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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承平国】陌路相逢温茶未凉 【承平国】 ...
口渴。
许不忘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摸到床头倒了杯水。温润的水滑过喉咙,他歪着脑袋,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又做那个梦了。
还是老样子,刚到那儿就断了。梦里头那神仙一般的人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只记得站在一棵老树下,风吹着衣摆,清冷冷的,像是在看他,又像没在看。
他端着杯子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更多。
算了。
他放下杯子,推门出去。太阳已经老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门口空地上铺着竹席,上面晾着麦子,金灿灿的一片。
第一缕晨光挤过窗缝,正好落在他眼皮上。
推开门,晨风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涌进来。
是个晒麦子的好天气。
他从屋角搬出那袋小心翼翼存下的麦粒,摊开在门前空地上。金黄的颗粒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蹲下身,用手仔细地将它们铺匀。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许不忘没抬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直到一双沾满泥巴的旧布鞋,故意踩上了他刚铺开的麦子边缘。
“小朋友,你踩到我撒在地上的麦子了。”
许不忘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他蹲在自家破屋前的空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晒干的药草,眼睛却静静看着那个七八岁的男孩——那孩子正故意用鞋底碾着他刚铺开晾晒的麦粒,一边碾一边咧嘴笑。
男孩叫虎子,是村里屠户家的独苗。他非但没停脚,反而跳起来在麦堆上踩了几个来回:“踩了怎的?你这灾星家的麦子,沾了晦气!我爹说了,就该一把火烧干净!”
“你个灾星晒的麦子,谁知道吃了会不会烂肚肠!”
许不忘没起身,只垂下眼,继续整理手里的药草。
虎子见他不吭声,胆子更大了,竟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哗啦一下吹亮:“信不信我真烧了你家破屋子?反正你爹娘都是瘟死的,这屋子也该烧了!”
后面两个跟着他的半大点孩子也做了个鬼脸,一脚飞起踢向麦子,几粒麦子在地上蹦哒了两下,砸到了许不忘脸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粗布裤腿上的灰,动作还是不紧不慢。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
就半步,距离一下子拉近。男孩没来由地心头一悸,竟下意识想往后退。
他问道:“放火烧我家?”
“烧了我这破棚子,我顶多换个地方睡。”许不忘稍稍倾身,凑近那已然愣住的男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慢条斯理地道,“可要是连着你家房子一起点了……你娘新糊的窗户纸,你爹攒钱打的柜子,还有你藏在床底下那包偷来的枣子……可就都‘轰’一声,没了。”
男孩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眼里的嚣张气焰被猝不及防的恐惧扑灭,只剩下一片茫然的骇然。他身后那两个孩子也噤了声,面面相觑。
他伸出手指,指着对方的脸,道:“你你你!你个灾星——你别太嚣张!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麦子晒好了,是要交租的。”他不再看那几个孩子,重新拿起笤帚,细细地扫着垫子边缘,“少了,管事的要来问。我交不出,只好说……是村东头李婶家的小子,带人来踢散的。”
“缘由不明不白,我们,都别好过。”
男孩浑身一颤,再不敢多留半刻,扭头就跑,鞋都差点跑掉了一只,还不忘道:“你给我等着!我叫我爹来收拾你!你个小杂种!”
顺带着又踩了一脚麦子。
许不忘弯腰,从晒垫边缘捻起几粒被踩得最脏的麦子,随手丢给路旁一只探头探脑的瘦鸡。
鸡啄了两口,昂着头,又啄了两口。
许不忘把捡起一粒麦粒,然后轻轻一握。
麦粒碎成了粉,从指缝漏下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远处传来妇人叫骂声,大概是虎子回家告状了。许不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昏暗,墙角供着两个简陋的牌位。
他点了三根劣质线香,插进满是香灰的破碗。
青烟袅袅升起时,他对着牌位很轻地说:
“爹,娘。”
“今天也没让人欺负。”
要不说命运捉弄人呢?
虎子家的猪圈到底还是烧了。
火是半夜起来的,风助火势,五十头肥猪烧得焦黑。虎子他爹提着砍刀踹开许不忘家门时,身后跟着大半个村子的人,火把照亮了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的脸。
“扫把星!滚出桃花源!”
桃花源是他们这个村的名字,桃花灼灼,云蒸霞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这是他们这的村长给村子取名字时的想法。
这名字一听起来,这儿的往来者,皆春风拂面,揖让周至,融融泄泄。
不过这儿的人可并非如此——
没人听许不忘解释。也没人在意那夜刮的是北风,而猪圈在许不忘家南边。
他收拾了个小包袱,只有几件旧衣、一点干粮、那袋没晒完的麦子,还有父母褪色的牌位。走出村口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没有人送,只有几条野狗远远跟着,嗅着空气中的不安。
他没做太多争辩,因为他知道这村子早就容纳不下他了。
直到走出三里地,他才在路边废亭里坐下,打开布袋数了数里面的铜板。
十七个。
嗯,还好,好歹够吃五天。
通往最近城镇的官道旁,有个支着破布幡的卦摊。算命的是个干瘦老头,眼皮耷拉着,正就着夕阳余晖打盹。布幡上墨迹已晕开,勉强能认出“半仙”二字。
许不忘路过时,老头忽然掀开眼皮。
“小友留步。”
许不忘没停。
老头也不急,慢悠悠补了句:“可是无处可去,又无事可做?”
脚步顿了顿。
老头也不追,只慢悠悠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沙哑道:“我瞧你眉间绕着一股散不去的青气,印堂隐有暗纹……近日可是遇到了难解之事?怕是牵扯不小,沾了因果啊。”
许不忘背影微微一顿。
老头见他停了,这才撑着膝盖颤巍巍站起来,踱到他身侧,凑近了压低声音:“寻常难处,不过破财消灾。可你这桩……啧,是跟‘那边’沾上了。”他用枯瘦的手指隐晦地朝天上指了指,又迅速缩回来,搓了搓,“凡人沾上这个,就像湿手抓了生石灰,甩不掉,迟早烧穿皮肉骨血。”
许不言终于侧过脸看他:“有解法?”
“有,也没有。”老头重新坐回破凳上,从油腻的袖袋里摸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在掌心叮当碰撞,“看你愿不愿意接个‘缘’。”
“什么缘?”
“祈愿的缘。”老头将铜钱一字排开在破木桌上,指尖点着中间那枚,“这世上有些愿,太重,太执,生前未了,死后不散,就化进风里、云里、梦里,飘来荡去,等一个有缘人能接住它。接住了,替愿主了了心事,自有福报相酬——虽不能大富大贵,但帮你挡掉眼下这桩‘烧手’的因果,或许够用。”
许不忘看着那三枚铜钱,没说话。
他虽然把心底里不太相信这些东西,但是从小就听阿娘阿爹讲述这些神魔鬼怪的玩意,又加上长大之后,那些年纪大的人总是在耳边神神叨叨的,他也早就厌倦了总是背负着“灾星”的名号,倒可以趁着这次机会去一去孽缘。
许不忘站在原地,看了他半晌,最终从布袋里数出三个铜板,轻轻放在卦摊边缘。
“可有民宿?借宿一夜。”
老头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紧接着发出了梦呓一般的声音,道:“接不住,让它落了空……”
“你这被‘那边’盯上的命,怕是撑不过今年霜降。”
许不忘是在子时过半时坠入那个梦的。
没有宫墙,没有玉佩,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耳边持续不断的、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被困在陷阱里,挣不脱,也死不透。
不远处跪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损不堪的玄色轻甲,甲片上满是刀砍斧劈的痕迹,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他背对着许不忘,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什么。
许不忘走近了,才看清他怀里是一顶残破的头盔,盔缨早已被血污黏成一团。
“阿云……”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风箱在漏风,“阿云……你在哪儿……”
他一遍遍重复,声音嘶哑绝望。每喊一次,就用手去抠挖面前焦黑的泥土,指甲翻裂了也不停,仿佛想从地底挖出什么来。
许不忘站在他身后,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梦境忽然剧烈晃动。
然后就是近乎凄惨的尖叫,如同厉鬼一般,在这个梦境中荡着回声。
有谁在呢喃,气若游丝,字字渗血。
“……我的……兄弟……”
声音陡然尖锐,化作一声凄厉到极处的——“还给我!”
许不忘在梦中蹙紧眉头,身体无意识绷直。黑暗中似有冰冷的指尖擦过他脸颊,带起一阵战栗。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混沌中闪现又湮灭:断裂的甲胄、焦土上拖曳的血痕、黑暗中一双死死睁着的、空洞的眼睛……
最后,所有声响与画面都向内坍缩,凝成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那光悬在梦境中央,明明灭灭,像风中残烛,却怎么也不肯彻底熄灭。光里隐约有个跪着的轮廓,一遍遍叩首,每一次俯身,光就黯一分,仿佛在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燃料。
许不忘站在虚空中,看着那点光。
耳边响起算命老头遥远的、带着回音的叮嘱:“接住了……千万接住了……”
他缓缓伸出手。
他接住了那个祈愿。
寂静中,许不忘摊开右手。
掌心空空如也。
棚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那算命老头的声音,隔着破草帘,飘飘忽忽:
“接住了?”
许不忘没回答。
老头又自顾自叹道:“接住了就好……那是个血甲残愿,执念太深,飘了那么多年都没散。愿主叫破风,生前是承平太子的副将。他要求的东西很简单——”
“找到他兄弟破风的尸骨,带回故土安葬。”
许不忘坐起来,道:“就这个?”
棚外沉默了片刻。
老头吐出一口烟,缓缓道:“你能做到这个,就很不错了……”
天光渗进草棚时,许不忘才出来。
推开门,算命老头已经坐在卦摊后头了,正就着晨光慢吞吞地啃一个干硬的馍。见许不忘出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许不忘走到摊前,从布袋里又数出两个铜板,放在破木桌上。
“昨夜,多谢。”
老头盯着铜板看了会儿,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枚一枚捻起来,揣进怀里,道:“各取所需,谈不上谢。”他声音依旧沙哑,“愿接住了,路就得你自己走了。”
许不忘点点头,背起行囊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道:“还不知如何称呼?”
老头咧了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道:“姓吴。街坊都叫吴瞎子,你也这么叫就成。”
“吴老。”许不忘对他抱了抱拳,道:“日后有缘,再会。”
“有缘……有缘……”吴老头低声重复了两遍,抬起那双昏黄的老眼,望向许不忘的背影,“小友啊,但愿真能有缘再见吧。”
“若是无缘……那便是真的,再也见不着喽。”
许不忘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径直走上了晨雾弥漫的官道。
吴老头坐在原地,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直到手里的冷馍彻底凉透,才慢吞吞地收回视线。他低头,从油腻的袖袋里摸出那两枚刚收下的铜钱,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轻轻一抛。
最终停下时,两枚皆是正面朝上——大凶。
许不忘在官道岔口停了脚。
承平国……
他默念着这三个字。昨夜梦里那凄绝的呼喊,还有吴老头那句“血甲残愿”,都像钩子似的拽着他。这愿他接了,可下一步该往哪儿走?去京城?莫说他这点盘缠走不到,就算到了,一个毫无根底的秽土流民,又如何打探这些宫中旧事?
要打听这种事,茶楼酒肆的闲汉不行,他们只会传播添油加醋的流言。官府书吏更不行,贸然打听宫廷秘事,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需要一个既读过书、知晓掌故,又可能对旧事有所了解,且口风不至于太紧的人。
他转身,踏上了通往城镇的路。
镇子比村子热闹些,却也破败。许不忘在街上走了两圈,最终停在镇东头一座还算齐整的青瓦小院前。院门虚掩,门楣上贴着褪色的对联,字迹清峻挺拔。院里隐约传来低低的诵书声。
他抬手叩门。
片刻,门开了。
门内站着个青衫书生,年龄与他相仿的模样,身姿挺拔,眉眼是读书人特有的清俊。
那人头上束着一根玉色发带,素净得很,不见任何纹饰。发带底下,是墨一般黑的头发,松松地垂在身后,偶尔被风吹起一缕,又落回去。
长的清冷美丽,但总有点疏离感,不过这不妨碍这人从上到下散发出的温文尔雅。
那书生道:“这位公子,何事?”
许不忘道:“想打听点旧闻。”
书生眉梢轻轻一挑,打量了他片刻,才缓缓道:“你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的,肯定能回答给你。”
许不忘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听说前朝承平年间,有位太子,还有他麾下两位很得力的将军?”
那书生道:“承平太子……确是位传奇人物。至于将军,倒是有几位,不知小友指的是哪两位?”
许不忘想起梦中那绝望的呢喃,试探道:“似乎……一位姓凌,一位叫破风?”
那书生道:“姓破的将军倒是真有这么一位,武艺高强,骁勇善战。但凌这个姓嘛——还挺少见,我只听过有个叛国贼姓这个,其他的,就知道的不多了。”
他抬起头,看向许不忘,道:“公子怎会对这些感兴趣?这些……可都是快被世人唾弃的从头到尾干净的老叛贼黄历了。”
许不忘沉默了一下:“受人之托,寻点旧物。”
“旧物?”书生微微倾身,声音更轻,“可是……与那两位将军有关的旧物?”
许不言不置可否。
书生却像是被勾起了某种思绪,他望向窗外,眼神有些飘忽,喃喃道:“说来也怪,前几日夜里,我也做了个荒唐梦……”
书生继续道:“梦里兵荒马乱,尸山血海……有个看不清脸的人,一直在喊谁的名字,像是‘阿云’……还说什么‘尸骨无存’‘对不起’……”他收回目光,看向许不忘,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寻,“醒来只觉心口发闷,莫名其妙。今日听公子提起这些,倒让我想起这怪梦来。”
他顿了顿,眼中忽然亮起一点光,像是临时起意:“公子既受人所托,想必是要去寻访旧迹?我对此事也有些好奇,平日也爱游历访古,不如……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许不忘盯着他道:“为何帮我?”
“前段日子还算好,但这段日子真是每晚都不得安宁,天天这样。睡下去怕做梦,不睡又撑不住。我都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何况……我总是听到那人说……说我有债在他们那儿,更让我不安,前几日才生了一场大病,内心不由得更惶惶不安了……”
书生淡淡一笑,道:“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解惑。”他顿了顿,“那梦……扰得我不得安宁。”
四目相对,许不忘在那双清润的眼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道:“好。”
书生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眉梢微扬,随即恢复如常。“那么,该如何称呼?”
“在下姓许,名不忘。”
“许不忘……”书生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他顿了顿,才道,“我姓宋。”
许不忘等着下文。
书生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读书人惯有的、矜持的疏淡。
“出门在外,萍水相逢,不必太过拘礼。”他语气温和,却自有分寸,“姓宋,名即明,唤我‘宋公子’便是。”
“宋公子,不过我先说好,这路有多难,我自己也不清楚,”许不忘点一下头道:“收拾收拾走吧和,家里人打个招呼,找人问路会好走点。”
一会儿之后,宋公子默然跟上。
镇子不大,主街却热闹。赶早市的摊贩吆喝声、妇人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嬉闹声混成一团,是宋即明久违的、属于人间的嘈杂。
许不忘在前头,不时停下来,向卖菜的阿婆、补锅的老汉打听“承平旧事”或“凌云将军”。得到的回答多半是摇头:“老黄历喽,谁还记得……”偶有一两个老人眯眼回想,也说不出所以然。
行至街角,一阵甜丝丝的焦糖香气飘来。
宋即明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他侧目望去,见一个老汉扛着稻草扎成的粗棍,棍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亮晶晶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外层裹着透明的脆壳,里头果子圆润饱满,像……像他很久以前在神界瑶池边尝过的红珊果,却更剔透点,很漂亮。
“冰糖——葫芦嘞!透亮糖壳儿,山里红芯子,两文钱一串,甜掉牙咯!”
许不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糖葫芦上,心中不禁道:这书生看着清贵,竟会对街边零嘴感兴趣?一串糖葫芦两文钱,对他眼下捉襟见肘的盘缠来说不算小数目。但……若能借此拉近些关系,让这位来历不凡的“宋公子”多几分好感,日后行事说不定能多个助力,甚至危急时能当个挡箭牌。
这买卖,似乎不亏。
他走过去,在宋即明身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道:“想吃?”
宋即明倏然回神,视线从糖葫芦上移开,道:“不想。”
许不忘将他那一闪而过的细微停顿和此刻的口是心非尽收眼底,也不戳破,只极轻地扯了下嘴角。
嘴上说着不想,可那眼神都快把那串糖葫芦戳穿了——大户人家可真有意思,都这么口是心非的么?
不过这也不错,正好拉进点关系,这路也不短,不能少了好朋友的呼寒问暖。
他径直走到老汉面前,摸出两枚被磨得发亮的铜钱。
“来一串。”
接过那串鲜红晶莹的糖葫芦,他转身,不由分说地塞进宋即明手里。冰凉的竹签触到对方微凉的指尖。
“拿着。”许不忘语气寻常,像在递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算我请的。以后记得还钱就行。”
宋即明捏着竹签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着手里红艳艳的糖葫芦,又抬眼看了看前方少年清瘦却挺直的背影,额角似乎有根看不见的筋跳了一下。
三界众生欠他的因果债业何止万千,他从未计较过。如今竟有人要为两文钱的零嘴与他算账?
这凡人……当真是抠搜到了一定境界。
宋即明低头看着手里那串被硬塞过来的糖葫芦,皱了皱眉。
就一串糖葫芦,那人还一脸肉痛的样子。
算了。他堂堂圣子,何必与一个凡人计较?
他咬了一口。
——好吃。
这是第一反应。
——很好吃。
这是第二反应。
当真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美味。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比他从前在因果殿吃过的那些精致的点心都好吃。
这是第三反应。
他眼睛亮了亮,亮得有些明显。
许不忘在旁边看着,笑眯眯地问:“不错吧?这东西可贵了,我长大以后就没怎么吃过。”
宋即明咬完第二颗糖葫芦,觉得气氛有点怪。
那凡人还盯着他看,笑眯眯的,眼睛亮亮的。
他把目光移开,随口找了个话题:“为什么是你长大之后就没吃过?那你小时候吃过喽?”
许不忘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些:“嗯,小时候……阿爹阿娘会买给我吃……”
“哦。”宋即明点点头,又咬了一颗,“那现在呢?”
许不忘没接话。
宋即明抬头看他。
那凡人低着头,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看着有点不一样了。
“……现在,”许不忘顿了顿,声音更小了,“阿爹阿娘不在了。”
宋即明咬糖葫芦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着许不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把那串糖葫芦往许不忘面前递了递。
“……你吃。”
许不忘没动。
宋即明转头看他,发现那凡人一直在盯着自己——不是盯着糖葫芦,是盯着他。
他被这个目光盯得有点不知所措,把糖葫芦狠狠地收了回来。
“看什么看?你吃不吃?!”
许不忘苦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们大户人家很讲究呢,不会在意这些间接接触。”
宋即明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糖葫芦——已经被他吃过了,上面除了碎开的糖衣,还有他自己亮晶晶的……
他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
“爱、爱吃不吃!不吃滚!”他恶狠狠道,把许不忘都吓了一跳。
他自己咬着那颗,往前走了。
许不忘在后面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人怎么这么奇怪?明明是自己吃过的,还不好意思给人,又不好意思不给,最后干脆自己吃了走人。
他三两步跟上去,走在那人旁边,也不说话,就笑眯眯地偏头看他。
宋即明咬糖葫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偷偷瞄了旁边一眼——正好对上那凡人的笑脸。
他的脸又红了一瞬,狠狠地剜了许不忘一眼。
许不忘笑得更开心了。
茶馆很破,几张歪腿的桌子,几个喝茶的人,没人说话。
许不忘要了两碗茶,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他和宋即明对面坐着。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后堂晃出来,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番,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坐下。
“二位,打听什么?”
许不忘刚要开口,宋即明就抢了话题道:“想问问,好几年前关于那位凌将军和破风将军的事儿。”
对方面色一白,本就清瘦的身形更加畏畏缩缩了。
“……破风将军的事,”那人压低声音,“您就别打听了。”
许不忘把整个钱袋解下来,搁在桌上。布囊落在木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叹气。
那人盯着钱袋,喉结动了动,还是没伸手。
“这到底是个什么事,你还不说?”
那人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怕,但又不止是怕。他往窗外瞟了一眼,那边是凌将军府的方向,朱红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蹲着,一动不动。
“不是不说……”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是这里离破风将军府太近了,不敢议论啊。”
许不忘的手还按在钱袋上。
那人又看他一眼,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了——是打量,是揣测,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您……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这里打听这些事?”
那人盯着钱袋子,又看了一眼宋即明递过来的钱,咽了口唾沫,还是没敢拿。
宋即明抢过话头:“我们是接了祈愿才来此处的。能帮将军排解这些忧难,你放心,绝不是故意来给他添堵的。你若是觉得钱还不够——”他又拿了一点钱出来,“这些如何?”
那人等了一会儿,自己先怕怕的开口了:“凌将军的?”
两人都没接话。
那人看着他们的反应,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凌将军……死了好些年了。他死后,城里就传开了——他死后,天天跪在城外那片焦土上,一边挖一边喊‘兄弟’、‘还给我’。挖了七天七夜,指甲全翻起来,血肉模糊的,最后就死在那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怕:
“后来那儿就闹鬼。晚上路过的人,常听见有人在喊‘兄弟’、‘还给我’。有时候还能看见一个人影,跪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挖地。”
“你们……你们要是接了他的祈愿,”他站起来,退后两步,“那就赶紧去。别在这儿打听,也别再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许不忘刚想叫住那个老头,对方却已经跑出去了。
跑得飞快,脚底像抹了油。
可没跑出几步,他又颤颤巍巍地折回来了,站在门口,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脸上带着点怕,又带着点“我是不是多管闲事”的那种纠结。
许不忘愣了一愣。
那老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对了,你们要是去将军府的话……记住了,千万要叫他破风将军——或者直接叫将军。别叫破将军,他不喜欢。”
说完他又要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您两位……施主,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们这些的,千万别说啊……”
这回他是真的跑了。
许不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许不忘回头,想问问宋即明接下来怎么办。
结果那人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茶。
“怎么?不走?”宋即明抬眼看他。
许不忘愣了一下:“现在……去将军府吗?”
宋即明挑了挑眉:“不然呢?”
茶碗落在桌上,轻轻一声响。
两人起身,穿过那条破旧的长街。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向城外那座沉默的将军府。
先发两章看看反响,具体细节大纲还在列。如果感兴趣可以多支持,后续的章节会先存稿,等6月份再集中更。
每章大概还是这个字数(肯定5000+,大多数文章可能会在6k到7k,甚至有可能有的文章会到1w),全书估了50万字,但我向来估不准,感觉不太够。到时候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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