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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梅初绽,殿下轻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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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阳光透过尚服局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
沈知微屈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将头颅垂得极低,几乎要抵到膝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沉静如水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
不锐利,不逼人,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敢抬头。
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任何一次多余的对视,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更何况,对方是身份尊贵的皇子,是她如今最不该招惹的人。
周遭静得可怕,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管事嬷嬷站在一旁,手心都捏出了冷汗。她原本以为,这位素来不问世事的七殿下,不过是顺路进来避一避寒,歇盏茶的功夫便会离开。谁曾想,他竟会偏偏注意到角落里一个最不起眼的绣女。
这阿微平日里沉默寡言,安分守己,半点风头都不出,怎么就入了殿下的眼?
嬷嬷心中忐忑,却不敢多言,只能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萧玦立在绣架之前,玄色锦袍被微风轻轻拂动,衣角扫过地面落雪,不染半分尘埃。他垂眸,目光落在那幅尚未完成的寒梅图上,久久未动。
绣面上,一枝寒梅傲雪而立,花瓣单薄,却风骨凛然。针脚细密干净,没有半分多余的修饰,却偏偏透着一股直抵人心的韧劲。
像极了眼前这个女子。
明明卑微如尘埃,明明身处泥泞,骨子里却藏着不肯弯折的傲气。
萧玦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他在宫中见过的女子数不胜数。或娇柔妩媚,或温婉端庄,或精明算计,或小心翼翼,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安静得近乎透明,却又在不经意间,露出一身藏不住的锋芒。
“抬起头来。”
低沉清淡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中响起。
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沈知微指尖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慌乱,缓缓抬起头。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清秀素净的容颜。没有浓妆,没有珠翠,只一张素净脸庞,眉眼干净,唇色浅淡,像是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一朵小白花。
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睛。
清澈,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明明藏着万千心事,表面却平静无波。
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与疏离,如同受惊的小鹿,时刻保持着警惕。
萧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见过比她美艳的女子不知凡几,后宫佳丽三千,各有风姿,却没有一个人,能给她这样干净纯粹的感觉。
没有算计,没有谄媚,没有刻意讨好。
就连面对他这样的身份,她眼中也只有本分的敬畏,没有半分攀附的贪婪。
“这梅花,是你绣的?”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沈知微垂眸,声音轻细,却稳而清晰:“回殿下,是民女。”
“绣得很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整个尚服局的绣女都倒吸一口凉气。
七殿下素来冷淡寡言,极少夸赞旁人,今日竟会亲口称赞一个低等绣女?
沈知微自己也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冷漠疏离的七皇子,会如此直接地夸赞她。
她压下心头异样,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殿下过奖,民女只是粗通技法,不敢当殿下夸赞。”
她刻意放低姿态,将自己放得极低,只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回到她不起眼的角落,继续她无人问津的生活。
可萧玦,显然没有这么容易放过她。
他目光再次落回那幅绣品,淡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名唤阿微。”
“阿微……”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像是在细细咀嚼,“名字简单,倒与你人一样,干净。”
这一句夸赞,比刚才那句“绣得很好”,更让人心惊。
管事嬷嬷站在一旁,眼睛都瞪圆了。
七殿下今日,是怎么了?
竟对一个小小的绣女,如此另眼相看?
沈知微心头微震,却不敢表露半分,只垂首道:“殿下谬赞。”
萧玦看着她始终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想方设法想要吸引他注意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拼命想要躲开他的。
倒是有趣。
“这绣品,既出自你手,便留于本王吧。”他淡淡道,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知微一怔:“殿下……”
“怎么,不愿?”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戏谑。
那目光太过温和,没有半分皇子的威严,反倒像是寻常男子的打趣。
沈知微心头一跳,慌忙摇头:“民女不敢。殿下若喜欢,民女自当奉上。”
“嗯。”萧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内侍,“收好。”
“是。”
内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寒梅绣品取下,叠好,捧在手中。
萧玦的目光,再次落回沈知微身上。
少女垂首而立,身形单薄,素衣胜雪,明明身处卑微之地,却自有一股清雅风骨。
他心中莫名一动。
“日后在尚服局,若有人为难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尽管报本王的名字。”
一句话落下。
全场死寂。
所有绣女都惊呆了,看向沈知微的目光,从最初的轻视、嫉妒,瞬间变成了震惊与羡慕。
报七殿下的名字?
这是何等的殊荣!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这位名叫阿微的绣女,便是七殿下亲口罩下的人。
在这尚服局,在这后宫之中,谁还敢动她半分?
管事嬷嬷更是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她之前还觉得这阿微不起眼,甚至偶尔还会冷眼相待,如今想来,真是后怕不已。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绣女,竟能得到七殿下如此庇护?
沈知微自己,更是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头,撞进萧玦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深邃如夜,沉静如水,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那目光太过真诚,太过温暖,像是一束光,骤然照进她沉寂了三年的黑暗世界。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砰砰,砰砰。
一声快过一声,几乎要撞碎她的胸膛。
她活了十七年,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尝尽了世间冷暖,看遍了人心险恶。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护着她。
父亲在时,她是掌上明珠,受尽宠爱。可家破人亡之后,她便只能依靠自己,忍辱负重,步步为营。
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风雨,早已习惯了不相信任何人,早已习惯了将所有脆弱与渴望,死死藏在心底。
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只见过两面的皇子,却轻飘飘一句话,许她一份庇护。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太过沉重,太过温暖,让她几乎承受不住。
她的眼眶,莫名一热。
慌忙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失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民女……谢殿下恩典。”
“不必谢。”萧玦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头柔软了几分,“好好绣你的花,在这宫里,安稳度日。”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迈步。
玄色身影渐行渐远,步伐沉稳,身姿挺拔,消失在尚服局的门口。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院中的众人,才敢缓缓松一口气。
管事嬷嬷第一个回过神,立刻换上了一脸谄媚恭敬的笑容,快步走到沈知微身边,语气亲热得像是变了一个人:“阿微啊,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仔细冻坏了身子。殿下既看重你,往后你便是咱们尚服局的贵客了,可不能再委屈你。”
周围的绣女,也纷纷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讨好与羡慕。
“阿微妹妹,你真是好福气,竟能得到七殿下青睐。”
“是啊,方才殿下看你的眼神,可不一样呢。”
“往后咱们尚服局,还要多靠你照拂呢。”
一声声恭维,一句句讨好,落在耳中,却让沈知微心头一片冰凉。
她缓缓站起身,指尖依旧冰凉。
她知道,从殿下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她平静隐忍的生活,彻底结束了。
她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成了所有人巴结的对象,也成了某些人暗中记恨的靶子。
更重要的是——
她与那位七皇子萧玦,从此有了牵扯。
一份她根本不想要,却避无可避的牵扯。
她走到自己的绣架前,坐下,看着空荡荡的绣绷,心头乱作一团。
方才殿下那双温和沉静的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他为什么要帮她?
为什么要护着她?
他们素不相识,无亲无故,他身为尊贵皇子,根本没有理由,对一个卑微如尘埃的绣女,如此另眼相看。
是一时兴起?
是觉得有趣?
还是……另有目的?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翻涌。
她不敢相信,这世间会有毫无缘由的善意。
父亲的惨死,家族的覆灭,早已让她看透了人心险恶,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更何况,对方是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皇子。
可方才,他看她的眼神,那般温和,那般真诚,没有半分算计与利用,不像是假的。
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像是一颗种子,悄然落在她死寂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知微,你不能忘。
你入宫,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不是为了得到皇子庇护,更不是为了什么风花雪月。
你是为了复仇。
为了给沈家满门翻案昭雪。
你不能被一时的温暖迷惑,不能动心,不能沉沦,更不能对任何人产生依赖。
七殿下萧玦,身份尊贵,深不可测,与他走得太近,只会引火烧身,只会打乱你所有的计划。
他对你的善意,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等新鲜感一过,你便什么都不是。
你必须保持清醒,保持距离。
绝不能动心。
绝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压下,拿起银针,穿上丝线。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绣绷,熟悉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定。
她低下头,继续刺绣。
只是这一次,银针起落之间,却再也做不到方才那般心无波澜。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那一幕。
他立在雪中,玄衣胜雪,眉眼清俊。
他看着她,眼神温和,语气平静。
他说,若有人为难你,尽管报本王的名字。
他说,好好绣你的花,在这宫里,安稳度日。
一句句,一字字,像是烙印,深深刻在心底。
她活了十七年,听过无数甜言蜜语,受过无数恩惠庇护,却从来没有一句话,像今天这样,让她如此心动,又如此心慌。
心动于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心慌于自己快要失控的心绪。
她不知道,这份在寒雪中悄然滋生的异样情愫,究竟是缘,还是劫。
她只知道,从七殿下萧玦踏入尚服局的那一刻起,她步步为营的复仇之路,便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那个看似闲散淡漠的皇子,早已在不经意间,闯入了她布满荆棘的人生。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早已走出尚服局的萧玦,坐在平稳行驶的马车之中,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
内侍捧着那幅寒梅绣品,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不敢出声。
萧玦垂眸,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阿微。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干净,坚韧,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寒梅。
明明身处泥泞,却心向阳光。
明明满心防备,却眼底纯粹。
这样的女子,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实在太过难得。
他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人,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早已对这世间人心,失望透顶。
可这个名叫阿微的绣女,却像一道光,骤然照进他沉寂灰暗的世界。
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想要护着。
想要……将她好好藏起来,不让这世间风雨,玷污她半分干净。
萧玦薄唇微扬,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温柔,缱绻,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阿微……”他低声呢喃,“往后,本王护着你。”
马车缓缓行驶在皇宫大道上,碾过满地残雪,平稳无声。
宫墙高耸,寒梅初绽。
一场在风雪中悄然开始的缘分,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埋下了日后痛彻心扉的伏笔。
此刻有多甜,有多暖,有多心动。
来日,便会有多痛,有多苦,有多虐。
只是此时的他们,都还未曾知晓。
只当这是一场,在深宫之中,悄然降临的温暖与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