,落在地上,轻轻一声响。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雨声里。
我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挣扎着爬起来。每动一下,肋骨就疼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我爬到门口,伸手在地上摸索。
摸到一只碗。
粗陶的,很旧,边沿有一个小缺口,但洗得很干净。碗里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飘着几片野菜叶子,还有几粒米沉在碗底。粥已经凉了,但还没有完全冷透,温温的。
我端着那只碗,愣住了。
碗旁边还有一截东西。我捡起来看。是一截树枝,新折的,一端削平了,上面刻着几个字。刻得很用力,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活着。”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就这两个字。
我攥着那截树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个站在门口说不出来话的少年,那个被人骂“滚回去读书”的少年,那个眉眼间藏着很深很深东西的少年,他来过。他塞进来一碗粥。他刻了两个字。
“活着。”
他知道我是谁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管一个捡来的贱奴的死活?我也不知道。
我端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喝下去。粥是温的,带着一点米香,还有野菜的苦味,还有一丝糊味,像是煮的时候烧干了锅。但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吃到的第一口东西。
后来我喝过很多粥。兰陵的粥,新郑的粥,咸阳的粥,各种地方的粥。富贵人家的粥,穷苦人家的粥,行军路上的粥。但没有一碗粥,比得上这碗。
因为它是一个叫韩非的人,在某个雨夜,悄悄塞进来的。
那一刻,我决定了一件事。
不管这是梦还是真,不管我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不管历史会怎么走,我要跟着这个人。我要看看,那个被写进史书的名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我要看看,那个会写出《孤愤》《五蠹》《说难》的人,年轻时是什么样子。我要看看,那个被李斯背叛、死在云阳狱中的人,这一生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轻轻放在门边。那截树枝,我攥在手里,没有放。
门外,雨还在下。
新郑的雨,和两千年后的雨,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同。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躺回干草上,把那截树枝放在枕边,如果这堆干草也算枕头的话。闭上眼睛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个蜘蛛。它的网已经织完了,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明天,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还活着。
那个叫韩非的人,让我活着。
第二天一早,我被踹门声惊醒。
“起来起来!干活了!”
还是昨天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站在门口,叉着腰,一脸不耐烦。他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老仆,手里拎着一把斧头。
“从今天起,你跟他去劈柴。”他一指那个老仆,“劈不完今天的分量,没饭吃。听懂了吗?”
我点点头。喉咙还是发不出声,但比昨天好一点,能挤出一点点嘶哑的气音。
“走。”老仆转身就走。
我爬起来,肋骨还疼,但能动。我跟在他身后,走出柴房。
第一次,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天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地上满是泥泞。远处是一堵墙,灰色的,很高,墙那头能看见屋顶的檐角,层层叠叠。近处是几排低矮的房屋,泥墙茅顶,和柴房差不多。有人在走,穿着粗麻衣服,低着头,匆匆忙忙。没有人看我。
老仆头也不回,走得很快。我踉踉跄跄跟着他,脚踩在泥水里,冰凉刺骨。
“到了。”他停在一堆木头前面。
那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木头,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横七竖八堆着。旁边有几个木墩子,是用来劈柴的。
“劈吧。”他把斧头递给我,“劈完这堆。”
我看着那堆木头,起码有两三个人那么高,足够劈三天。
“一天?”
“一天。”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看着,“你叫什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陈旭,但发不出声。我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旭。”
他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那堆木头前面,手里握着那把斧头。斧柄很粗,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从来没有劈过柴。我是一个历史系学生,不是樵夫。
但我必须劈。因为如果不劈,就没饭吃。
我举起斧头,朝一根木头劈下去。
第一斧,劈歪了,斧头嵌在木头边上,差点砸到自己。我拔出来,再劈。第二斧,还是歪的。第三斧,终于劈中了,但只劈进去一小半,拔不出来。我折腾了半天,才把那根木头劈开。
就这一根,我已经满头大汗,肋骨疼得直抽气。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几个仆人打扮的人站在那里,指着我,笑。
“看看那傻子,连柴都不会劈!”
“捡来的就是捡来的,废物一个。”
“九公子捡这么个东西回来,真是……”
他们笑着走远了。
我低下头,继续劈。
一根,两根,三根。我的手开始起泡。四根,五根,六根。泡破了,流血。七根,八根,九根。血沾在斧柄上,滑腻腻的,握不稳。
我不知道劈了多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往西边落。那堆木头只少了不到三分之一。
我停下来,靠在木墩上喘气。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肋骨疼得已经麻木了,反而感觉不到了。饿,渴,累,所有感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给。”
一个声音,沙哑的,很轻。
我抬头。
是他。韩非。
他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一只碗。还是那只粗陶碗,碗里还是粥。这一次,粥里多了几块东西,像是红薯,切成小块,煮得烂烂的。
我愣住了,忘了接。
他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没有说话。
我接过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阳光下看,更亮了。不是发光那种亮,是干净,是清澈,是那种没有被脏东西污染过的干净。但底下还是那口井,深不见底。
“谢……谢……”我拼命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我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在笑。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截树枝。和昨晚那截一样,新折的,一端削平了,上面刻着字。这次是三个字:
“慢慢来。”
我攥着那截树枝,看着他。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深衣的下摆拖在泥地上,沾了泥,但他好像没注意到。
我端着那碗粥,看着他走远。
太阳在他身后,照着他的背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史书上的一句话: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
不能道说。
不能道说。
但他有他的方式。
那碗粥,就是他的话。
那截树枝,就是他的话。
那个嘴角轻轻一动,就是他的话。
我低下头,喝粥。
粥还是温的。红薯很甜。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觉得,也许没有那么糟。
傍晚,我没有劈完那堆木头。
老仆来的时候,看了那堆木头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递给我一块饼,硬的,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明天继续。”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柴房门口,咬着那块饼。硬得像石头,咬不动。我把饼掰碎了,泡在水里,水是中午韩非送来的,他用一只陶罐装着,放在柴房门口,我劈柴的时候看见了。
泡软了,才能吃。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不是满月,是一弯月牙,细细的,像那截树枝上刻的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壬午年二月初九。
韩非送粥的那晚,是二月初八。他在地上写“活着”,是二月初八。今天他写“慢慢来”,是二月初九。
他要我活着,慢慢来。
他不知道我是谁。他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来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弯月牙。
两千年后,也会有人看到这弯月牙吗?两千年后,还会有人记得,有一个叫韩非的人,曾经在某个夜晚,给一个捡来的书童送过一碗粥吗?
会的。
至少我记得。
我会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