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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夜谈 谢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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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天已大亮,那件月白色的披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布料软得不像话,和他这些年穿的粗麻衣裳是两种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楚砚之正站在老槐树下。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白玉佩,整个人站在疏疏的日光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听到动静,他侧过脸,看了谢璟一眼。
目光在那件披风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昨夜睡得好吗?”
谢璟垂眼:“是。”
楚砚之没再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牌子,递过来。
“往后出入府里,用这个。”
谢璟接过。是块象牙牌子,上面刻着“楚”字,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用过很久。
他愣了一下。
上辈子他在楚府五年,从没见过这种牌子。暗卫出入走侧门,凭的是腰牌和暗号,这种正门通行的牌子,是给近身随从用的。
他不是暗卫吗?
“主子,”他开口,“属下是暗卫,这个……”
“我知道。”楚砚之打断他,声音淡淡的,“暗卫有暗卫的规矩,但在我这院里,你听我的。”
谢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拿着。”楚砚之说,“以后我出门,你跟着。”
说完他就转身回了屋。
谢璟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块牌子。
日光照在象牙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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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砚之说“出门跟着”,就真的是出门跟着。
不是暗卫那种远远缀在暗处,而是走在明处,像寻常的随从一样,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第一天,谢璟很不习惯。
他习惯藏在阴影里,习惯不出声,习惯把自己变成透明的。可现在他走在日光下,走在人群里,走在楚砚之身后那么近的地方,近得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墨香。
“谢璟。”
前面传来声音。
他抬头,发现楚砚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步,正回头看他。
“走路看路。”楚砚之说,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谢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自己差点撞上一个卖糖人的小贩。
他耳根一热,垂下眼:“是。”
楚砚之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但谢璟注意到,他走慢了一点。
慢得刚好能让他跟上。
他们去的地方是一家书局。
楚砚之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翻书、挑书、和掌柜说话。谢璟站在门口等着,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隔着进进出出的人影,他看着那个人站在书架前,侧脸被窗格漏进来的日光切成明暗两半,睫毛低垂,翻书的手指修长好看。
上辈子,他这样看过他无数次。
站在廊下,站在暗处,站在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那时候他不敢多看。看多了,心会乱。暗卫的心不能乱,乱了就护不好人。
可现在他忍不住。
楚砚之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条街,隔着人来人往,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谢璟没躲。
楚砚之也没躲。
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有人经过,遮住了视线。等那人走开,楚砚之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书了。
谢璟垂下眼,把手攥紧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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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楚砚之走得很慢。
谢璟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话。
走到一条偏僻巷子口的时候,楚砚之忽然停下来。
“谢璟。”
谢璟上前一步:“主子?”
楚砚之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夕阳落在他身上,给他的眉眼镀了一层暖色。他看着谢璟,问:“你以前,见过我吗?”
谢璟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声音平稳:“属下是第一次进府。”
“是吗。”楚砚之说,语气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他又问:“那你为何总看我?”
谢璟抬起头。
楚砚之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谢璟沉默了一瞬,说:“主子好看。”
楚砚之愣了一下。
那瞬间,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移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声音听不出变化。
谢璟跟上。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很轻的——
“胡说什么。”
谢璟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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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谢璟又站在了老槐树下。
不是楚砚之让他站的。是他自己站的。他习惯了这个位置,习惯了一抬头就能看见那扇窗,习惯了看见窗里透出来的烛光。
但今晚那扇窗没亮。
谢璟等了一会儿,屋里还是黑的。
他皱了皱眉。楚砚之的作息他知道,上辈子五年,这辈子这几天,那个人永远是入夜后看书到很晚,从没有这么早就熄灯的时候。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往窗边靠近了几步。
隔着窗纸,他听见里面有什么声音。
很轻,像是……咳嗽?
谢璟的心猛地揪起来。
他顾不得规矩,几步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
“主子?”
里面没应。
他又叩了叩。
还是没应。
他咬了咬牙,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谢璟适应了一下光线,看见床上蜷着一个人影。
他快步走过去。
楚砚之侧躺在床上,眉头紧皱,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着什么。
“主子!”谢璟蹲下来,伸手探他额头。
烫得吓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辈子,楚砚之从来没有生过这样重的病。不对,是从来没有让他看见过。他站在廊下守夜,楚砚之在屋里咳得喘不上气,他从不知道。
直到死后飘着的那三年,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人每年冬天都会犯旧疾,原来这个人每次犯病都自己熬着,从不叫大夫,从不让人知道。
他那时候飘在他身边,看着他一夜一夜地咳,看着他一夜一夜地熬,想伸手却穿不透那层隔阂。
现在他摸到了。
烫的,热的,是活着的温度。
“主子,我去叫大夫。”他起身要走。
手腕被人攥住了。
谢璟低头,看见楚砚之睁开眼。
那双眼睛烧得有些涣散,却还是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谢璟以为他烧糊涂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别走。”
谢璟愣住。
楚砚之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病人。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再走了。”
谢璟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楚砚之说的是什么。是今夜,还是上辈子?他不知道楚砚之认出了多少,记得多少。他只知道,这个人攥着他的手腕,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在床边蹲下来。
“不走。”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属下不走。”
楚砚之看着他,眼睫颤了颤。
然后他慢慢松开手,闭上眼睛。
谢璟没动。他就蹲在那里,借着月光看楚砚之的脸。烧得泛红的颧骨,皱着的眉头,干裂的嘴唇。
他想起上辈子死后飘着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楚砚之也是这样烧了三天。没有人知道。他白天照常上朝,照常应付那些来探病的人,夜里一个人咳到后半夜。
他想去给他倒水,手穿过茶壶,什么都碰不到。
现在他能碰到了。
他去倒了一盏温水,回来扶着楚砚之喝下。楚砚之迷迷糊糊地喝了,又躺回去,眉头皱得没那么紧了。
谢璟在床边坐下。
就坐着,什么都不做,看着那个人睡。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来,落在楚砚之脸上。他的眉眼被照得很清楚,比白天柔和,比白天脆弱。
谢璟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楚砚之的额发。
“砚之哥哥。”他无声地说。
这四个字在唇边滚了一圈,又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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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楚砚之烧退了一些。
谢璟去打了冷水,一遍遍给他擦额头的汗。楚砚之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又睡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谢璟趴在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飘着的魂,站在楚砚之的书房里。楚砚之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枚护身符,就是很多年前他随手塞过去的那枚。
“谢璟。”楚砚之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声音很轻,“你还没叫我一声名字。”
他想应,应不出声。
“叫一声。”楚砚之说,“叫一声,砚之哥哥也行。”
他想叫,叫不出来。
楚砚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护身符。
“我知道你不在了。”他说,“可我总觉着,你还能听见。”
谢璟站在他面前,伸手想碰他,手穿过了他的肩膀。
“下辈子,”楚砚之说,声音很轻,像是许愿,“下辈子,你别再做暗卫了。”
谢璟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再一抬头,楚砚之正靠在床头看他。
烧退了,脸色还不太好,但眼睛已经清明了许多。他看着谢璟,目光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醒了?”他说,声音还有点哑。
谢璟连忙站起来:“主子,你——”
“昨夜是你守的?”楚砚之打断他。
谢璟点头。
楚砚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
谢璟愣了一下。
上辈子五年,这辈子这几天,他从没听过楚砚之说这两个字。
“属下应该的。”他垂下眼。
楚砚之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要下床。
谢璟下意识伸手扶他。楚砚之被他扶住,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谢璟。”楚砚之忽然叫他的名字。
谢璟抬眼。
楚砚之看着他,说:“以后夜里,不用站着了。”
谢璟想说“是”,又听他说:
“你睡隔壁那间厢房。”
谢璟愣住。
那间厢房他知道,是给近身随从住的,在楚砚之卧房的隔壁。上辈子那间房一直是空的,因为楚砚之从不让任何人睡那么近。
“主子,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楚砚之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昨夜不是守了整夜?以后夜里我若再犯病,你在隔壁,方便些。”
谢璟说不出话。
楚砚之移开眼,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谢璟。”
“是。”
“昨夜,”他背对着谢璟,声音很轻,“我说了什么吗?”
谢璟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没有。”他说,“主子什么都没说。”
楚砚之没回头。
站了一会儿,他推门出去了。
谢璟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慢慢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刚才那句话,他没说真话。
昨夜楚砚之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说过一句——
“这辈子,别再走了。”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说给谁的。是说给上辈子那个死在他面前的暗卫,还是说给这辈子守在床边的谢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句话他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