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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对劲 顾有才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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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有才今日运气格外好。
她才在密林周边溜达了不到十里路,就看见路边露出一双粘了泥巴的靴子。
月光下,一个穿玉白色衣袍的青年人横躺在草丛里。那袍子料子极好,泛着细润的光,只可惜肩膀和前胸沾了大片黑灰,把一身好衣裳弄得狼狈不堪。
顾有才悄悄凑近,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她在密林周边捡人已有两年,经验丰富得很。这青年面生,衣着不俗,估摸着是外来的富家子弟,听说青溪镇有奇闻异事,脑子一热就闯进密林,结果栽了。
顾有才已经开始畅想。
等这人醒了,说不定直接甩她一马车金子。她假意推辞两句,半推半就收下,先把前夫生前欠下的医药费还清,剩下的钱正好当畅游江湖的路费。
越想越起劲,她干劲十足地把人拖回家。弯腰的时候,她脖子上挂的一块玉坠子滑了出来,在月光下晃了晃。
那玉成色很怪,通体乌沉沉的,不像寻常玉器那般温润透亮,反而像一块凝固的阴影。顾有才随手把它塞回衣领里,嘟囔了一句:“又自己跑出来……”
这玉是顾岁安死前留给她的,说是“贴身戴着,别摘”。三年来她一直戴着,倒也习惯了。只是这玉有时会莫名发凉,偶尔还会自己从衣领里滑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挣。
她没太在意,继续拖人。
回到家,顾有才认认真真把人收拾干净,翻出一身前夫的旧衣服给人换上。
至于那件沾灰的白袍子,她决定好好洗洗,洗不干净就裁成抹布,反正不能浪费。
顾有才刚刚转身准备弄点夜宵,屋里就传来了动静。
她眼睛一亮,胡乱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兴冲冲往屋里跑——她的大金主善财童子,总算醒了。
没想到这人醒着的时候模样更耐看。
微薄月光穿过屋顶的破洞,照在他脸上,干干净净的,活像话本子里走出来的小书生。
顾有才立刻堆起一脸热情周到的笑,凑上前去:“你可算是醒了,怎么敢往密林深处跑?”
话音刚落,她就见那青年先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再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旧衣服,随即露出一丝近乎隐忍的表情。
顾有才端着汤药放在矮桌上,讪讪地笑了笑:“别找了,你那身衣服料子太好,招眼。这镇上不太平,我给你换了身旧的。”
小书生闭了闭眼,带着一股顾有才都察觉到的怨气,抬头往上望去。
顾有才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屋顶破了个大洞,月亮正严丝合缝地卡在洞里,像个偷窥的眼睛。
看着青年苍白的脸,顾有才莫名有点心虚。
凭她两年捡人的经验,直觉告诉她:这人没什么钱,估计付不起医药费。
顾有才当即决定,那件白袍子不洗了,也不还了。
毕竟给小书生煎的药耗费了她半年的药材积蓄,不捞点回来她不姓顾。
念头一定,她直接开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那件白袍子料子实在太好,就当抵医药费了,不多收你的钱,放心吧。”
青年人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问道:“这是哪里?你是谁?”
顾有才开始困惑了,难道他不是探寻异闻的富家子弟?
那药白煎了。
“这里是青溪镇,我叫顾有才,你…”
话音未落,小书生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顿住,定在顾有才的脖子上。
“怎么了?”顾有才低头一看,那块乌沉沉的玉坠子又从衣领里滑出来了,正垂在锁骨下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小书生的表情变了。
从“讨债的”变成了“见鬼的”。
“这玉……”他声音发紧,“你从哪里得来的?”
顾有才下意识捂住玉坠子,后退一步:“你管我从哪得来的。你到底是谁?”
小书生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举到顾有才面前。
那玉牌通体莹白,温润透亮,和她脖子上那块乌沉沉的玉坠,一模一样。
连纹路都严丝合缝地对得上。
只是颜色一白一黑,一明一暗,像一枚玉被生生劈成了两半。
顾有才愣住了。
“这是通灵阴玉,”小书生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是问经观弟子花云珑。师父说……我会遇到阳玉的持有者。”
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复杂得让顾有才读不懂。
“你就是。”
顾有才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花云珑以为她要把自己赶出去。
“所以呢?”她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来找我,是因为这块玉?”
“不是。”花云珑摇头,“我来青溪镇,是因为接了你的委托。有人向玄和观发了寻人请求,我师父接下来了,说阴玉在这里,让我来。”
“玄和观不收钱,我们问经观收。”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的委托书上写的酬金是无。”
说到“无”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
顾有才差点笑出来。
但她没笑,因为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你说我向玄和观发了委托?”
“对。”
“我没有。”顾有才摇头,“我从来没听说过玄和观。我只在镇口的告示栏贴过寻人启事。”
这回轮到花云珑愣住了。
“你贴的寻人启事,找的是谁?”
顾有才张了张嘴,正要回答,余光瞥见桌上那张画像。
等等,画像呢?
她猛地转头。刚才还卷好放在柜子上的画像,不知什么时候被展开了,平平整整地铺在桌面上。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正好落在画中人的脸上。
那是一个笑着的清秀男子,身穿浅蓝色儒生服,皮肤白皙,眉眼温和。
画像旁边,花云珑的白玉板不知何时也跑到了桌上,就压在画像的一角。
白玉板上原本写着的字迹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见的笔一笔一画地写:
找到她。
告诉她。
我还在。
顾有才盯着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前的阳玉。
玉坠子冰凉刺骨。
她三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度了。
“花云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昨晚……到底是怎么到这里的?”
花云珑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他脸上移动,从眉心滑到鼻梁,最后落在他抿紧的嘴唇上。
“我之前,”他说,“在土地庙遇到了一个人。”
“他说他叫顾岁安,是青溪镇人。”
“他把我拖出密林,然后…”
花云珑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就在月光底下,散了。”
柴火堆噼里啪啦地炸响,屋子里一瞬间亮堂起来。
顾有才低头看着桌上的画像。画中人的笑容温润无害,像三年前的每一个寻常夜晚。
她攥着阳玉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三年积攒的、无处可放的、以为早就死透了的东西,忽然被人从坟里刨了出来。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花云珑看着她,犹豫了很久。
“他说,”花云珑的声音很轻,“得把你送到有光的地方。”
顾有才闭上了眼睛。
阳玉在她掌心里,凉得像一块冰。
但她觉得它在跳。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