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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有想象中糟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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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行政部的乘务车早已停在大门前却久久不见人影。张健正要盘算二人会不会拒不配合,机械门才不紧不慢地向侧后方滑开。
张健本想发作,可目光一触及白珂胸前那枚暗红徽章,满腔火气瞬间硬生生压了回去。
特种作战部门的徽章与别处不同,色泽会随持有者分化等级与实战经验层层加深。能从重重选拔中冲出重围,加入AHK的分化体,哪怕只是底层职位,也已是精英中的精英。
多数优秀成员的徽章仅能达到鲜红色,而如今拥有暗色级别的特务不过四人:
一组突击作战组——黑豹晏修;
二组群攻特控组——金藤木沈箐;
三组空中作战组——游隼白珂;
四组夜猎巡狩组——赤狐栖月。
而特战部长洪竞锋,早已登顶E9分化巅峰。
军部与欧协在顶级战力数量上略逊特战,却也各执一尊巨头:E9阶白狼王Alpha赫元勋,与E95阶丹顶鹤Omega祝绪英。
行政部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文官占比高达九成,I2分化体比比皆是,张健这般元老级人物,也不过A2分化。放在外界已是傲视众人,可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便黯然失色。
明面上政府握有最高话语权,实际管控力却处处受限,尤其是特战部那群人向来桀骜不驯,最让张健这类自诩权威的老一辈心头不爽。他们经验老道,提出的完美书面方案却次次被驳回,一群小辈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抱歉,昨日冥刚适应新环境,有些疲惫,就让她多睡了片刻。我想,您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白珂语气听来谦和,张健却只嗅到满溢的挑衅与轻蔑。
“那是自然。毕竟她往后,未必能睡上安稳觉了。”
张健嘴角微微抽搐。他不敢正面硬碰E5,可身为阅历深厚的长辈,刚一照面就被压下一头,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冥的睡眠,就不劳您费心。我这里,可比不上您‘勤俭’的作风,理论上不会出现任何打扰睡眠的因素。”
白珂淡淡讥讽一句,带着易冥上车。张健只能愤愤坐回驾驶座。
对于睡眠这件事,易冥认为真正应该担心的,其实是白珂。
面对第二天未知的测试,她说不紧张是假的。倒不是怕什么非人折磨(在基地早已练出超级抗杀力),可心底那股不安,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由。
她半夜醒过一次。不见身侧人,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游隼抱枕。对面书房透出细碎灯光,白珂正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敲打着屏幕,神情严肃。不知是在处理公务,还是在与什么神秘人交涉。
易冥的直觉告诉她:白珂一夜未眠。
可清晨醒来时,对方眼底不见半分倦意,甚至已经替她搭配好了今日的着装。
“如果我释放一点安抚信息素,应该能帮她维持精神……”
她还摸不准白珂的睡眠习惯,可自己但凡通宵,第二天必定难受。
“可要是她本就不需要多少睡眠,我这么做,会不会显得莫名其妙自作多情?”
“我怎么什么都不清楚。”
易冥郁闷地撑着下巴,一阵无力涌上心头。
一路上,白珂始终温和地释放着安抚信息素,轻声为她讲解流程。她只有记忆读取能力,无法随时探知人心,见易冥一脸愁绪,反倒有些疑惑。
“不该是这样……难道我漏了什么细节?”
白珂很想直接问她怎么了,可多半只会得到一句“没什么”。
前排的张健才懒得管后座二人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快被满车厢的雪松信息素熏得窒息。
他那豆汁味的信息素,与雪松契合度不足40%,堪称磁场相冲,那气味在他闻来只觉刺鼻难忍。
“我拷……后面又在搞什么。”
一缕玫瑰信息素的突然渗入,让张健本就烦躁的心情雪上加霜。
易冥反复权衡,最终决定以“礼尚往来”为由,轻轻放出安抚信息素。瞥见白珂眉目微舒的瞬间,感觉做出了一个不错的决定。
张健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初精心改装到死活破不开的高科技防爆车窗,有多么可恨。
车停在行政大楼前。
易冥刚下车,便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说过,我们很快会再见的。”赫子炀一笑。为了今早的军部检阅,她扎了高马尾,英气更盛。
“我一会儿要暂时离开,她会陪着你。”白珂抬手,轻轻揉了揉易冥的头顶。
“无关人员不得入——”
张健的呵斥还没说完,一枚悬在眼前的司令符章,便将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赫子炀脸上笑意微敛:“军部司令赫元勋特批巡查令,请张主任配合。”
她早料到这老东西会拦人,昨晚特意跟父亲要来了这枚稀罕物。
张健只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请进。”
他只能瞬间换上满脸堆笑,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之后一路上,四人在各厅堂间辗转,接连办理了一堆繁杂手续。初来乍到的易冥看得一头雾水,只紧紧牵着白珂的手跟着走动,填了几张表格,又完成了攻击性与分化力测试。
易冥只觉得,站在三人身边的自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不说糊里糊涂的状态,单是平均二十厘米的身高差,就足够让她心虚。她一米七的个头在人群里并不算矮,可身为实验体,体型上竟被对方压过一大截,实在有点丢脸。
但更丢脸的还在后面。
赫子炀看着手中的检测报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条小蛇,居然被归类为重瑕实验废体。她虽对实验基地不算透彻了解,也清楚那里的技术水平,不该出现如此重大的失误。
她这么弱,是怎么活下来的?单靠自己能保住性命吗?若说是有人相助,又不合常理——实验体向来蔑视弱者,又怎么会向一个“废物”伸出援手。
赫子炀百思不得其解。
视线往下移,一段醒目的标红文字骤然抓住她的目光:
顶级断体修复能力
这不是实验体先天自带的能力,而是后天反复锤炼而成。可“顶级”二字,她闻所未闻,更不清楚达到这一境界的条件。但先前的疑惑,总算有了粗略的解释。
赫子炀抬眼望去,便看见瘪着嘴的易冥,和一旁冷笑的张健。
白珂伸手轻轻揽住易冥的后脑勺,微微俯身,语气放得极柔:
“接下来会有一场问答测试,你只管说真实想法,不用管合不合适,就算听起来大逆不道也没关系。放心交给我,测试间里有专门仪器,一旦检测到说谎就会触发电击。你按本心回答就不会有事,我和赫子炀在控制室看着你。测试结束后我会暂时离开一会儿,跟赫子炀待在一起,很安全。”
易冥认真地点了点头。
今天的一切,好像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糟糕。
测试间的大门缓缓落下,易冥扶在椅臂上的手被弹出的铁圈固定。她粗略扫了一眼材质,还算牢固,却远比不上基地实验室的设备精密。
“易小姐,接下来请认真回答问题,我会如实记录。不要试图隐瞒或撒谎,电击的滋味,并不好受。”张健坐在单向玻璃外的审讯位上,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态度,让旁边两人都沉了脸。
“你脱离实验基地、选择投靠人类的原因是什么?”
“一,我没得选;二,我厌恶基地的生活;三,我认为白珂值得信任。”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认同同类一贯的生存方式?这很令人意外。而且白珂曾是你的敌人,是什么让你如此轻易信任她?”
“我从不把虐待过我的实验体当作同伴,其他不必多问。我和白珂信息素契合度很高,我确信她不会对我下手。再说,我不信她又能如何——我有逃跑的选择吗?”
易冥回答时神色淡漠,反倒让张健刷新了认知。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懦弱、智力不高的墙头草,没料到会是这般回应。
张健暂时关闭了语音通道,没有回头,只背对着两人冷声道:“白珂,你看见了吗?这只实验体根本没有多少感情,甚至厌恶自己的同类……”
赫子炀没接话,白珂却轻轻挑眉:
“但她对人类没有攻击欲,不是吗?”
张健闭了嘴,知道跟这年轻人多说无益,重新打开通讯。
“如果你未能通过测试,我们将依法对你进行强制带离、终止托管,你会怎么做?”
“你们带不走我。而且,我不会不通过。”
易冥语气始终平淡,字句不算恭敬,却没有挑衅的意味。
“谁给你的底气说这种话?”
“我自己,白珂。”
易冥想到了赫子炀,权衡之后,终究没有说出口。
“你们是打算抗法、强行冲撞?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没细想过方法。我说了,我不会不通过。这里,是低阶分化体的聚集地。”
张健被气得眉骨直跳。一只拟态,竟敢有这么大的口气。
“好,下一个问题。实验基地毕竟是你待了三年的地方,也算你的原生环境,难道就没有牵挂的人或物?你就这么毫无留恋地离开?”
“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已经死了。”易冥眼神暗了一瞬,“除了一只宠物,没有别的。”
这是她斟酌后的答案。
话音刚落,蓝紫色电流骤然在她周身炸开,撕裂般的痛感瞬间贯穿全身。
她没有挣扎,只是分析着自己的回复哪里出了错——这里的电流强度,太弱了。
“……或许还有两个朋友。”
电流依旧没有停止。
易冥这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始终不愿承认的角色:
“我的老师。”
控制室里一片诡异的安静。张健本已为她调至最高电击档位,换成身经百战的强者都未必扛得住,可这只不起眼的拟态,竟像没事人一般,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神,手边的桌面已被赫子炀一巴掌拍出一道深裂:
“张主任,你明明知道易冥的分化等级,却动用了对应路西法那类九阶特战体的电击设备——你是不是该给个解释?”
“我看她有顶级修复能力,”张健自知理亏,声音弱了几分,“她这不也没什么事吗?”
“她是没事,但修复能力强,不代表不会痛。”
“好了,让测试继续。”白珂微微蹙眉,轻轻按住赫子炀的肩。
“老涅,易冥的成长能力本就受限,这种级别的修复力,恐怕……”赫子炀强行压下情绪。
分化体的晋级途径有三:最常见的是专业训练强化,其次是剧烈负面情绪催化,最后一种极为罕见,是针对分化迟缓拟态的强行催化手段。
而易冥的分化方式,明显不属于第一类。
张健从震惊中抓住关键点,立刻追问:
“老师是谁?”
“灵慧。”
短短两个字,让张健倒抽一口冷气。
“开什么玩笑?那是基地顶级智力体,核心领导层,怎么可能是你的老师?”
他不愿相信,可测谎设备没有丝毫反应。
“无可奉告。”
易冥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方才被电流崩裂的躯体,已经完全修复。
“既然你的老师是基地高层,你的地位想必不低。拿出一点投靠人类的诚意,不过分吧?”张健试图套取机密。
“她只是我的老师。她的身份地位,与我无关。”
易冥神情冷淡,不似作伪。张健心里清楚,再套话也没用。
“如果人类对你下达处决指令,你是否会反抗?”
易冥轻笑一声:
“自然会反抗。拒绝服从性测试谢谢。我本身对人类没有敌意,不会伤害无辜,我的反抗,只建立在对方先动手的前提下。”
回答滴水不漏,张健挑不出任何可以驳回通过的细节,心中不甘,又多问了几个问题,结果依旧。
他还想继续,白珂已经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张主任,差不多可以了,适可而止。”
张健瞬间察觉到四周隐隐压来的信息素——那是直白的警告。
他也明白,确实逼得太紧,剩下的事,日后有的是机会探究。
之后,白珂跟着专人离开,赫子炀将易冥带出测试间。
两人在休息室长椅上坐下,一时无言。
并非失望,相反,赫子炀觉得易冥表现得近乎完美,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信息。
易冥被勾起了不太愉快的回忆,情绪有些低落,同时又忍不住在意白珂的去向。
“白珂在和行政部高层商讨后续处理细节。”赫子炀看穿她的心思,“理论上我们不能插手,但你要是休息好了,我可以带你直接过去,无障通行。”
易冥站起身。赫子炀心领神会,走在前头领路。
靠近会议室时,两人已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浓烈压迫感。
白珂比赫子炀年长三岁,战斗经验与等级都远胜她,即便赫子炀种别占优,也觉得胸口发闷。更何况这里不止白珂一方的压力。
她低头担忧地看向易冥,却发现对方神色如常。
“我和白珂契合度很高,她的信息素不会对我造成压迫。”易冥抬眼,“你要是不舒服,我可以自己过去。”
“我没事,我带你进去,更放心。”赫子炀轻轻一笑。
若是连这点信息素压迫都扛不住,也太丢家族的脸。
还没到门口,会议室便传来清晰的呵斥声:
“你已经驳回了九成的条例,连位置检测装置都不肯接受,我们已经做出了最大让步,这控制装置说什么都要让那实验体带上!甚至操控权在你手中,你看看哪个投靠的实验体有这般待遇!”
“你们这是使诚挚的生命体对人类失望,这种设备实质上就是在剥夺个体的自由,不符合人道主义,我同样坚持自己的意见。”
“今天不解决问题谁也别想出去了!”
易冥在门口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轻轻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她轻瞟了一眼放置在议事桌上的一枚芯片,这应该就是她们所说的控制装置。
她认识,在基地时,灵慧曾为她偶然普及过相关知识——只要将其佩戴,操控者便拥有随时引爆佩戴者的权利,生死权全然交付给他人。
她在旁人极其戒备的注视中走到白珂身边:
“我愿意佩戴它。我不想让你为难。”
白珂立刻按住她的手腕,声线沉而有力:
“不用你妥协。我能处理。”
“我知道你可以。”易冥微微抬眼,语气平静却坚定,“但这样,你就不用再跟他们僵持。”
她又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了一句:“这个芯片对我造不成实质威胁。”
不等白珂再拦,她已轻轻抬手,指尖触碰到那枚芯片。
冰凉的金属一触碰到皮肤便瞬间激活,细密的血红色微光顺着指尖钻入肌理,像无数根细针缓慢刺入,沿着血管无声蔓延,最终在颈侧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才算完全嵌入。
痛感细密绵长,易冥睫毛轻轻一颤。
确实有点痛。
白珂眸色微紧,抬手用指背轻轻擦去那滴泪,动作极快、极轻,只一瞬便收回了多余情绪,依旧是那副冷静强硬的模样。
她将易冥揽在怀间,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冷而清晰:
“要求已满足。只有我是她的合法监护人,此后她由我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再擅自加码。”
“我们走。”
白珂没有多余失态,只在转身时,不动声色地将易冥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带,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她颈侧那道淡红痕迹,一瞬即收。
高层们脸色难看,却找不出阻拦的理由,只能看着三人的身影平稳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身压迫的气息早已悄然散去。赫子炀将二人送至行政大楼门前,开口道:“易冥的各项审批已经全部办结,她现在是合法公民了。最后的个人证件由PBC负责处理,你们尽管放心。”
白珂见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道:“司机还没到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婉拒了,不,激拒了。”赫子炀一想起小时候被这只“鸟”拎着后衣领到处乱飞的蠢样,就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巴掌。
“我暂时还走不了,任务没完成呢。”她晃了晃手中的令牌,“这可不是随便拿的。我答应老赫,替他巡查各部门纪律作风。今天我可是上级领导,可不想错过看那群老古板吃瘪的机会。”
赫子炀潇洒转身,双手插兜,微微侧头:“哦对了,忘了说,今天是宣仪亲自来接我回家,想必是心疼我忙了一天……”
白珂无奈轻笑:“没人问你这个。”
小白狼心满意足地揣着兜走了。
易冥默默看着,总觉得她在刻意凹造型,只是没抓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