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杨临野

2、回忆 “朱崇茂，

　　“朱崇茂，崇茂，崇茂。”
　　朱黯蹲下身，轻轻抚摸那张死灰色的枯脸。
　　“先帝给你取得名字多好听啊。”
　　“穆以熏风茂，康哉帝道昌。”
　　“崇仁高涉渭，积德被居原。”
　　他悠悠地吟唱，丝丝缕缕，牵扯过去那些泛黄的岁月。
　　七岁那年，朱黯被先帝召见。
　　先帝身着墨色玄衣，头戴翼善冠，立于桌前，挥毫泼墨。
　　他被太监引至殿中，恭恭敬敬地行跪拜礼，小小的脑袋埋得很低。
　　“儿臣参见父皇。”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先帝，他忍不住偷偷抬头看。
　　先帝留着长长的胡须，眼下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他也有一颗，和父皇一样，他为这个小发现而暗自窃喜。我是父皇的孩子，自然长得像父皇。
　　案台后面站着的人停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来，一双慈爱的眼撞上一双稚嫩的眼。
　　他赶忙低头，盯着身下的石砖。他的左手压住右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于身前。他的手很红。他的脸一定也是。我这幅样子，一定很狼狈，父皇会不会不喜欢呢？
　　“朱黯，过来。”那人招招手。
　　他连忙从地上站起来，小跑着向前奔向那长着红痣的人，那是他的父亲。
　　“穆以熏风茂，康哉帝道昌。”
　　“崇仁高涉渭，积德被居原。”
　　他朗朗念着写在宣纸上的诗句，童声稚嫩，不知字后真正含义，心里高兴，庄重之诗被念出喜气来。
　　宣纸上的字笔力虬劲，墨透纸背，原来这就是父皇的字，和前几日先生让练得名家碑帖真像呢。
　　身着玄色袍、头翼善冠的人摸摸他的脑袋：“朕听李正说了，你功课做得很好,是几个皇子中最佳的。朕问你，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
　　他按耐不住心里的高兴，小心翼翼地依偎在那人身侧。
　　他知道父皇为什么召见他。昨日先生抽查庾信的诗，几个皇子里只有他流利地背完并答出其意。先生功课做得好，说要到父皇面前夸赞他。
　　先生真好，说话算数。果然，今天父皇就召见他了。
　　“崇仁高涉渭，积德被居原是庾信为周天子写得祭祀音歌。意思是崇高的仁德如跨越渭水般广远，深厚的德泽覆盖所居的原野。先生说皇帝仁德，恩泽四海，百姓爱戴，国家昌盛，这是天下第一大幸事。父皇，我会做一个仁德的人,和您一样,爱民如子。”
　　他抬头，清澈的眼看向父皇，不知道自己回答得好不好，心中忐忑。
　　他不只担心这个，另一句诗他还没学，所以干脆不答。
　　要不直接问父皇？可是父皇怎么皱起眉头，是我答得不对？
　　他正欲张口，头上传来威严的声音。
　　“朱黯，皇后今日诞下一子。他是你的皇弟，是太子，未来坐上龙椅的人。”
　　“朱黯,你要尊敬他，辅佐他。”
　　“你要懂尊卑，明礼法，不可做逾矩之事。”
　　小小的人儿不知怎了，心里生出一丝难过。父皇怎么突然说到皇弟了。
　　这两件事有什么相干？
　　一定是他答得不好，惹父皇生气了。他应该更用功才是，要是知道另一首诗句的意思，父皇今日就不会不高兴了。
　　七岁孩童，喜怒哀乐全然放在脸上，他人一看便知。
　　身着墨色玄衣，头戴翼善冠的人蹲下身来抱起他：“走，和父皇一起去看看皇弟，你以后就是哥哥啦。”
　　朱黯为自己没有由来的难过而羞愧，父皇和他说了好些话，还摸了他的头，抱着他。今日是他最高兴的一天。等他看完皇弟回守仪殿，他要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母妃。
　　朱黯永远忘不掉那天，他第一次见先帝时的高兴，守艺殿里母妃忧愁的神情。那天后，翻天覆地，一切都不一样了。
　　“王爷，躺地上这鸟人该如何处置？”说话之人身材健硕，青光头，上有九个戒疤，声音带着痞气。李二石，四川隆里县人，安南王府护卫指挥使，精通兵法，擅用刀剑。
　　“当然是要风光大葬啊。”轻而柔的声音响起，似鬼魅一般，带着森森寒气。
　　“给我的好皇弟办一场隆重的葬礼，再让其长眠泰山陵，伴于父皇左右。”
　　洁白的衣袖拂过那张枯死的脸，朱黯起身。“二石，你和侍卫们留下来守着。皇弟也是你的老相识了，正好和他好好叙叙旧。我要到这宫里随处去转转。”
　　侍卫中传来一阵骚动，他们面面相觑，被王爷的命令给惊住了。
　　“不可！王爷，宫里七歪八绕的，指不定哪个角落里躲着这死皇帝的旧部。那些腌臜之徒狗急跳墙，侯着时候害你性命！”李二石大跨一步拉住王爷的手臂。“你去哪里，二石就去哪里。”
　　朱黯笑了笑，“二石，我去会会旧情人，你也要跟着？到时候夜深人静，我指不定留宿其中，那你又在哪里安歇呢？”
　　李二石进退两难，脸上火红。
　　“要杀我，还不到时候，那帮老东西精着呢。”
　　“宫里的规矩多，不比我们蜀地，二石在殿里候着，其余人等值守于殿外，不可让他人入内。”朱黯跨出殿门，尽管隔了十五年，他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条通往守仪殿的路。当年是他和母妃的寝宫，现在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