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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亲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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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高中毕业最后一天的返校时间了。
上午班主任在教室里简单的嘱咐了几句,又说了一些祝所有的同学能有个美好前程之类的话,就像平时下课一样转身匆匆离开了。
话音刚落,老师转身走出门口,欢呼声马上就响彻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传到外面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浅浅的回荡着。
因为每个班级最后所安排的返校整理个人物品的时间不同,为了不造成没必要的纷乱,所以,在最后返校的日子里是不会与其它班级同学碰见的。
考微对班主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即使他所在的是一所寄宿私立高中。或许是因为这三年来更换班主任的频率比较勤,这位最后带他们毕业的班主任还是原来主教他们化学的老师。
他反倒是对自己所逗留了三年的学习环境有一丝眷恋,在往宿舍走的时候,他还能清晰的想起刚上学的第一天操场就红蓝闪烁着一辆警车。
那个时候他刚来学校谁也不认识,就连寝室也是临时安排的,也根本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闹出这么大动静。根据他所听到的流言蜚语,应该是动手打架了。
可一切恍如隔世,仿佛昨天晚上刚刚发生过的一样。
考微漫步来到寝室,屋子里依旧弥漫着从前熟悉的味道。其他同学早已经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就剩他一个人不紧不慢的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里默默的塞着东西。
即使为了减轻负担扔了一多半的累赘,可当他背上双肩包离开的时候,还是沉重的压的佝着身子,两只手拉着肩带吃力的往外走。
学校很大,同比其它高中学校,他的学校应该是本市最大的私立高中了,并且只要交足昂贵的学费谁都可以上。
可即使这样,他也是学校最后额外安排的两个班级的差生,还险些没挤进去。
从宿舍出来会经过操场,整片操场就像足球场那么大,另外还要穿过八个篮球场才能走到学校的大门口。
这三年来,他大部分时光就是在这样说好不坏的环境里渡过的。
他最喜欢高三换了教室的落地窗,每到黄昏时分,他都会十分珍惜那短暂的时光,趴在课桌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屏蔽了耳边所有同学的嘈杂声,直到那轮红日彻底消失在视野,余温渐冷,夜渐降临。
考微弯着身子,太阳在头顶上散发着毒辣的光芒,让他的背脊跟包的贴合处越发滚烫。
他慢慢转头环顾着即将永别的熟悉环境,想起了高二那年暑假前夕,也是这么一个炎热的夏季,他躲在教学楼的阴影里,远远的就认出了自己暗恋了一年的学妹,看着她大包小裹的在往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里抬放着行李被父母接走。
她当时仍是阳光下一身白色耀眼的短衣短裤和一双矮帮运动鞋,冰清玉洁的就像刚淋过雨水的荷瓣。
那也是他一眼沦陷的缘由,他难以想象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样干净如透明般的女孩儿,她笑起来的样子仿佛全世界的花都在为她绽放。
等到开学之后很久没看到她的身影,考微心里隐约感到没了着落,几经辗转找到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几个同学,这才打听到,原来是她转学走了,那一天的碰巧遇见竟然成了默默的送别。
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自己在乎的人早已不在,这个空壳般的庞大建筑如今也失去了任何的意义。
其他同学都被家长开车接走了,而考微的父母却在很小的时候离婚了,他跟着父亲过。
高考的当天父亲也没像其他同学家长那样在门口守候,更不用说陪着返校来整理物品,就像他早已预料到考微的成绩不会被任何一所大学录取一样,自然也就没必要多此一举。
考微早已习惯了。
他一个人吃力的背着鼓鼓的包,在校外空无一人的车道上往公交站走去,这条路从来都没感觉这么漫长过。
烈日依旧不依不饶的在头顶上晒的他睁不开眼睛,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短袖,那潮热的感觉让他难受。
过了很久才缓缓开进站一辆公交车,车上挤满了乘客,根本没有一个座位能让他卸下肩膀上沉重的包袱。
车厢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难闻的气味,即使窗户大开也难挡周围的异味混着闷热充斥进鼻腔。
考微就这样慢慢随着中途下车的乘客,挪到了一个正对着窗户的位置,经历了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才快要到下车的站台。
眼看还有三站就到家了,但这个时候他的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极其不舒适的感觉,心里下意识预感到自己的急性胃肠炎可能要犯。
再坚持三站就可以到家楼下了,考微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那阵眩晕感直上头顶,让他的双腿不住的打着哆嗦。
没办法,他只能强忍着呕吐感提前下车,踉跄的走了几步,脚下一阵瘫软就倒在了一家商户门前的台阶上,还好这家商户没有开门营业,否则说不定还要将他赶走。
他全身无力侧躺在台阶上,试着几次想睁开眼睛,但眩晕的感觉瞬间让他放弃了念头。
他想着倒不如就保持原样歇一会儿,看看能不能将那股眩晕的感觉强压下去,好让他尽快缓过来。
虚汗在他额头和脸颊上大颗大颗的滑落,他干呕了几次,能清晰的感觉到就像谁在冲着他开着花洒,那汗珠从他身体里渗出的速度让他心里异常惶恐。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无比沉重,像是被大地严丝合缝的吸附在地上,脑海闪现出了电影里所演的那样,腰上被人拴上一块巨大的石头,然后四肢捆绑被抛入深海,拽着他不断的往下沉。
他有些哆嗦的紧闭着双眼,心想,自己或许快要死掉了吧。
毒辣的太阳还没有失去温度,但他整个人却在原地抖的越来越厉害,周围没有一个好心的路人过来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是否需要什么帮助,也根本不会有人走过来。
考微不知什么时候短暂失去了意识,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一小阵。
他听见好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叫他,那是个女人空灵而又飘渺的声音,由远及近。
虽然考微意识模糊,但却能真真切切的听见那两声清晰的呼唤。
“落宸,落宸魔尊!”
等到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身体轻松,明显感觉已经恢复了很多。而鼻尖还能闻到一丝香甜气味的余韵,那味道就在嘴边,实在熟悉,可他就是想不起来那到底究竟是什么味道。
考微试着慢慢的支撑坐起身子,他胳膊肘拄着膝盖,回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躺过的地方,那一片他身体模糊轮廓的汗渍,深邃的就像将他的灵魂被硬生生扯出去了一半。
他裂开嘴角轻笑了几声,还行,逃过了一劫。
父亲不在家,狭小的房间里还有残留的烟味,桌子上有一张五十块纸币,晚饭的着落又是自己安排。
他猜想父亲多半又是去了那家有赌博性质,地处偏僻的麻将馆。自从在考微还少不更事的时候父亲生意失败,他就开始寄希望于这种一夜暴富的不切实际的想法中,终日混迹这些场所麻痹自己。所幸也只是单纯的生意失败,赔了点钱,倒并没有欠下许多外债。
后来母亲也被他打跑,只不过那天母亲一大早离开也是考微亲自送走的。
清晨微凉,母亲红着双眼,噙着泪水,弯下腰看着身高才一米多点儿的小考微说道,“等妈妈挣了大钱就回来接你。”
考微笑了笑,看着母亲一只眼睛布满鲜红的血丝,那是由于巴掌的力度所造成的瘀血,在昨天他放学回家的时候还没发现。
他拉开停在一旁的出租车后门,面无表情的轻声对母亲说道,“你解脱了。”
那时,他小学还未毕业。
考微多数都知道父亲总在深夜打骂母亲,他蜷缩在被子里捂着脑袋一动也不敢动,那被子俨然变成了一口大钟,父亲的辱骂声就像被悬吊的木桩一样,每一声撞击都狠狠震?痛着他的耳膜和心脏。
他紧闭着眼睛身体蜷缩颤抖着,他害怕父亲突然过来掀起他的被子撒气,那紧凑的,黑暗的小小空间是他唯一的安全壁垒。
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自己要经历这些痛苦和折磨?为什么在这样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却根本得不到原本应有的呵护和重视?
考微还是去了那个初中吃了三年的地摊,那对夫妻就在小区的门口支起棚子,一年四季几乎从没有休息过,老板远远的看见考微走过来笑着冲他招了招手,就像知道考微晚饭没有着落而特意在等着他一样。
他不想那么快就回家,他甚至想永远也不回去那个家。
对于他来讲,那个狭小的空间,也就只因为那个被称作“父亲”的人而被赋予“家”的意义,但在他心里并没有任何留恋的感觉,对于他来讲无非就是个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
考微漫步往城外的树林深处走去,回想着自己这十八年来,整个家里都有哪些亲人值得自己留恋。
他的奶奶在他刚上小学不久就离世了,唯一他能想起来的就是有一次晚上家里人要去爷爷奶奶家吃饭,奶奶正在楼下跟熟人聊天,看小小的考微跑过来,奶奶和蔼的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包着零钱的旧手帕,一个角一个角的打开摊在手心上给考微抽出一张十元的纸币,让他去买冰激凌吃。
再就是奶奶离世的前后,他站在门口看见奶奶病危的时候身上插着管子,一家子人愁容满面的围着,但他还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然后没过多久他就跪在了奶奶家设置的简易灵堂,父亲让他对着奶奶的遗体磕三个响头。
奶奶下葬之前,他身为长子长孙,被家人安排在浩浩荡荡的队伍最前面,弱小的身躯举着白幡一口气走了五里路不知疲惫。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奶奶,就连相片也再没有看过。
考微的爷爷是在他刚上高中的时候去世的,他因此错过了新生开学的军训,也就在前几天刚在家楼下被父亲狠狠的扇了三个耳光,原因是他中考的成绩并不能被任何一家高中录取,而上这所私立高中却需要花费一大笔费用。
他被那巴掌扇的头晕目眩,瘫坐在地上好长时间才缓过来。他想不通父亲到底是因为成绩打他,还是因为那一大笔学费,而父亲打完他转身又不知去向了。
那天本应该去学校报到的早上,父亲依旧是扇了几巴掌将他从床上惊醒。
考微看见父亲衣服上和裤腿上有斑斑血迹,他声音沙哑的告诉考微说,“你爷爷出车祸死了,我给你学校打过电话了,快起来穿上衣服跟我去医院。”
考微头皮一阵发麻,随随便便套上衣服就被父亲拉到了医院。但这一次他并没有见到爷爷最后一面,因为车祸的惨状,爷爷的身体已经支离破碎,是父亲接到消息将爷爷送到医院,只是出事的时候人当场就断气了。
接到爷爷骨灰回来,父亲说第一晚守灵不能合眼,爷爷的香火也不能断。考微就在磕过头之后一直盯着爷爷的遗像,盯着点燃的香。
因为重男轻女的旧思想,也或许是长子长孙的缘故,爷爷其实是最喜欢考微的,从前总是给他做好吃的,还偷偷的给考微手里塞零花钱。
本来考微从来都没真正的想过要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只有一次他实在想买一个玩具,就壮着胆子去找爷爷要了钱,骗了爷爷说是去买书。
可是没过几天全家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爷爷要过钱,这件事后来也总被说起来谈论了很久,每一次去爷爷家里吃饭都让考微心里倍感难堪。
爷爷活着的时候也不止一次的当着全家人的面嘱咐过,说将来在考微结婚的时候,他现在所住的老房子要卖掉给考微做彩礼。
可爷爷过世后,直到过了很久,全家人也都不再提起,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考微爬上了一座矮??山,山顶上有一个两层高仿古的亭子,在那上面向远处眺望可以看见四周高大的城墙和市中心灯火阑珊的撩人景色,是一处绝佳的观景地点。
平时极少人到这里来,因为从市区到这边的路还没有修出来,林子里没有路灯,很多人都觉得不是很安全。
考微倚着栏杆欣赏着城市里的灯光,周围安静的只有轻微的风声掠过耳畔,凉爽又舒适。
这次,他的成绩正如父亲笃定的一样,依然也没有考上任何一所大学。
他知道回家之后将免不了又要面对父亲的责骂,但他这一次心里并没有感觉有多少压力,反而没缘由的轻松了许多。
那火盆一样的城墙里,万家灯火在黑夜的笼罩下就像被烧的通红的木炭。
考微再一次心下淡然的环视了一眼这城市的烟火气,觉得这生活就算再痛苦,也总不能比死亡更糟糕的了,该来的它始终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