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屿未眠》半颗琥珀

2、落日与杏 日头渐渐向

　　日头渐渐向西斜去。

　　原本明亮晃眼的阳光，慢慢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变得柔软、金红、温温吞吞，像一层融化的蜜糖，轻轻洒在整座山顶，洒在漫山遍野的杏花上。风依旧清凉，却不再凌厉，卷着细碎的花瓣，慢悠悠地飘过两人的头顶、肩头，落在微微出汗的脖颈间。

　　简晗靠在一块略高的青石上，安安静静望着天边。

　　荆沛屿就站在她身旁半步远的地方，耳后那枝杏花还没摘去，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动，衬得他一张小脸愈发白皙干净，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不再像刚才上山时那样气喘吁吁，也不再因被逗弄而羞恼红脸，只是安安静静、安安稳稳地站着，像一株被春风轻轻扶住的小树。

　　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可这样的沉默一点也不尴尬，反倒像这春日黄昏一般，软、暖、松快，连呼吸都变得缓慢悠长。

　　天边的云一点点被染成金红、橘粉、浅紫。太阳不再刺眼，变成一枚巨大、温润、沉在远山轮廓上的光球，把天空晕开一片温柔的霞光。群山被落日镀上一层金边，远处的小镇、钢厂、屋顶、烟囱，全都浸在一片暖黄的光里，连平日里粗粝坚硬的钢材机器，在这一刻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你看。”
　　简晗轻轻抬了抬下巴，指向天边沉落的太阳，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孩童独有的惊叹，“落日好好看。”

　　荆沛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金红色的光落在他眼底，让那双原本漆黑清亮的眼睛，多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而软，像落在花瓣上的风。

　　他其实不太懂什么叫风景，什么叫意境。
　　可他知道，和小晗姐一起站在山顶，看太阳一点点落下去，是他从小到大，最安心、最舒服、最不想结束的时刻。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杏花的甜香。
　　花瓣在霞光里飘飞，像一场不肯停的温柔雪。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左一右，站在整片春日黄昏里，安安静静，共看一场落日。

　　这一刻，世界只余下他们两人，和一场慢下来的黄昏。

　　不知看了多久，天边的太阳终于沉下半截，霞光开始变淡，风里多了一丝傍晚的凉意。

　　简晗伸了个小小的懒腰，抬手抹了抹鼻尖上薄细的汗，转头看向身边安安静静的荆沛屿，笑了笑：“我们下山吧，不然一会儿天黑了，爸爸们该着急了。”

　　荆沛屿点点头，非常乖顺：“好。”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慢了许多。

　　两人不再追逐奔跑，只是慢慢走着，踩着铺满花瓣的小路，一步一步往下。简晗走在外侧，偶尔会伸手扶一把脚下不稳的荆沛屿，动作自然又熟练，像早已做过千百遍。

　　荆沛屿依旧耳后别着那枝杏花，一路没摘。
　　他嘴上气得喊着“我是小男孩”，可心里，却悄悄舍不得取下小晗姐给他插的花。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轻轻靠在一起，落在洒满杏花的山路上。

　　等他们终于走到钢厂大门口时，天边已经浮起淡淡的暮色。

　　春日的傍晚来得温柔，不冷不暗，空气里飘着厂区淡淡的铁锈味、烟火气，和远处人家做饭的香气。大门敞开着，门口平整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货车，机器早已停了运转，整个厂子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轻轻吹过铁皮屋顶的声音。

　　两人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一阵沉稳的引擎声。

　　简晗下意识回头。

　　一辆白色的丰田霸道，顺着小镇平整的水泥路缓缓驶来，车身在黄昏里泛着稳重的光。在2010年的北方小镇，这样的车已经算得上风光体面，是旁人眼里实打实的“暴发户”才开得起的好车。

　　车子在他们身旁不远处稳稳停下，一声轻缓的刹车声。

　　主驾驶的车窗缓缓落下。

　　荆海胜那张轮廓硬朗、却带着温和笑意的脸露了出来。他刚从外面谈生意回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成年人的烟火气，眼神落在门口两个一身花瓣、满头细汗的小孩身上，语气又软又纵容：
　　“你俩去哪儿玩了啊，一身灰。”

　　副驾驶的简秋峰紧跟着探出头。
　　他性格比荆海胜稳一些，内敛温和，看向简晗的眼神里满是宠溺，故意板着脸，语气却半点不凶：
　　“你俩小屁孩，肯定又去后山上野去了吧？”

　　简晗从小被两家父亲宠惯了，天不怕地不怕，调皮又坦荡。
　　她冲着车里两位父亲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声音脆生生、甜滋滋的：
　　“嗯呐！后山可好玩了，杏花开得全都是，漫山遍野都是！”

　　说完，她不等两位父亲再开口，小手一伸，自然地拉住了身边荆沛屿的手腕。
　　荆沛屿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耳尖悄悄又红了一点，却没有挣开，只是乖乖地任由她拉着。

　　“我们先进去啦！”

　　简晗笑嘻嘻喊了一声，不等车里的大人回应，拽着荆沛屿就往钢厂大院里跑。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踩着黄昏的光，蹦蹦跳跳冲进敞开的大门，越过堆放整齐的钢材，越过空旷的场地，像两只挣脱束缚的小鸟，一头扎进属于他们的天地里。

　　耳后别着杏花的少年，被身边笑得明亮的少女牵着，跑得不快不慢，刚刚好跟在她身后。
　　风把他们的笑声吹得很远，飘进车里，飘进傍晚的空气里，飘在2010年那个温柔得不像话的春日黄昏。

　　车里，荆海胜和简秋峰看着两个孩子跑远的背影，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笑容里有无奈，有纵容，有看着孩子长大的软意，也有合伙打拼至今、彼此默契无间的兄弟情深。

　　那时候，他们生意红火，家境蒸蒸日上，亲如一家，彼此信任，未来一片光明。

　　他们只觉得，小孩子嘛，贪玩、爱闹、喜欢往山上跑，喜欢在春天里撒野，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荆海胜轻轻摇了摇头，发动车子，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
　　“随他们去吧，玩够了就回来了。”

　　简秋峰靠在副驾驶上，望着院子里两个已经跑远的小小身影，眼底一片温和。

　　“嗯，随他们。”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钢厂的屋顶上，落在漫山遍野的杏花上，落在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身上。

　　风轻轻吹。
　　花瓣轻轻落。
　　一切都慢得刚刚好，暖得刚刚好。

　　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预料。
　　这一段无忧无虑、被父亲纵容、被春光包围、被彼此陪伴的时光，是他们这辈子，最明亮、最圆满、再也回不去的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