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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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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下雨了!祖宗显灵了!”
朔方主街上的叫卖吆喝声暂停,大家像是在做什么仪式,纷纷跪在地上朝着一个方向磕头,接着像约定好一般,像洪水一样淹了过去。
那是将军府的方向。
今日的将军府与往日很是不同,人格外多一些,与往日庄严的场景很是不同。有胆大一点的甚至会和门外把守的士兵进行攀谈,不过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丝笑脸。人越来越多,不一会便围得水泄不通。群众中为首的喊着要拜见陆将军和云夫人,但是被刀枪剑戟驳了回去。
“将军夫人今日都不在府内,尔等且回吧!”许是迫于刀枪的威力,百姓们争执了一番后便纷纷散了去。
可是府内洞晓一切的陆长风却跪在佛前,陷入了两难。
案上的香一点点燃尽,香灰落到香炉里,像雨。
“佛祖慈悲,可否告知弟子该如何处置。”陆长风先是疯狂磕头,然后跪在蒲团上久久不起,随即发出了阵阵呜咽,丝毫看不出其将军有泪不轻谈的气度。
云夫人看着夫君这般,带着陆安宁默默退出了祠堂。一路上穿过长长的街亭,母女二人都没有说话,陆安宁偷偷抬头看母亲,然后像是做错了什么一般,迅速低下头,没有说话。
回到卧房,云夫人打破了一路的平静,“安宁一路也憋坏了,若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陆安宁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开口,“自从母亲来朔方,每日都去净慈寺祈福,不曾耽误一日,为何今日没去?”
“母亲所求之事皆以实现,无欲无求者,便不会去佛前跪拜了。”
“那父亲跪在祠堂前,是有所求吗?”
“或许吧……”云夫人有些失神。
陆安宁接着问道,“母亲以前所求之事是为父亲吗?”
云夫人双眼通红,近看甚至能看到根根血丝,她忽然抱住陆安宁,“安宁,你可愿为你父亲解忧?”
陆安宁震惊,扑通跪地,“安宁自然愿意,可是我又能干什么呢?”
“代替父亲,留在朔方!”
“代替父亲,留在朔方!”
“代替父亲,留在朔方!”
——
陆安宁高烧已经三日了,军医喊了一遍又一遍,但都以伤员要紧为由,拒绝赶来。往京城送的信也是了无音讯。侍女绿抚一边流泪,一边仔细擦拭着陆安宁,想为自家姑娘降一点温度,可是都于事无补。得亏她家姑娘平日舞刀弄枪,身体素质较好,不然换做旁人,第一日便是要下低见阎王了。想到这里,绿抚在心里暗暗问候了那帮王八蛋的祖宗十八代。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身子骨再好的人也顶不住的,绿抚急得直跳脚,恨不得以身相替。
“不要——我不要留在这里——”
陆安宁又开始了呢喃,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太阳穴,然后隐匿在发丝中。
每次生病,陆安宁都会叫母亲,绿抚真心为陆安宁感到不值!
“姑娘,姑娘别吓我,”绿抚一边哭,一边不忘给陆安宁擦眼泪。
“绿抚姐姐,绿抚姐姐!”蓝月这时候冲了进来,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绿抚皱眉,示意她小声一些。安顿好陆安宁以后,绿抚把蓝月拉到了院内。
“什么事大惊小怪成这样!说了多少次了姑娘需要静养!”
“这真怨不得我,绿抚姐姐,你看我找到什么了?”
“一张纸有什么好看的”绿抚缓过神,“这是——这是药方!是药方!你从哪弄来的?”
“小声些!对,是药方,你没有看错,至于哪来的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们只管拿药去,姑娘等不起了!”
绿抚摸了蓝月的手,不见那个环状物,大惊道,“镯子呢?!这可是你娘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了。”
“命都快没了,还想着镯子呢,”蓝月狠狠揉了揉绿抚,“等姑娘好了,一定要让她给我赎回来!不!让她再给我买十个!”
绿抚抚了抚蓝月的头,眼泪潸潸。
“绿抚姐姐,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拿到药,我们能当的都当了,药房的药现在坐地起价,可怎么办啊。”
“姑娘等不起了,今晚我们就去把药偷过来!”
“偷?!”,蓝月不禁捂嘴,“按照律法,这可是要判刑的!”
“哪还管得了这么多?反正都是那帮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欠我们的,大不了就是一顿打!就算是被打死,我也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姑娘被这病活活拖死。我们今晚上就行动,你敢不敢?”
“敢!绿抚姐姐,我和你一起!”
陆安宁的情况还是不容乐观,绿抚蓝月换了几次水,又强行为进去了一些稀粥,总比米水不进的强。说出去都没人信,偌大的将军府,现在竟然只剩下了她们三个人,而堂堂将军府嫡女生病竟然无钱抓药。
天色渐渐黑了起来,连绵的阴雨天,今日倒出现了月亮,让人很是意外。
绿抚蓝月一直等待时机,算准大家差不多都熟睡了,便展开了行动。
蓝月望风,绿抚偷药。
绿抚翻进药店,根本不知道具体药在哪里,所幸药柜不大,于是决定把所有的药都偷过来,甚至连药柜上的药名签以及称重的戥子也没放过。
尽管她们黑衣夜行,尽管她们身手不错,尽管她们谋划周密,小心小心再小心,但是还是被人发现了,绿抚把东西一股脑塞进了蓝月手里,“跑,快跑!”蓝月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耽搁,拔腿就跑。
绿抚这边被药房小厮摁住,药房老板背着手,恶狠狠地盯着她,“偷东西偷到我头上了?”说罢,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耳光。绿抚哪受过这等对待,脸一下子就肿了起来。
“药呢?我的药呢?”
绿抚撇过头,一言不发。
“倒是个有骨气的,来人,给我打!打到她说为止!”
可是即便是打的血肉模糊,眼看再打就要打死了,他们也没有翘出来一个字。
“围观的百姓听着,我胡某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这乱世行医,本就艰难,你们有银子的,便治,没银子的,便死,倘若有人胆敢再在我的地盘上干出什么偷鸡摸狗的事,这便是下场!”
围观的百姓逐渐散去,胡掌柜才摆了摆手,“丢到乱葬岗,喂狗吧。”
蓝月心里清楚,夜长梦多。
她回府后不敢耽搁,照着药方把药煎好,一勺一勺喂给陆安宁服下。
天刚蒙蒙亮,城中便已沸沸扬扬地议论起昨夜的事。蓝月听着那些只言片语,心底越来越沉,当即推门而出,直奔乱葬岗。
她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尸横遍野”。一具具尸体横陈在荒草与乱石之间,那股腐臭味浓得仿佛有了形状,死死粘在喉咙里。难怪方圆几十里,连个活物的影子都见不着。
“绿抚!绿抚!绿抚——”
她一声接一声地喊,嗓子都劈了。回应她的,只有乌鸦嘶哑的啼叫,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阴森。没时间害怕,也顾不上恶心。蓝月咬着牙,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翻。手指打颤,裙摆染血,她浑然不觉。
忽然,脚腕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攥。
“啊——!”
她整个人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鬼……鬼啊!”随即连连作揖,“小女子从不作恶,一心向善,来此只为找自己的姐姐,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低头一看,那满手血污、气若游丝扒着她脚踝的人,正是绿抚。
蓝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她使劲抹了一把脸,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说:“绿抚姐姐,委屈你了。”
她将绿抚小心翼翼地塞进泔水桶,弓起腰身,推着那辆破旧的木板车,装作送泔水的下人,一步一步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