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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解药 ...
奚归觉得自己等不到春天了。
床榻边没有人,室内一盏烛灯也没留。屏风挡住了窗外的月光。
幼时她若是病了,嬷嬷怕她夜里醒来害怕,是会给她留下一盏小灯的。李弃想必是孤寡惯了,不懂得这些细微之处。
她记得自己醒来过一次,也记得李弃声音里的焦急。但她对李弃没有留恋——就连父亲也不能够留住她了。
也许是因为身体不适,连带着整个人志气消磨。奚归记得父亲说过,挺过某一些瞬间,再回头,就会觉得也没有什么。但这个瞬间真正降临在她身上时,她只觉得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在她身上,无法再抬腿向前半步。
奚归揉了揉眼睛,在浓重的夜色中摸索。
她的袿衣被银蛾或者李弃叠在一旁。袿衣是李弃带她去库房挑的布料。她很喜欢这件衣服,比曲裾更华丽飘逸。但这也是别人给的。哪天要是李弃心血来潮,要收回给她的一切,她连一件衣服也不会剩下。
她的指尖扫过缎面的布料,停在袖口处。那里缝得很厚,夹层里是李弃给她的毒针。
奚归鬼使神差地把夹层拆开,针尖是夜色里唯一一抹亮光。
暗器上的毒是李弃秘制,即刻便能使人毙命。只是不知过了这么久,毒效是否还在。
奚归将针尖扎入腕处。
一时刺痛便可永日解脱。
-
银蛾睡得不踏实,干脆睁着眼睛望天。半夜好像听见内间窸窸窣窣的响声,起初她以为是掌印大人又对夫人动手动脚,猛地想起掌印去了院中,蹭地爬起来点灯。
夫人在一阵阵地呕,黑暗里身形一抽一抽地。银蛾忙将整个屋子重新点亮,再一回头,塌边鲜红一片。
李弃从院内赶来,看到这场景也是一顿。
银蛾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
李弃没有管她,径直冲向塌边。
也许是毒针放的时间太久,奚归并没有如她设想的那样一瞬归西。她呕了几大口鲜血,只觉魂魄对这躯体似离未离。浑身酸痛,竟不自主地蜷缩着身子翻滚。
李弃把人扶起来,一眼便看见手腕处的针眼。他瞟了一眼一旁被弄乱的袿衣,心下明了几分。
毒素减效,于奚归是意外的不幸,于李弃却是万幸。
他给奚归点了穴位,将她的经脉暂时锁住。蜷缩成一团的躯体舒展开,倒在他怀里不动了。
李弃叹了口气,将人在怀里摆正,捉起那只刺过毒针的手腕,低头吮吸。
伤口处的血珠由紫变黑,最后是澄澈的鲜红。
可奚归的唇仍是黑的。
他的毒,师从上任西厂督主。这个老变态只用无解之毒,为了炼毒做了不少脏事。李弃踩着他一路上来的,代价便是替他试毒。
李弃活了下来,因而老变态的毒不再无药可解。李弃的血便是唯一的解药。
可是他的血腥气重,奚归不一定能吞得下。
李弃对一旁跪着不敢说话的侍女道:“跪在这里做什么?去拿药来。”
银蛾又惊又怕地抬头,眼里露出一丝感激,慌忙起身端来温着的药汤。
李弃没有去拿佩剑,将手指硬生生咬出一道骇人的口子。
鲜血浮在黑褐色的药汤中,成团晕开,又一点一点没入奚归唇内。
喂药并不顺利,奚归每次有要醒来的迹象,第一件事便是吐。先吐药汁,再吐鲜血。李弃拿着盆盂一盆一盆地接,等人吐完再喂新熬的进去。
一夜下来,十根手指全是伤口。
奚归发了一次高热,面色终于无碍。
-
奚归没能死成,这次醒来屋内留着灯。她一翻身,两个侍女就匆匆忙忙从外间赶来。
朝菌忙着倒水,银蛾关心了几句,便匆忙去找李弃。
朝菌红着眼睛,愣愣地不说话。
奚归夜里吐得太多,一开口才发现喉咙哑了。
“我没事……朝菌,是不是吓到你了?”
朝菌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顿了一下,又点头:“夫人可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奚归默了默,没有说话。朝菌看着害怕,却也懂夫人的苦,没有继续劝。
奚归深吸一口气。与死亡擦肩而过,又离奇地活过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继续寻死,而是重新魂归躯体的茫然。
她感到有点饿,想吃东西。
至于后续是死是活,等吃饱了再说。
她坐起身,唤朝菌去小厨房拿吃的。
朝菌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不敢走。
奚归无奈笑道:“我是真的饿了,不做傻事。”
“夫人有胃口吃东西了?”李弃匆匆忙忙掀帘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碗热粥。
粥的温度正好,奚归填饱了肚子,终于望向面前的男人。
李弃用瓢羹搅着中药,苦腥气随着氤氲的白雾散开。
奚归隔着白雾看他,竟觉得他脸上也有几分苦。
他有什么苦的?
一想到这,她胸腔里刚被食物平息下的恶心感又翻上来,扶着床柱,把刚刚吃进去的粥吐了大半碗。
李弃给她拍背,只道:“还想吃么?喝完药再吃点吧。”
奚归拍开他的手,愤愤道:“不吃!”
李弃对她的反应不意外,语气很平和地问她:“有什么想吃的吗?”
奚归怒道:“什么都不吃!”
李弃在床边坐下。
奚归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她总觉得李弃今日看起来不太一样。
不像是位高权重的掌印,也不像是道貌岸然的丈夫。
“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要救她呢,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去死,活过来又要受这些苦。
李弃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为什么不杀了我?”
奚归皱着眉头,想不明白。
李弃继续追问道:“你有毒针,你可以杀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奚归抽了口气,她的手被李弃死死捏着。她要抽回来,李弃不许,还硬往她手中塞了点什么。
她低头一看,是三根银针。
李弃握住她的手腕,将毒针抵在自己喉咙前:“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奚归从没听过哪个男人能有这样阴恻鬼气的声音。
她松了手,银针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弃笑了。
奚归不想杀他。他知道她必然会恨他,可如今看来,并不全然是对敌人的恨。他见过奚归杀人,她在项红的府邸用暗器杀人可从不手软。
奚归不想杀他。这令他生出一些宽慰。
可这宽慰只是一瞬。
奚归面色白了又灰,又呕出一口血,往后栽去。
李弃给她喂药,却是无论如何也喂不进去了。
-
奚归这次并不是完全没了感知。
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松了手。
她难道不恨他吗?
昏昏沉沉间,她听见李弃对她说,只要她好起来,想见谁都可以。
可是她还有谁可以见呢?
她听见了银蛾和朝菌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又有小孩子进来。
应当是小皇帝杨栎。
杨栎在她耳边很乖巧地说:“干娘快些好起来,我以后都听干娘的话。”
奚归心中暗自冷笑。
一国之君听她的话,听起来好不威风。但她要这个有什么用,更何况这个国君还是挂名的国君。
李弃还是想办法给她强行灌下了汤药。
隔了一日,她好像听见竺表哥的声音。
何竺说:“奚妹妹,我知道你苦。你若是真的不想活了,就算了吧。”
奚归费劲睁开眼睛,往床帐外看。
项红站在何竺身后,何竺半跪在床前和她说话。
何竺说:“掌印……或许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算了,我也没有资格在你面前说什么。”
奚归不是很想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何竺说了很多,从他这几日吃了什么再到太医院有个年轻的太监死得离奇。项红时不时补上两句,两个人听着倒是很恩爱。
她忽然有点羡慕何竺。何竺听起来过得很好,像是已经获得了新生。
何竺隔几日便来一次,有时还会喂奚归喝药。李弃好像知道自己不讨她喜欢,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在她旁边守着,像一道影子。
卧床的第十日,奚归终于有力气坐起身,自己喝药进食,也不再呕吐。
放下药碗时,她瞥见碗边的红印。
奚归凑近闻了闻,是血。
可她今日没有呕血。
李弃进来,看见她对着碗口嗅,打趣道:“怎么还喝习惯了,夫人这是意犹未尽?”
奚归木木地看着他伸过来接碗的手。
李弃的手指很长,掌心很有血色。他的手很好看。
可这只好看的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奚归没有给他药碗,捉过他另一只手来看,也是如此。
李弃见奚归日益好转,本就心情不错,又见着奚归看他的手,周身一丝阴郁的气息也没有了。
但他把手轻轻抽了回去,只道:“夫人身子还未养好,这样急着看咱家的手,咱家也是不能伺候夫人的。”
奚归心中刚刚闪过的一丝酸涩顿时无影无踪。
但这几日,李弃确实待她尽心。无论最初是怎样的情意,如今他的在意做不得假。
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一直在失控的边缘游走。不仅她是如此,他也是。
呜呜呜还有人在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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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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