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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和离 和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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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在前院。
经过小花园时,表姑娘见左右无人,好奇问:“我刚入府,怎么没见到表嫂?是身子不大舒服?”
林二姑娘笑容凝固,“那间正院就是大嫂的院子,她近日不方便出来见人。我们走快些吧,花园里花都谢了,光秃秃的,不好看。”
表姑娘眼中深思,林二姑娘提起正房夫人时,浑身不自在的神态毫不作假,这对姑嫂的感情相当不和。
两人行至书房,跨过门槛朝里看,还未请安,正巧林母也在。
林母穿着大红色皮袄,鬓角斜插两支红宝石镶金的小簪,配着一对东珠耳坠,衬得慈眉善目,气色红润。
往日龟缩在老佛堂、吃斋念佛的人,换下素净的僧袍,直把林二姑娘看愣了。
她心里嘀咕,自从林父离世林母早寡,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哪有心思打扮?
林母坐在正上方,林成秉站在旁边听训,她一见表姑娘进门,招手把人拉在身侧落座,捧在手心仔细端详。
看着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蛋,林母十分满意,又将人推到林成秉身边,道:“秉儿,你可要好好看看你表妹,当年那么小一个人,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几年过去,她都长成大姑娘了。”
“姑母!”表姑娘羞羞怯怯望向身侧之人,一身淡粉绣折枝桃花襦裙,映着脸上红晕,真是人比花娇。
大姑娘身上没有婚约,又心心念念牵挂自己的表哥,林母撮合两人之心昭然若揭。
林成秉只看了一眼,未看清面容,依稀是个羞怯的鹅蛋脸美人。
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皱眉提醒:“母亲,文熙还在后院休养,儿子去看看她。”
“看什么看!”林母拔高声音,把表姑娘吓了一跳,吃茶的林二姑娘也放下杯子。
她指着高过自己头顶的儿子怒骂:“她就是个悍妇、妒妇!天天霸占着你,不高兴还把自己郎君赶去书房,哪有这么当妻子的?成婚三年无所出,真是造孽啊!生生断我林家香火。你这一脉没有一儿半女,秉儿,你去看看你的几个弟弟,孩子都识字了。”
话音一转,捏着手帕揩拭眼角,声音哽咽道:“我老了,想要看眼孙儿,享享天伦之乐,此生也就瞑目了。”
林成秉脸色大变。此话一出,便是在指责他不孝。
林母拉起表姑娘的手轻拍,“我看她就不错,知根知底是个暖心人,直接抬姨娘,生个庶子也好。”
这是要纳妾?
林成秉松了口气,还未开口,门外传来一阵鼓掌声,“啪啪啪”砸在心间,他心生不妙。
早在窗外站立许久的裴文煕,缓步走进书房,将几人反应收入眼底,心中冷笑。
目光直视林成秉,她面无表情戳破:“郎君意愿如何?也想纳妾。”
林成秉无奈一叹,“这是娘的意思。”
裴文煕没再看他,她见过意气风发的探花郎,说话直来直往,心动也无法掩饰,少年真心炽热滚烫,捧在月下告白。
林成秉曾因耿直冲撞犯了忌讳,回到家还会找妻子抱怨犯傻。
短短几年官场沉浮,他言行举止愈发圆滑不留话柄。
正如此刻,假借孝道行私心,还能倒打一耙,指责妻子不孝。
假惺惺的作态,叫人作恶。
裴文煕扫过书房,最后落在墙上的秋景图上。
画中人身骑骏马在草原驰骋,豆蔻芳华的少女一颦一笑肆意开怀,如初生羽翼振翅翱翔的鹰。
四年前皇家南苑秋狝,两人因此画结识,闲聊之下发现双方意趣相投。
之后由林成秉作画,裴文煕题词,可惜飞鹰关进笼子里熬成了雀鸟。
秋景图依旧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可内里早已腐烂潮湿。
“和离吧。”裴文煕轻声道。
她站在众人对面,明明形只影单,可身姿坚韧挺拔,如雨后新竹,身后黑云压成,电闪火光间又如厉鬼索命。
那张病色寡淡的面容,如跌落尘埃的宝玉,拂去尘泥,重新焕发光彩。
“不可,文熙你别冲动。”
“不可,和离都算便宜了她。三年无所出,不孝尊长,心怀妒忌。秉儿,你就该一封休书,休了她!”
林母的声音远远盖过前一句,头上银簪乱颤,尖锐刺耳。
表姑娘看着堂中身着白衣、素面朝天的女子,再看林成秉一身银白剑袖袍,脸色十分难看。
自己分明站在两人中间,灰头土脸宛如跳梁小丑。
林成秉咬紧后槽牙,只觉有什么脱离掌控,一切都乱了套:裴文煕小产完无依无靠,不该乖乖待在林府,看自己的脸色吗?她怎么敢擅自离开后院!
裴文煕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不过都不重要了。
提起那个孩子,她心中一痛。出门前黑云密布,冷冰冰的风在胸腔游荡,支撑她从后院走到书房,只为一探郎君的真心。
可惜,真心易变。
裴文煕讽刺道:“是你先违背我们的约定,夫妻三年同床异梦,不过是互相折磨罢了。今日和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见她提笔沾墨,林成秉一把撕碎宣纸,抬手摔碎砚台。
墨汁染黑案桌,他神态癫狂拽住裴文煕手臂,“不可能,我绝不会签下和离书,你今生今世只能是我的妻。”
林母和另外两位姑娘,哪见过向来淡然的林成秉这般模样,一时呆在原地,早忘记门外还有小厮。
“放开!”
“我不放。”
“啪!”
裴文煕反手一巴掌,屋顶响起轰隆雷声,如天在助兴。
书房四人被定住,愣愣目送她转身出府。
表姑娘呆呆问:“就这么放她走了吗?”
说完就被狠狠掐了下手背,是林二姑娘,她咬紧牙心想,走了才好,今后都不用看裴文煕脸色。
林成秉还想去追,林母捂着心头咿咿呀呀叫疼,嘴里骂骂咧咧:“真是反了天了!裴家倒得好。秉儿,你快快写下休书,把这弃妇赶出去。”
林府乱成一锅粥,着急忙慌地找大夫,谁也没关心夫人去了哪。
狂风大作,泼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短短几步化作倾盆大雨,似要洗净世间污浊。
裴文煕没有打伞,湿哒哒爬进车厢。
驾车的人是春杏,她身穿青褐色皮袄,头发皆盘在脑后,并无银簪点缀,隔着雨幕与林成秉遥遥相望。
马车踏离长安城,驶上官道,雨声阵阵。
春杏抹干脸上水珠,扯着嗓子喊:“小姐,我们去哪?”
裴文煕抱膝瑟缩,下巴埋进冰凉的湖水,心空荡荡飘在风雨里。
衣裳黏在身上十分不适,可收拾匆忙,包袱里并没有带多余的换洗。
听见春杏的话,她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情绪小声哭泣。
还能去哪?
天子脚下龙脉所在,裴家被查封,在这偌大的长安城再无两人容身之所。
春杏没听见回话,正要回头,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肩上滚烫温热。
她忽然道:“小姐,我们去塞北吧,去找老爷和夫人。”
只要找到裴家人,晓枝心想,总好过身无所依的浮萍。
背后之人微微摇头,她的心早已飘到塞北。与繁华京城不同,那里苦寒艰辛,也不知道父亲母亲身体可还好。
半晌,裴文煕并排坐在外头,没有看晓枝,目光放空,“你身上的痕迹,是谁的?”
春杏手一抖,抬手想要拉高衣领,又放下了,“我的身子,给了姑爷。”
林成秉啊。
抛去文人书生的名头,他眉目清俊,目似秋水,风姿卓然,颇得小姑娘垂怜。不然当年裴文煕怎会看上他?
“何时跟了他?”
“小姐!我、我爱慕林探花。”
裴文煕声如青烟,敲散在风雨里。
她笑了下,没有落泪,宛如一具空壳,在同好友聊闺中趣事,“甘愿做妾?”
春杏垂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震颤。
“那你认识书房的那支毛笔吗?蓝田玉雕做的笔套。”
春杏摇头,她作为贴身丫鬟,跟在小姐身边才能识些字,名贵器物,一概不识。
“是织造局孝敬给敬王的厚礼,专用西洋舶来品打制而成。”
裴文煕单手撑脸,似是怀念未出阁时,与京城闺秀争艳的日子,可说出的话堪称残酷:
“舞阳县主手段狠辣,眼中容不下沙子,其父为藩王,身份高贵。你日后待在林府后院,自己万事小心。”
“小姐!”春杏听完这番话,已是泪流满面,露出一截手腕,上面青紫交加。
裴文煕抛下最后一句话,“我身边不容背叛之人,你走吧。”
“小姐!小姐!小姐!”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似要剖出自己的心肝肺,撕心裂肺在雨夜回荡。
裴文煕漠然地想:看来裴家出事早有征兆,不然依照林成秉的性子,绝不敢背着自己暗自苟合。
她耳尖稍动,抬首望向隐没在暗处的官道尽头。
哒哒哒马蹄声整齐统一,大概十几人的队伍,行走间并无交谈,纪律严明如暗夜鬼魅,正向这边驶来。
裴文煕捂住左耳,清晰的鼓点声在心间躁动,自从小产后,她似乎能听见远处的声音。
正如此刻,脚下的车辕传来咔擦咔嚓极为细微的声音,如虫子在啃食木头。
暴雨下官道路面泥泞颠簸,若车辕断裂,马会不受控往前冲,届时车身歪斜,极易翻车,马车上的人难逃一死。
裴文煕后颈发寒,慌忙扯住掩面哭泣的春杏,厉声道:“跳!”
两人滚落在地连翻数圈,衣裳沾满泥,好不狼狈。
春杏还不知晓为何要跳车,飞奔向前的马车忽然从中断裂成两半,马仍在跑,可后面的车厢歪歪扭扭撞上树干,侧翻而止。
裴文煕卧倒在地,抬眼望向尽头,前面的队伍过来了。
踏着飞溅的水花,暗处一人骑马飞奔疾驰,与受惊的马擦肩而过,抬手,拔刀,寒光一闪,血花四溅。
马匹轰然倒地,手起刀落,不过眨眼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