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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身后影子   黑暗的 ...

  •   黑暗的储藏室弥漫着霉味和灰尘气,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走廊油灯的光。沈霜序被反绑着手脚,蜷在角落一堆破麻袋上。嘴里塞的布团让她呼吸困难,但更让她窒息的是无能为力的愤怒和恐惧。

      抓她的人显然不是日伪走狗。他们行动利落,配合默契,对周遭地形极其熟悉,将她弄到这里后,除了拿走她身上所有物品(包括那支老左轮),并未虐待,甚至给了水和硬饼。但他们警惕性极高,轮流看守,交谈都用极低的气音或隐语,她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词:“……太冲动……”“……陈逆……必除……”“……等上线指示……”

      陈逆。他们也在说陈知年。语气里的恨意,与她如出一辙。

      他们是另一群要杀陈知年的人?是□□?还是其他抗日组织?沈霜序混乱地想着。若在从前,得知有人与她同仇敌忾,她或许会感到一丝慰藉。但现在,她只有警惕。父亲的遭遇让她明白,这世道,任何人都可能背后捅刀。何况,这些人囚禁了她。

      一个脸上有疤、被称为“老韩”的中年汉子是头目。他审过她一次,目光锐利如鹰。“姑娘,为什么杀陈知年?”他问得直接。

      沈霜绪扭开头,拒绝回答。

      “你当街开枪,暴露自己,也差点打乱我们的布置。”老韩语气严厉,“你不是受过训练的人。是私仇?”

      沈霜绪依旧沉默。

      “陈知年是日本人的忠实走狗,‘苏南清乡委员会’的特务头子之一,手上血债累累,想杀他的人很多。”老韩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但你不是我们的人。你的行动没有计划,没有接应,纯粹送死。告诉我们你的身份,你和陈知年到底什么仇?或许……我们可以帮你。”

      帮我?沈霜绪心中冷笑。帮我杀了他吗?然后呢?把我灭口?或者利用我去做更危险的事?她想起母亲临终前含糊的“逼他”,想起父亲狱中凄厉的诅咒,想起陈知年那冰冷讥诮的嘴脸……不,这是她的仇,必须由她亲手来报。她不信任何人。

      “我和他的仇,不关你们事。”她终于沙哑开口,吐出布团后喉咙干痛,“要么放我走,要么杀了我。”

      老韩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塞住她的嘴,转身离开。她听到门外压低声音的争执:“……太倔,问不出……”“……身份不明,不能留……”“……等老康消息,看是不是‘家里’另外派的……”

      沈霜序不懂他们的暗语,但知道自己的处境越来越危险。这些人不会一直养着一个来历不明、还可能引来追捕的麻烦。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不知日夜。只有换岗时门缝光线的明暗,提示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刻,沈霜序都在煎熬。她恨自己无能,刺杀失败,落入他人之手;她更恨陈知年,是他把她逼到这一步,让她家破人亡,如今生死悬于他人一念。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几日,苏州城的地下,正因她而暗流汹涌。

      “苏南清乡委员会”大楼内,陈知年面色如常地应付着日本顾问的质询和内部调查。遇刺事件引起了不小震动,有人怀疑是他“清乡不力”引来的报复,也有人暗中揣测是否是他自导自演,清除异己。他从容应对,将线索巧妙引向几个早已想除掉的对头派系,同时交出了一份“详实”的“女刺客可能与城外游击队有牵连”的报告,既转移了焦点,又为后续可能的“抓捕失败”埋下伏笔。

      只有他最亲近的、同样肩负特殊使命的助手(代号“青石”)知道,处长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陈知年几乎不眠不休,通过只有他们掌握的几条绝密渠道,疯狂接收和筛选着关于“不明身份女刺客”的每一条信息。每条无用的信息都让他眼神更暗一分,每条稍有眉目的线索都让他绷紧神经。

      “城西当铺老板说,前几天有个形似描述的女子当了一支翡翠簪子,很急,换了很少的钱。”
      “码头苦力间流传,有人在打听去上海的‘黑船’,是个年轻女人,出手挺大方,但好像被盯上了。”
      “警察局内线报,他们在搜查桥区时,有居民提到看到‘生面孔’在豆浆铺坐了许久,但没看清样貌。”

      碎片般的信息,拼凑不出完整轨迹。陈知年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烤。他知道全城的日伪特务、警察,甚至一些□□人物,都在找她。落在这任何一方手里,她都绝无幸理。

      他必须更快。

      终于,在第三日深夜,“青石”带来了一个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消息:通过监听日伪特务无线电和交叉比对地下交通站异常报告,他们推测,那个女刺客很可能被“家里”另一条独立行动线——“寒梅”小组——临时收容了。地点疑似在阊门内一片鱼龙混杂的旧货市场深处。

      “‘寒梅’小组?他们怎么会插手?”陈知年声音紧绷。“寒梅”小组是直属上海方面的行动队,在苏州活动,与他这条主要负责情报和策反的“深根”线并无横向联系,甚至彼此不知具体存在。他们以手段激进著称。

      “可能是巧合。刺杀发生时,‘寒梅’小组正在附近策划另一项行动,目睹了全过程。他们或许以为……她是可以争取的民间义士。”青石低声道,语气同样凝重,“但‘寒梅’小组的掩护点并不绝对安全,他们自己也处于高度警觉状态。而且,日伪的搜捕网正在向那片区域收缩。最多再过一两天……”

      后面的话不必说。一两天内,要么“寒梅”小组为求自保转移或处置掉沈霜序,要么日伪搜捕队找到那里。

      陈知年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沈霜序落在“寒梅”手里,比落在日伪手里好不了多少。那些同志对“陈处长”恨之入骨,若知道沈霜序与“陈处长”有“私仇”,或许会利用,但更可能因她身份不明、行动不可控而采取断然措施。而日伪的搜捕……他不敢想象她若被俘的后果。

      没有万全之策。时间,是他最缺乏的东西。

      再睁开眼时,陈知年的眼神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深处却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启动‘断藤’计划。”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青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处长!‘断藤’是暴露我们自己一个次要联络点来转移视线的终极预案!用了之后,那条线就废了!而且,你怎么能确定能把人带出来?太危险了!一旦你亲自露面被认出……”

      “照做。”陈知年打断他,语气没有波澜,“凌晨三点,准时行动。目标:旧货市场东区,‘荣记’裱糊店。制造足够大的动静,把周围日伪和警察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通知‘寒梅’小组可能暴露,建议他们紧急撤离,但不必说明原因。至于我……”他顿了顿,“我会混在第一批赶到‘荣记’的警察里。混乱中,去找她。”

      “处长!”青石还想劝阻。

      陈知年抬手制止,目光如铁:“执行命令。这是……唯一能救她的机会。” 最后一句,声音几不可闻,却重若千钧。

      青石看着上司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意,知道再劝无用。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是!”

      凌晨两点,暴雨突至。粗大的雨柱砸在瓦片上、石板路上,哗哗作响,掩盖了世间许多声音。

      旧货市场深处,关押沈霜序的小院一片寂静。看守的年轻人靠在门边打盹。老韩在里间对着油灯研究一张地图,眉头紧锁。上级的指示迟迟未到,而外面风声越来越紧,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沈霜序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暴雨声,心中一片空茫。死亡似乎近在咫尺,奇怪的是,她并不十分害怕,只有浓浓的不甘。仇未报,父母的血债未偿……

      突然,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爆炸的闷响!紧接着,是尖锐的哨音、零星的枪声、还有嘈杂的呼喊!声音来自市场东头!

      小院里瞬间被惊醒!

      “怎么回事?!”老韩猛地站起,吹熄油灯,闪到窗边。

      打盹的年轻人也跳了起来,掏出手枪。

      “东头好像出事了!枪声!”另一个守夜人从隔壁屋冲进来,急促报告。

      老韩脸色骤变:“暴露了?快!收拾东西,准备转移!”他迅速做出判断,目光扫向关押沈霜序的储藏室,闪过一丝犹豫。带上这个累赘,风险极大;留下她……她必死无疑,或许还会泄露他们的存在。

      就在这迟疑的刹那,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一个慌乱的喊声:“老韩!老韩!快开门!东头‘荣记’出事了!来了好多警察和日本兵!好像冲着我们这边来的!快走啊!”

      是老康,他们在外围的瞭望哨!

      老韩再不犹豫:“撤!从地道走!快!”他看了一眼储藏室,咬咬牙,“把她带上!路上看情况!”

      手下立刻行动。有人冲进储藏室,将惊愕的沈霜序粗暴地拽起,割断脚上的绳子,但手仍反绑着,嘴也塞着,推搡着她往外走。

      院子里一片混乱,几人正挪开灶台下的石板,露出黑黝黝的地道口。雨声、远处的喧嚣、近处的催促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院墙外猛地传来更多杂沓的脚步声和粗暴的踹门声!

      “里面的人听着!警察局办案!开门!”

      “不开门就砸了!”

      是警察!来得这么快!

      老韩目眦欲裂:“快下地道!”

      然而,已经晚了。前院单薄的门板在大力撞击下摇摇欲坠。负责掩护的两人试图开枪抵抗,立刻招来了更猛烈的射击。

      “从后墙走!”老韩当机立断,带头冲向院子后墙。

      沈霜序被推搡着,踉踉跄跄。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枪声在耳边炸响,子弹打在墙壁和地面上,溅起碎石和泥水。绝望如同这冰冷的雨水,浸透全身。完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死在乱枪之下,或者被这些身份不明的人灭口……

      混乱中,她感觉拽着她的人突然一个趔趄,松了手。她摔倒在泥水里,挣扎着想爬起来。

      突然,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从斜刺里伸出,捂住了她的嘴,同时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向后拖去!拖向院墙角落一个堆放破家具的、更加黑暗的阴影里!

      沈霜序惊恐地挣扎,但那手臂如同铁箍,捂着她嘴的手带着湿冷的皮革味。是谁?警察?还是这伙人的同党要灭口?

      她拼命扭头,想看清挟持者的脸。一道闪电恰在此时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咫尺之间的那张脸——

      雨水浸湿的黑发贴在额前,脸色在电光下惨白如纸,下颌紧绷,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是陈知年!

      他穿着一身湿透的黑色警服,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在闪电的映照下,正死死地、近乎凶狠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极度复杂的情绪——惊怒、焦灼、恐惧,还有一种……濒临崩溃般的决绝?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穿着警服?他是来抓她的?还是……

      没等沈霜序想明白,陈知年已经拖着她,迅速退到阴影最深处,那里竟然有一个被破柜子半掩着的、坍塌了半边的狗洞。他毫不迟疑,一把扯掉她嘴里的布团(动作近乎粗暴),却依旧捂着她的嘴,在她耳边用极低、极快、却带着一种奇异颤抖的声音命令道:“别出声!想活命就跟我走!”

      不是平日那种冰冷讥诮的语调,而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压抑着巨大情绪的嘶哑。

      沈霜序懵了。他不是来抓她的?他……在救她?

      陈知年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松开捂嘴的手(示意她噤声),迅速解开她手腕上剩余的绳索,然后用力将她推向那个狗洞。“钻出去!外面有辆黄包车!快!”

      前院的撞门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子弹不时飞来。老韩等人似乎已经翻过后墙,但警察正在包抄。

      沈霜序被推得一个趔趄,趴在泥泞的洞口。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震惊和仇恨,她回头看了陈知年一眼。

      他正侧身警惕地注视着前院的动静,侧脸线条在黑暗中犹如刀刻,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滴落。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猛地转回头,眼神凌厉如刀,几乎是低吼出来:“走啊!”

      那眼神里的焦灼和某种近乎痛苦的催促,让沈霜序心头莫名一颤。她不再犹豫,奋力钻过狭窄潮湿的狗洞。

      洞外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堆满垃圾,臭气熏天。果然,胡同口昏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罩着油布的黄包车,车夫裹着雨衣,低头缩在车旁。

      沈霜序爬起来,浑身泥水,狼狈不堪。她回头,看到陈知年也从狗洞里钻了出来,动作迅捷。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跑到黄包车前,将她塞进车里,迅速拉上油布帘子。

      车帘落下前最后一瞬,沈霜序看到他急速地对车夫说了句什么,塞过去一卷东西,然后猛地一拍车杠。

      黄包车立刻动了起来,冲进雨幕。

      沈霜序扒开帘子一角,向后望去。

      陈知年没有上车。他站在雨中的胡同口,黑色警服湿透贴在身上,身形挺拔却孤绝。他没有看她离开的方向,而是转身,面向小院那边越来越近的喧嚣和手电光,缓缓地、清晰地从腰间拔出了配枪。

      然后,他朝着小院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砰!”

      枪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他是在……吸引追兵的注意力?为她的逃离制造机会和时间?

      黄包车拐过街角,那个孤身站在雨夜中、毅然开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沈霜序的视线里。

      车轮辘辘,碾过积水。车厢内狭窄黑暗,只有雨点击打油布的声音。沈霜绪瘫坐在车里,浑身冰冷,脑子里一片混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陈知年……他到底在做什么?他穿着警服,却从警察(或者说,从他自己的同伙)手里“救”了她?他开枪引开追兵,是为了掩护她逃跑?

      为什么?

      他不是恨她入骨,巴不得她死吗?他不是投靠了日本人,权势熏天吗?救她一个家破人亡、对他毫无用处的孤女,对他有什么好处?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水泡,在她脑海中翻滚。然而,比疑问更清晰的是身体的感觉——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疼痛,泥水浸透衣裳的冰冷,还有……刚才被他紧紧箍住腰、捂住嘴时,那冰冷手掌下隐约传来的、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以及,他最后看她那一眼,那眼神中的凌厉之下,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

      沈霜序猛地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她无法理解,也不愿去理解。仇恨是她仅剩的支撑,她不能动摇,不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举动所迷惑。

      可是……如果他是真心要她死,刚才在院子里,他有一万次机会可以亲手毙了她,或者任由她被乱枪打死。他为什么要冒险出现?为什么要救她?

      车子在雨中疾行,不知驶向何方。沈霜序的心,也如同这雨夜中的苏州城,迷惘、混乱、冰冷,找不到方向。

      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后不久,那条胡同□□发了短暂而激烈的枪战。穿着警服的“陈处长”在“击毙一名负隅顽抗的匪徒”后,“不幸被流弹击中肩膀”,被随后赶到的“自己人”紧急送往医院。

      她更不知道,此刻医院的特殊病房里,脸色苍白的陈知年,正听着伪装成医生的“青石”低声汇报:“……人安全,按备用路线送出城了,接应的同志确认。‘寒梅’小组主力成功撤离,但有两人被捕……日方和警察局注意力已被成功引向‘荣记’和后续交火,暂时不会深究女刺客下落……”

      陈知年闭着眼,微微点头,似乎松了口气,但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肩上的枪伤火烧火燎地疼,但远不及心头的重压。

      “处长,您的伤……需要静养。还有,今天您亲自露面,太冒险了。虽然化了装,又是在雨夜混乱中,但难保没有万一……”青石担忧道。

      “我知道。”陈知年睁开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后怕的余悸,“但那是唯一能最快找到她、并且有机会带她出来的办法。”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她……怎么样?”

      “受了惊吓,有些擦伤,无大碍。但情绪……很不稳定。对送她的人充满警惕,什么也不肯说。”青石斟酌着用词,“她似乎……恨极了您。”

      陈知年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苦涩的笑,又像只是伤口的疼痛。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恨,就好。恨,才能让她活下去,才有机会……走到安全的地方。”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

      这一夜,他亲手将她推离了死亡的悬崖,却也亲手在她本就熊熊燃烧的恨意上,添了最令人迷惑、也最令人心碎的一把柴。

      沈霜序,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头。

      纵然你恨我入骨,纵然此生再不相见。

      只要你活着。

      我愿永堕身后无边黑暗,换你前方……偶见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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