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世界》摸鱼小号

2、第二章 查无此人

　　街口的油条还没出锅，苏念就已经站在Half Baked门口了。

　　店门紧锁，招牌上的灯没开，玻璃窗也黑漆漆一片。她裹了下外套，玻璃映出她胡乱挽起的头发，以及脑袋上的猫耳发箍。

　　她一把抓下来塞进包里，窗台后面的橘猫冲她歪了下脑袋。

　　“不许笑”，她弯下腰指着猫说。

　　猫咪像听懂了似得眯起眼睛，把头埋进尾巴，缩成一个甜甜圈的样子。

　　苏念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夏日的清晨，阳光没什么温度，街上也只有清洁工扫把的声音，沙沙地回荡在写字楼之间。

　　她就这么站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老板才骑着电动车晃晃悠悠出现在巷口，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

　　“呦，大周末还这么早？”老板一边开门一边看了她一眼，“加班啊？”

　　“家里空调坏了”，苏念笑嘻嘻地胡扯。

　　好在她是店里的常客混了个脸熟，老板也没多想，开门把她让了进去。

　　“那可是大事儿！这几天又闷又热，没空调可不行。”老板走到吧台后面，没一会儿空调就呼呼吹起冷风来。

　　苏念在窗边那个位置坐下，对面椅子空空的，椅背在阳光下泛着闪。

　　座位好像从来都是空的。

　　一杯冰美式，坐了一上午，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接下来的几天，苏念像着了魔似的往Half Baked跑。

　　周一中午坐到上班才走。
　　周二下班绕路过去，坐到打烊。
　　周三又去点了杯美式，冰化完了又换了杯热的。
　　......

　　每次推门进去，第一眼都是看那把椅子。甚至有次那坐了个小孩儿，她进门时都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橘猫倒是雷打不动地趴在窗台上，偶尔睁开眼瞟她一下，然后深深地叹气。

　　“你一只小猫咪懂什么人间疾苦”，苏念冲着猫咪皱起鼻子，“下辈子还是投胎当只猫好了，至少不用上班。”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等一个连名字都搜不到的人？还是因为人家长得好看，等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

　　苏念猛猛摇头。这都是什么奇怪的想法！？一定是自己太久没谈恋爱，想男人想疯了。

　　对，一定是的！

　　她把脸埋进掌心，想着林栀要是知道她为了个男人魂不守舍，一定会打车出现在她面前，摇着她的肩膀大喊：“苏念你给我清醒一点！”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去问了店员。

　　“就是上周五中午，我坐在那个位子。”苏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你记不记得我对面坐了一个男生？穿黑色帽衫，瘦瘦的。”

　　店员把手机塞进围裙，闻言想了想：“上周五？姐你不每次都是自己坐那儿吗。”

　　“啊？”，她没料到对方说的这么笃定，不死心地用手比划着，“不是，就是这么高，头发有点长，你那天应该看到的——”

　　“我看见了姐。”店员笑了一下，“窗边那个位置视野好，你每次来都坐那儿，我记得挺清楚的。那天中午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啊。”

　　她张了张嘴，看对方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也就没再说什么。

　　会不会是记错了？

　　苏念走到一半突然折返，凑到吧台前扬着笑脸：“那个...我那天好像把一个东西落在店里了，翻了好久都找不到。你们有没有监控啊？”

　　“怪不得你问呢”，店员恍然大悟，冲着后面喊：“王哥，咱上周监控还留着么？”

　　老板从后面走出来，看见苏念双手抱拳作揖的样子赶忙招招手：“东西丢了啊？上周的明天才删，赶快来看看。”

　　监控放在吧台后面的办公室里，房间又小又拥挤，堆满了各种嗡嗡作响的设备。唯一一台电脑旧的出奇，苏念怀疑这电脑比她年龄都大。

　　王哥坐在电脑前面点开录像，“哪天丢的还记得吗？”

　　“周五，我午休时候来的。”

　　只见他把视频时间拖到周五中午，苏念盯着屏幕，心脏跟着跳动的时间加速。

　　监控画面堪称全损画质，看不清脸，好在能勉强看得出形状轮廓。

　　视频里，她推开店门走了进来——短袖长裤，拎着那个用旧了的帆布袋子，低着头走到窗边坐下。

　　苏念攥着手机，呼吸也跟着画面慢了下来。

　　她看见自己点了咖啡，望着窗外发呆，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窗台上的橘猫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没有人推门进来。没有人坐在她对面。甚至她的嘴唇都没有在动。

　　不可能啊？

　　电影里演的不都是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旁边的人都觉得那个人有病，怎么到她这改剧本了？

　　监控里她就只是望着窗外，喝完了咖啡，推门离开。

　　一切都太合理了，就像有人故意把发生的事抹掉，然后替换成另一个版本。

　　“看见了吗？”王哥在旁边问。

　　苏念愣了半天才找回声音：“啊......好像不在。可能是掉在路上了。谢谢啊。”

　　她走出小房间的时候，窗台上的猫破天荒般坐得端正，绿色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你也看见了吧？”苏念凑过去，“那个坐在我对面的男生。”

　　猫冲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跳下窗台不知去了哪里。

　　于是苏念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说服自己。

　　大概是自己上班上出了幻觉，小说看多了，加上没谈恋爱，在咖啡馆幻想偶遇一个帅哥而已。

　　毕竟最近总是做那个莫名其妙的梦，睡也睡不好，白天产生幻觉也很正常。

　　对，应该就是这样。

　　她靠在椅背上发呆，在心里想：实在不行就把纸片人老公下回来，充它个648。

　　谁知刚拿起手机，林栀就发来一条语音。

　　“诶我跟你说！上次买的那个环球影城的冰箱贴我找到了！就在我包的夹层里。你的嘞？你拆了没？”

　　苏念正准备回她「别提了找不到了」，打字的手指却突然停在界面上。

　　等等，冰箱贴是怎么回事？她往上滑了半天才找到那天的对话。

　　两个人在门口的合影还在，林栀举着火鸡腿的自拍，互相p图因为一个滤镜争了半天的对话也在。

　　但是林栀送她的玩偶不见了。

　　那天自己在纪念品店的货架前挑了很久，结果因为嫌贵要走，是林栀抓起那个海绵宝宝玩偶替她付了钱。

　　苏念：「你说的冰箱贴是在哪个店买的啊？我记得我们一起逛了好久那个纪念品店。」

　　林栀秒回：“什么纪念品店？我们那天没逛啊。你嫌人多不想排队，我们就去买火鸡腿了，你不记得啦？冰箱贴还是我在官网上给咱俩买的，你非说海绵宝宝是搓澡的，让我给你买派大星......”

　　林栀的语音还在说着什么，苏念一点都没听进去。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林栀记错了她的喜好而已。

　　林栀总说海绵宝宝像是个泡在洗碗池的海绵，感觉臭臭的。说自己每天话已经够多了，才不想听另一个自己叽叽喳喳。

　　她俩从小学就认识，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衩，可林栀这次却说错了她的喜好。

　　「那个啊，我还没来得及拆。先放着吧。」

　　苏念扭头看了看空着的柜子，没有玩偶，照片里也没有。就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像监控里的自己一样。

　　那之后怪事就越来越多了。

　　一开始是那个服役多年的耳机。

　　那个耳机苏念每天都戴着。出门前从包里掏出来，戴好，锁门。这套流程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但那天早上她却怎么都找不到了。包里、口袋里、抽屉里、床头柜上、沙发缝里，就差把房顶给掀了。

　　“不是吧，又来？”苏念自言自语。

　　妈妈丢钥匙，自己丢耳机，还有那一堆消失又出现的充电线......难道是家族遗传病？

　　眼看马上要迟到，她也没空纠结，随手抓了一个有线耳机出门。

　　不过真正让苏念绷不住的，是张意远。

　　有天她照常走进办公室，正准备把包往工位上一扔打开电脑，余光就瞥见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靠窗的工位上坐了个男的。三十出头的样子，微胖，戴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苏念站在原地看了他好几秒。

　　那个位置全办公室的人都嫌弃。夏天晒的要死，冬天离暖气最远，一直都是堆着杂物，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小周”，她压低声音凑到实习生旁边，“那个人是谁啊？”

　　周婷抬头看了一眼，一脸莫名其妙：“张哥啊，怎么了？”

　　“张......哥？”

　　“张意远啊。”周婷的表情慢慢从疑惑变成担忧，“苏姐你还好吧？张哥是咱部门的老人，你还说他带过你呢。”

　　苏念转头就对上了张意远看过来，赶紧换上一个职业假笑，对方也客气地点了个头。

　　她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公司通讯录里有张意远。企业微信群里有张意远。上周的项目周报邮件抄送列表里也有张意远。

　　好像他真的一直都在这里，她才是不对劲的那个。

　　苏念揉了揉眼睛，人还在那儿。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她龇牙咧嘴的。结果抬头一看，张意远还好好坐在那。

　　这一切过于诡异，让她下意识就想到两个字：妈妈。

　　于是她请了半天假，买了妈妈爱吃的蛋黄酥，坐了快一个小时的地铁到了家门口。

　　妈妈开门的时候还围着围裙，手拎着锅铲，看见她就笑了：“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多做两个菜。”

　　“想你了呗。”苏念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茶几右边的遥控器在垫子上，鞋柜底层是拖鞋，冰箱上贴着她小学时画的全家福。

　　除了玄关的钥匙钩依旧空无一物。

　　“钥匙后来找到了没？”苏念端着妈妈递过来的水，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着，声音飘过来，“我让人换了锁。新钥匙我放抽屉里了，挂那儿老是丢。”

　　苏念看着那个磨亮了的挂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她正往嘴里扒着饭，妈妈给她夹了块排骨，笑着说：“上周回来就说想吃，我今天特意做了，多吃点。”

　　上周？明明上次回来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儿了。而且只是来拿快递，打了个照面就走了，根本没来得及说上话。

　　“妈你记错了吧？”她夹起排骨塞进嘴里，“不过我确实想吃排骨了！”

　　妈妈又夹了一块给她：“那就多吃，看你都瘦了。”她叹了口气，“哎呦，这老了记性真的不行了，脑子也糊涂。”

　　“诶念念”，妈妈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认不认识一个小伙子？瘦瘦高高的。我老在咱楼下见到。”

　　“妈，你这描述能涵盖咱小区一半的人。”

　　“就会顶嘴”，妈妈冲她咂咂嘴，接着说：“你张姨还问他来着。他也不说找谁，就说来找人。”

　　“那你问我干嘛啊？我哪见过。”苏念啃着排骨说。

　　妈妈咂咂嘴：“哎呀，我这不是最近记性不好吗，这小伙子还知道我名字，喊我‘许阿姨’。我就寻思是不是谁家孩子。”

　　“哦？长什么样说来听听。”

　　“嗯......就是瘦瘦高高的，穿个黑衣服。呦那长袖衣服我看着都热，小伙子脸都给捂白了。长得倒是挺周正的，就是太瘦了，看着也不像老吴家的孩子......”

　　妈妈还在絮絮叨叨，说自己太久没见老朋友了，人家的孩子估计都长大成家，不认识也能理解。

　　她端起水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认识。”她说，“可能是找别人的吧。”

　　妈妈哦了一声，又开始唠叨着她找对象的事，而苏念脑袋里早就炸开了锅。

　　那个只见过一次的，监控里不存在的人，不止一次来过她家，而且知道妈妈的名字。

　　不会是见鬼了吧？

　　如果妈妈也能看见的话，难道是他上辈子和自己家有什么渊源，死了之后还要来找她们索命？不对，他好像看起来也没有恶意。难不成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要她们帮忙？或者真的和林栀说的一样，是哪辈子的孽缘变成鬼来了？可是大白天也能见鬼么？

　　苏念想不明白。不明白建国后不能成精了，哪来的鬼。也不明白她们家怎么就被盯上了，而且更离谱的是，妈妈竟然还想撮合她跟一个鬼。

　　从妈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路灯昏黄，树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远处有人在遛狗。

　　没有穿黑色帽衫的人。

　　后来她回到出租屋，灯都没开，坐在床上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着字：
　　「妈妈的钥匙不见了」
　　「监控里没有陈屿」
　　「蓝牙耳机找不到了」
　　「林栀说没买过环球的玩偶，还记错了我的喜好」
　　「全公司人都认识张意远，只有我不认识」
　　「妈妈说我上周回家了，还说我要吃排骨」
　　「陈屿去过妈妈那，还知道她的名字」

　　她看着自己打下的一堆记录沉默了很久。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能勉强解释。记性不好啊，搞混了，巧合。但是这么多放在一起，她有点说服不了自己。

　　“别真是见鬼了。”

　　她关掉手机，自言自语地走进浴室。

　　热水冲散了不安，她看着水流卷进地漏，像是时间争先恐后地消失不见。浴室弥漫着蒸汽，把镜子都蒙上一层白。

　　洗完之后她顺手抹了一把镜子，正要抓过浴巾裹在身上，恍惚间好像看到镜子里的倒影慢了半拍。

　　她往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人也后退了一步。

　　苏念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镜子里的人并不是她。

　　花洒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水，换气扇在头顶发出嗡嗡的低响。

　　是错觉吧？

　　她裹好浴巾一把拉开浴室门，不敢再回头。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镜子里的苏念还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