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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回顾逃命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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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薄有脱力般的疲倦,但总算过了第一关,挤出个笑脸问安详:“我有什么不妥吗?”
安详看他的神情有些复杂,只说:“国主不同常人,须得小心侍奉。”
战地不比宫中,主账极大,以屏风隔开空间。安详领着沈薄重新进帐,脚步收的不敢有半点余响。浮凉换到了就寝的一侧,这里才有浮凉的床。沈薄想起自己刚刚抱靴而上的动作,没想到自己竟是如此的无知滑稽。
安详和沈薄守在屏风之外,以备浮凉夜中所需。
浮凉在里侧睡着,连呼吸声都很难听见。沈薄过去曾听人说,这是心思难测之兆。
恰如浮凉对他的杀机,来的剧烈,去的飘忽。
夜深了。
因为浮凉不喜沉闷,所以大帐中会透一点点风,月光疏影横斜,被烛火燃烧无形。安详缩在角落里,睡是没有睡的,单纯闭目养神消磨时间,端的如泥塑一般。沈薄在这寂静之中睁开眼,有一个神思恍惚的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马车之中。
一直以来仓促的、痛苦的、本能回避的事情,终于得以在此刻好好梳理。
沈咲的声音变得极清晰:“阿鹜,哥哥把放鹤给你,他会护你平安,你……你必须把东西带走,它在你在,日照城在,答应哥!”
宋兆逼宫已无退路,没想到沈咲赌上一切,只是让沈薄独自离开。
沈咲不要沈薄哀求,连开口都不要。他那时精神振奋,一扫缠绵多时的惊惧挣扎之色,最像他最初的样子。沈薄就知道,兄长去意已决。
对沈咲而言这是解脱,时间正好。
沈薄只是不明白,逃命在即,有什么东西在此刻比逃命还重要,还和日照城等重?但沈咲说的郑重,他既应了,就不得不为,这宫中本就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况且放鹤一路带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
只可惜没走多久,就吃了一记手刀。
沈薄真的以为自己命断半途,直到意识回转,睁眼看见一片黑暗。
周遭无人,他不敢妄动,只是用手指触到身下垫子,是马车中才有的硬垫,又眯眼看了半天,觉得壁上依稀是个车窗。
此刻马车并未行走,车外依稀有人的声音。
沈薄起身很小心,一点点挪起来的,生怕造成什么意想不到的动静。他试图用手指勾起车帘,这个动作牵动他受伤的肩膀,差点疼的叫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缝隙中看到了沉沉的夜色。
他记得之前不过晌午,自己竟然晕了这么久吗?
沈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此刻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放鹤也不见了,恐惧在第一时间占了上风,但细细想来,那记手刀又快又狠,从暗处跳出来拦住他们,没有半分缠斗的意思——
是冲着沈薄来的,至少知道眼前人,就是沈薄。
他既未死,便不是害命。
沈薄猜是宋兆的人,想要拿他的活口。
日照城老氏族之中,对沈咲有意见的人很多。沈咲是天下最好的兄长,却未必算得上一个明君。宋兆因着内宫禁卫兵权牵了头,众所周知,若无大收益,便不会担大风险。
更重要的是,沈薄见过宋兆,他能从宋兆的眼睛里看到除了匡扶日照以外的东西。
无论是不是宋兆,遣人将他掳来便是从他身上还有所图。沈薄定了定神,将车帘撩的更开。
两个人,沈薄看着他们生火吃肉,一言不发。
等他们发现沈薄的时候,只见一张惨白的脸卡在车窗间,忙不迭喝道:“你醒了便醒了,装神弄鬼作甚!”
“……我渴。”
其中一个冲上了马车,沈薄吓了一跳,那人却只是摸了摸,摸到车厢顶角上挂的水囊,丢给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沈薄说:“你告诉我,我可以自己拿的。”
他们不理他。
沈薄喝了两口水,问:“是宋兆叫你们来的吗?”
这话都能直接问出口,那人气恼地紧,做了个凶神恶煞的样子,仍是不说话。
他们彼此也不再交谈。
沈薄心中大概有数:“你们不能和我说话?”
在刚刚来人见车厢近距离接触的刹那,沈薄看见他过大的手腕,和宫中护卫并不相同。农户、屠户、猎户……沈薄不知道他们属于哪一种,但应当只是做惯了力气活的普通人。
他们不是在内宫中伤他的人。
他们恪守规矩,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还有人在暗中看住他们。
沈薄神色如常,说:“谁把这活儿派给你们的?我们要往哪里去?你们或许不知,我……”
沈薄听见很快的响动,就在他将要把身份吐露的时候,第三个人出现了:“公子,何苦和贫苦百姓过不去?他们只是赚趟力气钱,您可是会要他们的命。”
沈薄盯着他的手腕,和宫中护卫倒是很相似了,就问:“是你?”
他抱拳一礼:“奉命而为,多有得罪。”
“你可以和我说话?”沈薄有问便问:“你是谁的人,宋兆吗?”
他没回答,这是意料之中,但他一动不动,就像是在静候沈薄的后手。沈薄在此刻其实没有什么好办法,而他的反应更快:“如果公子执意多话的话,我只能让公子再睡一场了。”
沈薄瑟缩了一下,毕竟切肤之痛不可忽视,但他立刻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
他没有立刻伤害他。
沈薄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
“……”
“你回答我,我自己就去睡。”
他很谨慎地看着沈薄,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江皋。”
名字,可能真可能假,沈薄却没有再继续深究。他自顾自躺下了,晕了刚醒,睡是不可能睡的,只是刻意做出一副言出既遂的样子罢了。江皋掀了车帘进来,沈薄窜起来,一双眼睛蹬着他,就像在说,你不能不来吗?
江皋视而不见。
这是刻意监视了,沈薄没再多话。马车很快又跑了起来,沈薄竟然开始庆幸,这样没日没夜的跑法,要不是躺着,屁股可能早就开花了。
三天之后,那两个人不见了。
江皋亲自驾车,速度更快,沈薄有些虚弱,难得开了口:“你带我穿过聊国,往叶国去?”
江皋的马鞭慢了一瞬。
沈薄轻轻嗤了一下,摇晃的车厢把他的声音也摇的左左右右:“那是长春花吧。都说叶国非宁公主喜欢此花,故而叶国多种。”
“其实不怎么好看,叶子太多,花太小了。”
“日照城从来不用这样的花,聊国恐怕也不会用,这里却到处都是。”
沈薄知道江皋不会回话,他只是说给江皋听。隔了这几天,终于又算是时间正好。
“我答应你不和贫苦百姓过不去,没想到你还是取了他们性命,可惜。”
“对他们来说太过无妄之灾,既然结果都一样,你还不如让我说了,好歹让他们得个明白。”
“他们如此,你又如何?”
沈薄想要展示自己的聪明,还有一份称得上仁德的怜悯。
江皋仍然没有理他,直到马车在交战地停住,沈薄第三次开口:“我们还会再见吗?”
或许真的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江皋回答了他:“你得先祈祷自己还能活着。”
自离开日照城之后过的这七八日,提心吊胆,夜不安寝,活着,难道就只为拖行这行尸走肉般的一副躯壳吗?
堂堂日照城沈氏二公子,被自家叛贼送给聊国国主做娈宠,沈薄明晰的那一刻,竟只想为这出人意料的折辱人的毒计拍手称快。
他跪了,跪得很快。
浮凉受了不会是他的不幸,浮凉不受亦不会是他的幸运。沈薄在此刻明白了浮凉对他的杀机——
过刚易折的人没有未来。
争一口气,也就只有那一口气,认不清形势的人,在乱世,在聊国,甚至在他浮凉的床榻之上,都是枉然。
沈薄微薄的价值,只在头上那个可以用来反制宋兆的沈字。这个字对很多人有用,唯独对浮凉大打折扣。
昔年沈氏一族因希明夫人而受疆土之封,世人亦多嘲讽,可嘲讽抵不过三百年屹立不倒的时光。
沈薄以为自己够理智,哪知就算想学希明夫人,也要看浮凉答不答应。
可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你一夜没睡吗?”
卯时一刻,安详掐着时间睁眼为浮凉点灯,再过一刻浮凉就会起床,得趁着这一刻时间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安详没敢出声,只是在惊讶之余给他比了个口型。
沈薄净想事情去了,哪顾得上睡,他没想到安详反应这么大,只得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沈薄本就没有戴冠,衣服守夜前已经换过,还能出什么问题?
安详怕他越弄越糟,连忙制止了他。
浮凉眼睛里没有半分刚醒的昏沉,瞧见沈薄,目光好似随意地一搭,话是对安详说的:“孤叫他跟着你守夜,你叫他做什么去了?”
安详辩解无门,沈薄还是疑惑,浮凉敲了敲浣手的铜盆,沈薄凑过来对水一看,竟是皮肉松垮,面容深倦!
主前失容,亦是罪过。
沈薄心知恐怕是刚刚逃过一劫,心弦松弛所致,如今再度紧绷,连忙跪下,不敢多发一言。
浮凉钳起他下颚,就这么直勾勾看了他一会儿。沈薄动不了,一开始是想躲的,只是不能,眼神闪躲也无用,只能被逼着和浮凉对视。
浮凉倏而松手,说:“侍奉孤洗漱以后,便去休息吧。”
沈薄还没喘上这重拿轻放的一口气,哪知道浮凉的洗漱竟然包括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