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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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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段风想去死,他坐在天台上,天台高高的,像他,高处不胜寒。天台冷冷的,像他,没人会温暖他。
天台一个人也没有,也像他,死了也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带走。
楼旁边是湖水,很长的湖水,湖水对面是山,一排的山,高高低低。今天有雾,让山成为白色的,湖水也是苍白的,连在一起成了很多颜色,却又只有一个名字。
就像段风,他明明只有一个名字,却很多人不叫他段风,他们叫他讨债的,叫他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叫他不该出生的,叫他不该活着的。
“我的确不该活着。”段风想。
没爹也没妈,亲生的爹是死同,骗婚到地狱了,亲妈嫁给仇人成了后妈,便宜爹养着他,还有一堆有了不如没有的七大姑八大姨。
嘴里擦了蜜。其实他们都想他死!
这下合他们心愿了,可惜牢里不比大别墅,可没厨师保姆让他们吃好喝好。
天台上没有遮挡,可以吹得很大,段风也是一样,所有仇都报了,他没有想念,他不想活了。
“活着做什么呢?”段风呢喃出了声。
让人下药让身体差?让人说他早该死了?这狗血的一生,段风光是想到就觉得作呕。
没有爱为何装有爱?没有恩何来作秀给恩?他的亲妈,跟他说他没妈,只有她这个姨;他的便宜爹,跟他说他爹死了,他是他爹最好的兄弟。
二十年敏感多思,小心翼翼,他只求让姨从亲生孩子哪里给点视线他,只求便宜爹给他多点渴望的父爱。
别的小孩在认大哥,院子里的孩子都一起玩,他有羡慕却故作镇定,凝神坐在房间里温习功课;别的公子哥赛车酒吧香车美人,他竞赛出国创业继承家业,只希望多一点关注,多一点家的温暖。
结果,段风抬手摸摸风,没摸到,只有冰凉。他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要把轻呼的风都抓住鞭笞。
正是便宜爹害死他亲爹!假姨其实是亲妈!
亲爹也不爱他,喜欢好兄弟娶了同妻,同妻为了复仇和生活勾上好兄弟,一群亲戚有了股份有了金钱地位都六亲不认。
太可笑了,这些垃圾。
都钓着他,哄着他,骗着他,看他像条可怜狗故作乖巧,看他摇尾乞怜所以给狗骨头让他成人。
这肮脏的关系,这扭曲的亲人。
活着太没劲,这些垃圾都滚进监狱。
一切都干净了,活着太累了。
人为什么要活着呢?段风修长的小腿在天台上晃动,好像小时候他坐在便宜爹的头上,那时他好开心,好高,风呼呼吹在他耳边,像是羡慕他有这么好的爹,给他温暖,给他一个家。
其实他痛苦的源头就是他。
都去死!都给我滚!都滚啊,滚出我的世界!
段风想着就要跳。
2
“活着便活着,哪来那么多理由。”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段风惊了下,因为他的声音很小,本不该有人听到,况且这里怎么会有人?他稳住身体,可笑,这可是合作5年到老伙计了,让他看笑话?
“楚芝?好道不走,你来这做什么?”迎面走来的是楚氏老大,可比他这个名不副实的段氏老大含金量高。
“来看看众人瞩目的段总,是不是春风得意。”薄薄的嘴唇吐出不讨喜的话,果然,楚芝还是这么虚伪。
当初向霆做的亏心事暴露了,他终于知道这个老登做了什么,谋杀他爸,娶了他妈,美名其曰帮着好兄弟管公司,还叫段氏,实则暗度陈仓,把段氏心向他爸的人都换了,段氏亲戚可都在各个分公司把持着啊,却没人告诉他真相,让他活了20年,才抓住向霆的狐狸尾巴。
便宜爹装的一副人样,其实内里就是个垃圾。一朝得知真相,他摸出了当年发生的所有事!他被蒙骗20年,他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他势单力薄,当断立断找了楚氏合作,在这男人显得文质彬彬的办公套间里,也是这样文质彬彬的眼神中,他们达成了合作。
“段家掉这么快,你们可占尽了便宜,哪里得意能和你比。”现在还装什么?当初刚见到我第一面,就一副吃定了段氏的样子。呵,现在段氏都没了,楚氏一家独大,还有什么可装的?
还装的一副幅和我关系好的样子,难不成也想把我这个段氏继承人抓过去,给他楚氏打工?未免欺人太甚。段风心情不好,于是随手扒了把石子往楚芝腿上扔去。
被人家向前一步躲过去了,没劲。
段风坐在天台上,腿本来就挂在外面,听见楚芝油腻的声音,才转个头想把人轰走。这下要扔人家也没扔住,更是猜到了楚芝的险恶用心,顿觉无聊把头转回去。
这老男人又一肚子算计是经年累月了,不知道所谓家族啊、传承啊,有个什么劲,像向霆那老贱人谋兄弟的财、抢兄弟的老婆,还一本正经当兄弟儿子的爹?
天台下是万家灯火,虽然有雾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是段风知道,雾下面就是家,很多人的家。他要死了,人之将死其人也善,所以雾也为他挡住令他厌烦的所有。
等楚芝走了,这里就又会清冷下来,湖水边的柳树枝会长条飞舞庆祝他的离去,他也没有任何想留下的东西,只想一个人干干净净死。
“段总,来这里吹风?”烦人的声音还不间断,刚才没人讲话,段风还以为这假模假样的老狐狸识相地悄摸走了。
他手臂一撑,双腿一转,结实的身体就在原地转了个圈,现在背后是人山人海,前面是楚芝一个人。
风刮过他的眼睛,身形虽然不变,动作依旧爽利,甚至好看,但是眼睛却不受控制微微眯起,眼前楚芝壮阔的身躯,也就在他眼里逐渐和背景融为一体,不再那么突出。
也是因为这样,他没看到楚芝按耐住的胳膊和骤然慌乱又被掩饰的神情。
3
“你来这是找我说这闲话的?”天上下起小雨,原来凉风是说雨要来了。段风不欲多说。
“我自然是来感谢段总的。”楚芝眼里都是段风,段风厌恶一切的漂亮眼睛,眼睛里再说“你滚”,楚芝觉得他就像芍药花,白色的,柔软,却又马上要一整朵掉下树枝。
“大可不必,回去偷着笑就行了。”段风哂笑,回怼回去。
他一直觉得这个老男人有病,时常自顾自跟他说有的没有,一会儿笑一会儿沉闷,难道30多男人都这么神经吗?
“段总报了仇,也不要段家,是打算进军医疗?”楚芝找话题着,他让人盯着段风很多天了,自从向霆那群人进监狱以后,他就想着段风。
这个不顾一切、毁灭一切的人,他渴望的一切是假的,他把所有拥有的、被夺走的,都毁灭了,下一个毁灭谁?是谁,很难不猜到。
哪怕是合作关系呢?
楚芝忽然看到什么,默不作声向前的腿迅速迈向前,拖住这人的腰,风火雷电间,段风还没觉得发生了什么,就被这人搂住了。
楚芝看到眼前人双手靠着天台,上半身往后躺,好像后面有个坐靠,但明明没有。
“有话直说,楚芝,你日理万机谈发展,我可没找你预约。”段风不知道这人发什么疯,他一只手抓着天台的墙,一手拉开楚芝掐在他身上的手臂。
没推动,楚芝这人比他健壮多了,他再想双手都把他推开,还没使劲,这人却已经松开手。
“说笑了段总,你找我哪里需要预约。”楚芝看他蹙起的眉眼,看他绷紧的白皙的手臂,这人被他搂着,细长的一条,好像柳树成了精,他能搂住他,把他拿下来,拿回家。
可惜他是邦硬的男人,他再不松手,柳树精就会像柔软的柳条,垂到天台下面。
楚芝想到这就瞳孔都缩起来,他实在不想,他咽了咽很多要说的话,他的心跳的很快,比这微微细雨疾驰得多,比风锋利的多。
段风怒急,他呵斥男人:“滚!我不想看见你。”
天台十分宽敞,看着不像是烂尾楼的天台,倒像精修的住宅,这里有很多绿植,甚至有泳池,想来装修的时候经理就想到天台会有人心向往之的情侣光临。
只是没想到,当年形势大好的楼这样不景气了,也没想到,光临这天台的,竟然是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推搡着,竟是手脚脚缠在一起,说是关系好,但剑拔弩张的氛围实在让人难以赞同。
绿植没有生机,一团灰色,因为无人精心照顾。游泳池并非天蓝色,因为水干涸着,没有新水。
天台是天然聚会的地方,这里幽静像是秘密基地,也冷清,像是某个时刻某个人,放置在某个心房的地方。
段风如鲠在喉,只觉得厌烦。
这老男人靠他很近了,一点分寸都没有,段风换了只手抓在天台上,换下来的手揉着腰,这死男人给他弄疼了,不知道哪来这么多劲,楚氏没活给他干?
他想到这五年的合作给他累的,恨不得白天谈项目跟楚芝黏在一起,晚上谈覆灭段氏跟楚芝精神融为一体,让他累到过年过节都在和楚芝密谋,他好累,垃圾们都进牢里了,他再不想和这个精力充沛的老男人谈生意了。
而且他这么累,这老男人也就现在看着紧张了些,怕失去了他这个冤大头,失去他这个赚钱天才?
段风气不打一处来,一腿往后撑在墙面,一腿就使劲往前踢,楚芝有病离他这么近,疼不死他!
“嗯!”段风听到闷哼一声,沉得很,还没等他奚落一番,段风就被抱着坐到墙角。
坐在这人身上面对墙角?眼前是这人的西装外套和喉结,他横跨坐在这人身上看着这男人的眼睛。
所以呢?怎么回事,忽然广阔的天空没了,身下是温热的触感,是人的感觉,段风忽然想到小时候他坐在向霆头上,向霆说给他坐大马,他抓着向霆头发说飞呀飞呀,真是鸡说鸭讲,可笑。
那时也是这样的感觉,但楚芝可不是向霆。
他贴着这人的衣服,还没等他质问这人怎么回事,他撑在这人身上的手被往下挥,“哗——”的一声袭来,段风背后一沉,一件黑色厚实的外套就套在他身上。
有些大,把他包得很紧。前面是楚芝的胸膛,后面是楚芝的外套,在这天台的角落。
雨像羽毛,凉凉的,飘忽在他脸上,让他惊叹这痒意。
楚芝的呼气在他脖颈边,双手更甚刚才环抱着他,一冷一热,热得要着火了。
段风本来在天台上自由自在坐着,忽然被楚芝这老男人拉下来抱在怀里,在这个小空间小角落,他甚至能感受到身下男人皮肤的上下起伏。
雨又吓到他眼皮上,他颤颤眼睛,他的记忆迅速回溯这5年,一幕幕,又好像都像这雨滴一样湿润细腻,一样小,小到什么也没有。
只有逐渐升温的念头,和产生痒意的很多雨滴。
4
“段风,楚氏是占了便宜,但是我冒这么大风险和你合作,怎么也算是朋友吧?”段风听见楚芝这么说,楚芝的声音还是很沉,好像他刚才踢他一脚,把他的声带踢坏了一样。
楚芝一直搂着他,所以说话也是在他旁边。段风甚至能感受到身下人说话的震动感。这人还搂着他,他猜楚芝知道他不想活了,否则这个人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段风坐在他怀里没动,他安静着回想楚芝到来的一切。
跟他没话找话,偷偷摸摸一直靠近他,想拉他,大白天助理都不在,自己一个人却上天台找他。
他刚才是往后躺了的,踢楚芝的时候,所以这个男人把他拉下来了。
图什么呢?不想他死,为了生意,还是什么?
这人的手臂还一直搂着他,力度很重,刚才楚芝也没说什么话,但是在他头旁边一直喘气。他脖子都热热的,全身都热热的。
他想到这5年的合作,深夜里的咖啡,休闲日打球时递来的毛巾,谈项目时的看着他的侃侃而谈。
段氏覆灭的时候,他和楚芝握手,那时候楚芝的身形也很大,两个人身高明明不相上下,段风只比楚芝矮一点,但是楚芝当过几年兵,又爱好极限运动,那他这种身体弱又勉强练出肌肉根本不一样。
那时候楚芝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睛里涌动着他觉得莫名奇妙的东西,让他一下想到最开始的时候。
他和楚芝的开始,他在楚芝的领地里,和他谈合作,他站着,楚芝坐着,明明楚芝在他的阴影之下,但是楚芝眼里涌动着什么的眼神,让他印象很深。
“楚总,也喜欢吹风?”段风试探。
楚芝看着身上人的眉眼,眉毛弯弯的,看着柔软,却有棱角,眼睛黑漆漆的,却长条,里面水润润的,让他不经意就看进去,看到这人的抗拒与柔软。
段风把楚芝推开,楚芝靠在墙上,他想,他宁愿一直这样让段风推他,指使他,利用他。
楚芝头上网上扬,看到万米之上的天空,阴沉的乌云下着厚重的雨,砸在他的脸上,他的心上。身上人的温度很真实,他想,就这样吧。
喉结耸动,看着他,俯视他,段风被楚芝一把搂在怀里,雨都被楚芝遮住了,段风被埋在他的胸膛里,他想,楚芝的眼睛又不像刚才了。
刚才是慌乱的,紧张的,段风确定,楚芝刚才看他坐在天台上时,是害怕的。
现在却不是。
他们离得很近,可以说是互有彼此,身体相贴。
段风从男人身上起来,男人也没拦,雨点打在他背后的外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好像是这五年记忆的伴奏,好像是楚芝的心事坦白。
他看着男人,男人也看着他,在没有挡着,也没再抱着他,就一直看着他,段风在男人深邃的眼睛里看到坦然,好像在说:
就这样了,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一直是这样。
段风往前,一只手放在楚芝身上,一只手掐住这男人的下巴两边:“楚芝,你喜欢我?”
楚芝还是这个表情,他老实被段风掐着下巴:“段总生意场上风流,感情上也打算风流?”
为什么不承认?段风一时迷惑,风吹着雨,雨飘忽着,咋在身上的力道大不相同。
“话不投机半句多,”段风看着这男人,一张富有阅历的脸,他手下的身体也是结实宽阔的,他摩挲着楚芝细腻的脸,说,“楚芝,你的存在很打扰我。”
雨是冷的,风是凉的,天台是没有温度的。
只有身上的人是暖和的,他身上的手,脸上的手,是温暖地,有生命的。
楚芝知道,他不想让段风死,段风知道了。他想要段风,段风也知道了。
他也知道,段风想让他说出来,说出他的爱慕,他的渴望,他的付出和证明。
楚芝不能说。
5
“段总找人合作出乎意料,甩人的速度也不遑多让啊。”老男人动机他已经洞察,为什么还在装?怕他蹂躏他,把他当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段风笑起来,他很难控制笑,也不觉得需要控制。他不说话,就看着楚芝笑。
看着他说这些暧昧的话,段风想想,楚芝一开始来天台说什么来着?
哦,说来感谢他的,说来找他继续合作的。还搂他,拉他,现在让他坐在他身上。
受风吹,受雨打。
“段风,喝杯酒吗?合作的时候,你不是最喜欢喝?”楚芝没听到回复,只能继续问。
灰沉沉的云在段风后面,让段风像在发光,他眼睛里是讥讽,是没有任何遮掩的戏弄。
楚芝很渴,哪怕他是楚芝,b市最有权势地位的人,在面对新上任的时候,他也只能像砧板上鱼,他渴得翘尾巴,他渴得看着段风。
他自己上天台,一次一次受不住段风会掉下去的可能的时候,他就明白,他注定是这个,被逼迫交出底牌的人。
段风甚至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他就要袒露他的爱,他的所有。
6
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死?
段风坐在天台上的时候,他的背后是生的路,脚下空荡荡的,是死的路。
他的远方是雾下面无数个家,迷蒙的灯光,璀璨的爱,是生命。
曾经他有生命,可能生来命苦,他的父亲死了,母亲据说也死了。
他难过,他蜷缩在角落里,他害怕有小心思的所有人。是向霆,把他抱起来,说,宝宝,你有家,我在,你就有家。
叔叔的妻子很照顾他,有了亲生孩子后对他关心少了,但是他没那么失望,因为还没等他又啜泣自己没妈,向霆就抱住他了。
向霆让他坐在头上飞,他像风筝在这世界飞,他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向霆牵着他,他不会被带走,也不会没有归处。
向霆的妻子爱着孩子,他就知道向霆爱他。
他会把他抱在膝头,一遍遍听他的烦恼,听他的害怕,他说他没有家,向霆就会把他搂在怀里,很紧,好像他有一个家人,这世界上有一个永远不会放弃他的人。
向霆在监狱里说爱他,在公司里批准他的项目的时候,说爱他,到国外陪他在大学里散步说爱他,在车上接送他报辅导班说爱他,在他床头给他讲故事说爱他,把他带到家里紧紧拉着他的手的时候,说爱他。
向霆是个凤凰男,吃的是他亲爸的绝户。
向霆是他的便宜爹,按照遗嘱拥有他亲爹有所有财产,也继承了他亲爹的妻子,他亲爹的孩子,也就是他。
一无所有开局,勾引他爹到权势通天,再到一无所有被段风送进监狱。
向霆很可笑,来回折腾这一遭,其实不如不养他吧,这样也不要对他留手,让段风亲手送他滚,终身监禁。
“楚总,”段风从往事里回过神,他摇摇杯子里的酒,笑着对楚芝说,“上天台的时候,就想喝这杯酒了?”
“凉风习习,喝杯酒热热身体,不是很舒服吗?”楚芝说,他率先和段风干杯,在段风的注视下满饮一杯。
“楚总盛邀,”段风看着楚芝鼓起的脸,卷起衬衫下结实的手臂,他也喝了一口,“自然不能辜负。”
夜晚深深,段风快死了,但这不妨碍他看着楚芝飞蛾扑火,也不妨碍他想到便宜爹。
说起来楚芝和便宜爹挺像的,都很高大,健壮,看起来很可靠,很踏实。
不过向霆是虚假的踏实,楚芝或许是一时兴起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