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胜万全》羊走走

2、幸好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江满的童年

　　吃过饭后，两人互相道别，约着下次有机会再见。江满心想：“下次是哪次呢，还能有机会吗？”
　　好像上了大学之后，再想与从前的朋友见面是件很难的事，这一点江满早就知道了。
　　慢慢走着回到了家，江满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在门外听着屋里热闹的动静。江满的妈妈是家里第一个在城里买房的，就是为了江满和妹妹江夏在城里读书更方便。家里所有的孩子都住在江满家，很难有人能想象，这小小的两室一厅，能住八个人。江满从小是和外公外婆一起长大的，但幼时的记忆她已经淡忘了很多，只记得从来没有自己的房间，从来没有隐私，直到上了高中才终于不用在学校寄宿。她觉得好极了，好歹有自己的家了，哪怕和江夏一起住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她也很满足了。她想，自己家也终于是好起来了，比小时候家境好多了。
　　站了一会儿，江满开了门走进屋去，她循声跟外婆打招呼：“外婆，我回来了。”
　　“诶，好，吃饭了没？”
　　“我和严茗在外面吃了。”
　　“好好好，那就行。”
　　江满和严茗的关系有多好呢，就是双方的家长都知道对方的名字那般好。江满回到了房间，江夏还没回来，她能有一点自己独处的时间。独自呆着的时候，江满总是想很多，思绪翻飞，她想到小时候，还和外公外婆在乡下的时候。
　　江满是将将四岁才来到外婆家的。小小的江满，听不懂家乡的方言，外婆那时也还不会说普通话。
　　三岁以前，江满还在奶奶家。那些记忆江满早已忘记，若不是大人再度提起，茶余饭后时拿出来调侃，江满本也不以为意。堂姐说，江满幼时还是很活泼很调皮的，跟着她们到处玩泥巴，把身上搞的脏兮兮的。不知是劫难还是什么，在江满三岁时，发生了好些大事。第一件大事，大家都记得模模糊糊的，堂姐说“是摔了一跤，摔破了脑袋”，爷爷说“磕的”，怎么磕的却也记不清了。妈妈说：“江满在桌前打瞌睡，一下没注意，磕在了桌角，当时直淌血，江满不哭也不闹，用手捂着脑袋，便去找在做工的奶奶。江满拉扯着奶奶的衣服，奶奶没回头，只叫，阿满快回去，这里脏。待到奶奶发现时，血已流到了脖颈，把奶奶吓坏了。到医院整整缝了六针。” 额头上的针线刚拆，便发生了第二件大事，具爷爷的回忆，“爷爷带江满到山上的地里去干活，江满跑去拿东西，拌了一跤，从山上滚了下去。幸得被及时救下，好像也没摔着哪里。堂姐说，小江满喜欢吃甜的，爷爷带她去吃米汤，小江满的小手立马动弹不得了，整个蜷缩起来。江满的手就这样摔断了，奶奶怕妈妈责难，不敢告诉妈妈，待到妈妈发现，想带江满到医院去治时，手骨早已经长歪了，好在江满的手还是能正常活动，只是看起来有些恐怖。” 要不说小江满调皮呢，这小手刚好没多久，她便又跑去邻家逗狗，被邻家的小狗狠狠咬了一口，爸爸只好带她去打狂犬疫苗。妈妈终于忍不住，从奶奶家接走了小江满。
　　最初外公外婆不愿意带着江满，小江满便有机会呆在妈妈身边，大半年后，外婆实在不忍心自己的女儿这么辛苦，松了口，叫妈妈带小江满回家。那时江满才第一次见到了外婆。江满记得在她小的时候，外公外婆不太喜欢爸爸，好像也不太喜欢她，后来便好了，江满想，一定是她太乖太听话了。
　　当然，小时候的江满其实并不听话，有太多太多的坏习惯，所以小江满总是挨打挨骂，慢慢的才学乖了。
　　江满的记忆里，只有少量妈妈的痕迹，听大人说，小江满只吃了两个月的母乳就断奶了。在奶奶家时，妈妈很少会来，江满也没有什么记忆。后来到了外婆家，第二年，江夏就出生了，妈妈又没回来过年，小姨抱着江满，江满哽咽地问小姨：“小姨，妈妈为什么不回来……” 小姨觉得江满好可怜，抱着小江满哭。
　　江满到了要去上学的年纪，外公便送她到幼儿园去了。刚开始的几天，江满每天都嗷嗷哭，渐渐的交到了好朋友，就也不哭了。这一年，外婆会说普通话了。
　　6岁多时，江满不能再上幼儿园了，外公给她办了入学，到镇上上一年级去了。江满的胆子变得有点小，到了陌生的环境，不愿意离开外公，外公不理会江满，把她送到教室，便离开了。江满不愿意跟人说话，不愿意任何人碰她，同学们同她说话，叫她的名字，她便哭；老师请她自我介绍，请她玩游戏，她也哭。无理取闹地哭。江满讨厌上一年级。
　　所幸，江满的老师很好，那是一个年轻漂亮的老师，老师总会不厌其烦地安慰江满，鼓励江满，甚至让江满做她的课代表，做她的班长。老师对江满的评价越来越高，江满也越来越优秀。
　　江满终于来到了四年级，这个时间她有很多记忆，因为江满也讨厌上四年级。
　　外婆家离镇上有些距离，外公没法每天接送，江满四年级就在学校寄宿了。她记得那时学校还没有宿舍，大家都住在废弃的教学楼里。就连长大后的江满也很难想象，当时一间宿舍里竟然能住三十多人。宿舍是废弃教室，没有洗手间，要上厕所只能走很久到靠近校门的旱厕。早上起来，也要走到吃饭洗碗的地方洗漱。哦对，还没有热水，哪怕是冬天，也只有刺骨的冷水。好吧，其实也没有食堂。随意支起的铁皮棚子，稍微能遮蔽风雨，就成了食堂。小江满吃饭的工具是个饭盆，这一度让小江满感到尴尬，她真想跟大家一样用饭盒，那样看起来体面些，外公说，“这有什么，都一样的，能吃饱饭就行了。”
　　小江满好可怜，幸好，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过江满的生活还是比其他孩子好多了。外公每星期会给她两块钱的零花钱，后来涨到了五块钱。江满不太会花钱，更不会保管钱，放在口袋里的，枕头下的钱总是不翼而飞。江满很难过。那些没有不翼而飞的钱，江满都装在盒子里存起来了。江满只往盒子里放钱，却从不检查盒子里的钱。有一天，江满看到另一个同学的电子琴，她很想要，兴致勃勃的打开了钱盒子，很认真地数，想要数够买电子琴的钱。数着数着，她终于发现，钱少了很多。
　　江满要难过死了，她不能买电子琴了。
　　隔了很久，外公才发现，原来是表弟偷走了江满的钱，拿去买零食吃了。外公狠狠地训斥了表弟一番，再后来呢，有没有挨打呢，江满不记得了。那钱呢，也没办法了，什么都没了。可是弟弟拿的，江满又能怎么办呢。外公说了：“他是弟弟，拿都拿了，就算了，让着他吧。” 这句话，江满不知听了多少遍，她早也习惯了。那就算了吧。
　　小江满好可怜，幸好，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其实江满也不可怜，没过多久，学校举行了给家长写信的活动，江满很少能联系到爸爸妈妈，她给妈妈写了这封信，她告诉妈妈自己想要电子琴，没有也没关系。江满不知道信会不会真的送到妈妈手里，更不知道妈妈会不会给自己买这无关紧要的东西。
　　幸好，没过多久，江满收到了妈妈的电话。信，妈妈收到了；琴，妈妈也买了。江满觉得自己也挺幸福的。
　　日子很快到了江满六年级。江满换了位老师，她很伤心。新的老脾气不是很好，对学生管的很严格，每天有数不清的作业，打着手电写到半夜也写不完的作业。新老师总是拿比手指还粗的棍子打手板，没有达到目标要挨打，没有完成作业要挨打，没有写对基础题也要挨打。反正江满是总要挨打的。除了挨打，还总要到新老师的房门口加练，补作业。江满只记得，她每天都在写作业，大黑板，小黑板，前面的黑板，后面的黑板，都是作业。新老师总爱发脾气，她的脾气比她的个子还大，她一生气，就罚全班同学。江满觉得自己总是在哭，度日如年一般，六年级总也过不去。
　　小江满好可怜，幸好，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姐姐，我回来了，你在干嘛。”
　　江夏的呼喊，将江满的思绪拉回：“没干嘛，在思考。幸好，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什么，你干嘛去了。”
　　江夏支支吾吾地不愿意说：“嗯……没干嘛，别问这么多了。”
　　“嗷，行吧，反正别在外面乱搞就好了。”
　　“怎么可能，我和朋友去玩了，我不是怕外公外婆说我总出去玩嘛，我就说我去图书馆了，真没干嘛。”
　　“那就行，玩这一两回也没事，不要天天出去玩就好了。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啊，姐姐，你怎么也跟大人一样了，总是问学习，作业这些。”
　　江满心中咯噔一下，“是啊，我怎么也总问这些了，我怎么也张口闭口就是学习了。” 她面上却没什么反应：“你一个读书的年纪，还能问你什么？”
　　“聊点别的，八卦，校园生活，什么都好。”
　　“好啊，你在学校怎么样，跟朋友相处好吗？”
　　“挺好的啊，不是还和她们出去玩嘛。那姐姐今年你学校解禁了，怎么样，是不是更好玩了，大学就是轻松啊，这么早就放假了，还没有作业。”
　　江满不大认可，却也没有反驳，顺着江夏的话说了下去：“也挺好的，比初中高中自由多了，而且，大人也管不着我，放假确实挺早的，没有作业，怎么，你～嫉妒啊～”
　　“嫉妒死了！我怎么还要继续上学啊，命苦啊！”
　　“加油吧，等你考上了大学，你就可以不用写寒假作业啦，但是现在～你就加油吧～”
　　“姐姐～”
　　江满不语，只笑着看向江夏，她想，她终于不是小孩子了，可江夏怎么还是小孩子啊……她也只能像那时的大人对她说“上了大学就好了”一般，轻声对江夏说：“上了大学就好了，再忍耐忍耐，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