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南归》罗境

7、告假 沙匪据

　　沙匪据点的石塔里只点了一盏灯，萨律坐在灯前铺了兽皮的椅子上，弯刀被他随意丢在一边。
　　这人正是昨夜劫走贡品那批沙匪的头目之一，江滔被擒时听到前来支援的沙匪喊他为“三当家”。
　　这位沙匪三当家对他的态度实在奇怪，只叫人绑了他，却没有做任何处置，甚至连一句审问都没有，反而支开了众人，亲自看管他。
　　江滔不由偷偷打量着这个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来岁，身量高大，半敞开的衣领毫不吝啬地展示着他健硕的肌肉，黝黑的皮肤上散布着深浅不一的疤。微卷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了个小辫，模样懒散中却透出几分贵气。
　　说他是坐着实在有些勉强，他几乎是半躺着，左手搭着椅背，右脚踩在椅面上，胳膊搭在膝头，两指间还捏了一封信，正是江滔写给岑墨的那一封。
　　江滔被擒住之后，沙匪将他绑在了石塔角落的柱子上，他的双手被捆在身后，打的还是猎户捕套猎物时用的结，越挣扎勒得越紧。江滔纵是挣得手腕生疼，也没能阻止他们搜身，他怀里父亲的残信、与岑墨来往的书信，还有他的捕快令牌全都被搜了去。
　　此刻，萨律正对着灯光一页一页翻着那几张信纸，他或许是对中原文字不太熟悉，拧着眉毛看了半晌，时不时捏捏眉心，但就是一个眼神也没分给过江滔。
　　江滔想起昨夜偷听到杨礁与郭山的对话，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想。
　　杨礁似乎与这群沙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双方关系看起来并不是亲密，甚至不能说是友好。而现如今这人留他一命，或许是打算拿自己去跟杨礁谈什么条件。
　　一个在背后悄悄调查自己顶头上司的下属，怎么看都像是旁人安插在身边的眼线，他若将这个信息告知杨礁，对方自然会认下他这份人情。
　　可江滔想要替谢家翻案，这位杨大人是其中关键。若是让杨礁看到这些信件，对方自然不会继续留他在身边。
　　虽然如今江滔还不能确定杨礁是敌是友，但无论如何，他现在都不能被发现。
　　“必须得想个办法说服这个沙匪，让他打消揭举我的念头。”江滔暗暗心想，“可用什么说法才能说动眼前人他，他会在意些什么？”
　　江滔打量起四周，试图抓住一些可供参考的线索。
　　这间屋子明显是被打扫布置过，屋子中铺了块破布当做地毯，上头放了个火盆，周围是几张瘸腿凳子。
　　三面墙上留下了不少钉眼，看它们的位置，那些地方原来应该钉过几张地图，可现在却什么也不剩。
　　从角落的痕迹来看，这里该有几个木箱，亦或是柜子。但现在只留下了一个盖子半敞的破木箱，和深深浅浅的几个方正的印子。那木箱里面剩了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半截没了灯芯的蜡烛，几段麻绳。
　　江滔目光一顿，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古怪的地方——这里太空了。
　　沙匪盘踞这儿不是一天两天了，据点里怎么会这么空？更准确来说，那些东西是被他们刻意收了起来……
　　江滔心念一动。
　　这些沙匪要撤离！
　　是什么让他们要放弃久居的营地？
　　即便是因为发现了他这个不速之客，这些人的动作也显得太快了些，像是未卜先知一般。
　　他陷入沉思，丝毫没察觉安静的屋子里忽然传出一道很响的声音。直到萨律的目光投来，他才反应过来，是他肚子发出的声响。
　　说起来，他这一天除了早上的白粥，就吃了两口糕点，下午又跟了阿旅禄这么久，伤口也正在恢复期，现在确实是饿了。
　　像是怕人没听清一般，江滔的肚子又叫了一下，这次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两个人都能听清。
　　江滔迟钝地眨了下眼，心想自己现在装睡会不会太晚了些。
　　男人终于放下了信纸，端起桌上的羊汤，走到他跟前，蹲了下来。
　　“想吃吗？”萨律把那碗汤在他面前晃了晃，也不知道他们这羊汤怎么做的，闻不见半点膻味，只闻得到羊肉的鲜香。
　　江滔咽了口口水，克制住自己本能的欲望，满眼警惕地盯着他：“你想怎么样？”
　　“这话该我问你。”萨律挑了挑眉，“你一个官差，鬼鬼祟祟跟踪一名妙龄少女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是何居心呢？”
　　江滔对他这倒打一耙的质问颇为无奈，但现在不是激怒他的时候，于是江滔扯了个不咸不淡地谎：“我不过是不放心她一个人这么晚了还往荒郊野外跑，跟过来看看而已。”
　　“胡扯。”萨律不留情面地拆穿他道，“她最拿得出手的功夫就是隐匿行踪，若真是临时起意，不过百里也该被甩掉了。”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凑了过来。他离得实在太近，炽热的呼吸直扑在江滔的脸上：“你要是执意不肯说真话，我也有一些手段，可以让你开口。”
　　他紧盯着江滔的双眼，眼神像猎鹰一般犀利，眉骨高耸、眼窝深邃，睫毛又长，浅灰的瞳孔藏匿在阴影之中，带着探究与危险的意味。
　　江滔不自觉往后躲了躲，却是避无可避，他被迫直视着男人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仿佛一切秘密都已经被他看透。
　　江滔的后背冒出了一层薄汗，他用力掐了手心一把，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吧，既然瞒不过你，那我就直说了。是杨大人派我来协助你的。”
　　萨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随后他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左手搭上江滔的肩膀，模样看起来随和无害，但手指却按在江滔伤处。
　　“看样子你是不打算说实话了。”他手指微微用力，江滔不由闷哼一声。
　　“我知道你们的计划。”江滔强忍着痛，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郭山在茶水里下药，破绽还是太明显了。”
　　萨律没说话，手上的力道也没有减弱半分。
　　江滔倒吸了一口凉气，继续道：“杜衡那厮不好对付，你要是想失去一个帮手，就继续。”
　　江滔紧盯着他的脸，眼底压抑着怒火，脸上满是坚定与决绝。
　　萨律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变化。周遭很静，光影隐伏，便连喧嚣的夜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滔只觉得时间变得格外漫长，疼痛拉长了他的呼吸，一息、两息……就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终于，萨律手上的力道骤松，站了起来。
　　江滔大口喘着粗气，伤口又渗出鲜血，半边肩膀都是麻的，他心底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一般来说，沙匪劫货之后，会等风头过去了，再找黑市分批销赃。可这伙沙匪却格外着急，不过一天时间就急着将赃物抛了出去，还是正大光明地在樊城县交易，像是特意给谁留下的把柄一样。
　　结合早上杜衡的兴师问罪，江滔心里已有定论。
　　樊城县是杜衡的地盘，这条赃物的线索便是留给他的。以杜衡的性格，他定然不会放弃这样一个绝佳的将功补过的机会，他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而这群沙匪明显是提前得了消息，大部队已经撤走，只留下了小部分诱敌深入。
　　若是杜衡丢了贡品，追捕时又扑了个空，自然要被问责。
　　这大概就是杨礁和沙匪的交易内容。
　　缓过劲来的江滔挣动着双手，抬头看向萨律：“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三当家？”
　　“你们中原人向来狡猾，我怕把你放了，一会儿，腹背受敌啊。”萨律踱步到桌前，拿起江滔的那沓信，一下一下敲在掌心，似笑非笑地看了回去。
　　江滔微微垂了下眼，知道对方没有完全信任他，于是解释道：“我当然是杨大人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将你们的计划告知我。只是我总得先确定，为之效力的人值不值得我信任。”
　　江滔又抬起头，看向他：“你与杨大人之间，不是也一样地互相试探吗？”
　　男人抱着胳膊，示意他继续讲。
　　“你们若是真的相信杨大人的话，劫镖时就不会找些小喽啰替你们动手，自己反而隔岸观火了。”
　　“哦，此话怎讲？”男人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陈大牛是因为不慎砍断了一个人的手绳，那人才要痛下杀手。”江滔眨了眨眼，“在草原的习俗里，会由新婚妻子亲手为丈夫戴上用自己头发结成的手绳，寓意两人白头偕老，手绳断了，也表示两人的缘分断了。如此看来，那个人倒是个很重感情的汉子。”
　　江滔顿了顿，又继续说：“据我所知，上个月，有一批来自草原的难民在朔州城外结成了组织，什么货都敢接，只是还没成什么气候。”
　　萨律思考了片刻，无所谓地笑了笑：“我们确实留了后手，不过你们那位大人，不也隐瞒了诸多吗？”
　　“所以我不过是为自己考虑罢了，想来三当家应该可以理解吧。”江滔不太熟练地冲人露出一个浅笑，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和善可信一些。
　　萨律接他的话，只说：“迄今为止，我们的交易已经两清了。你家大人，看起来可不是那种会节外生枝的人。”
　　江滔眨了两下眼，脑子飞快运转：“……杜衡那厮今早就咬上门来了，若是你们这边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也难独善其身。”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萨律没在说话，只是敲打掌心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那是逐渐放松警惕的预兆。江滔见状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的目光落在萨律手中的信件上：“我的把柄就在当家的手里，您还怕拿不住我吗？”
　　萨律仍是没说话，江滔也不急，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便在此时，外面躁动了起来，细碎的脚步声在悄悄靠近，兵刃出鞘的声音的响起——杜衡的人来了。
　　萨律也明显意识到了，他将从江滔身上搜来的东西统统塞进怀里，提起武器便要向外走去。
　　路过江滔身边时，他挥动弯刀，斩断了束缚江滔的绳子，而后从小窗跳了出去，临走前又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冲江滔道：“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我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