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浮白鹤

8、番外 我

　　我是范楚涵。
　　在遇见林愿之前，我的人生，是一本写满标准答案，却没有温度的习题册。
　　家里永远是冷的。
　　父母常年在外，回来一次，就是无休止的争吵。摔碎的玻璃杯、尖锐的指责、冰冷的沉默，是我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我习惯了把自己关在房间，用刷题掩盖心慌，用成绩堵住所有人的嘴。
　　别人都说我冷静、优秀、天之骄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怕被丢下。
　　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林愿，是在教室后排，她偷偷盯着我背影发呆。
　　阳光落在她发顶，她耳根微微泛红，被老师点名时慌慌张张站起来，整张脸都烫得厉害，像一只受惊又倔强的小猫。我没忍住，把写好步骤的草稿纸悄悄推过去。
　　她低头看纸，又飞快抬头看我，眼神亮得像星星。
　　那一刻，我心里某块冻了十几年的冰，悄无声息，化了一角。
　　后来我总故意找借口靠近她。
　　借橡皮、问作业、顺路一起走一段，明明很简单的事，我却要在心里排练好几遍。她给我带蛋黄酥，酥皮掉在我手背上，我舍不得擦，那点甜，比我吃过所有东西都要暖。
　　我开始期待上学，期待晚自习，期待抬头就能看见她的座位。
　　原来有人惦记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我也可以，不是一个人。
　　爸妈闹离婚那段时间，我整夜睡不着。家里空得吓人，我坐在黑暗里，连呼吸都觉得孤单。是她主动打来电话，轻声说：“出来走走吧，我陪你。”
　　香樟树下，她安安静静听我说话，不打断、不安慰，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我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哭过，那天却在她肩膀上，溃不成军。
　　我在日记里写：
　　原来救赎不是光，是林愿。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一起刷题，一起高考，一起去北方看雪，一起把那些孤单的过去，都过成温暖的将来。保送通知书下来时，我看都没看就丢在一边。
　　我不想去什么顶尖学府，不想一个人站在高处。
　　我只想和她一起。
　　可那天在图书馆，她对我说：
　　“你别傻了。”
　　“我是你的累赘。”
　　“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精准扎进我最痛的地方。
　　我最怕的，从来不是父母分开，不是家境破碎，不是病痛阴影。
　　我最怕的，是被她丢下。
　　我看着她冰冷的眼神，忽然就懂了——
　　她在推开我，用最疼的方式。
　　我把整理了三年的错题集留给她，那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走出图书馆时，北方的雪落在我脸上，冷得刺骨。
　　我笑着对自己说：范楚涵，你看，你还是被丢下了。
　　出国前，我去了学校一趟。
　　我看见她躲在教学楼拐角，不敢出来见我。
　　我没拆穿，只是让安淼淼带了一句：
　　“替我跟她说，高考加油。”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舍不得走。
　　到国外没多久，身体开始不对劲。
　　检查结果出来，罕见的心脏问题，医生说，时间不多。
　　我盯着报告单，反而平静了。
　　也好。
　　这样，她永远不会知道，我当初离开，不只是因为伤心。
　　这样，她就能毫无负担地往前走，去她想去的地方，过明亮安稳的人生。
　　我开始拼命学医，想救别人，也想骗自己。
　　我看过无数场雪，都没有那年冬天，她眼底的温柔。
　　我吃过无数甜点，都没有她给的蛋黄酥甜。
　　手术前，我把日记本仔细包好，嘱咐医生：
　　“如果我走了，把这个，交给林愿。”
　　我想让她知道：
　　我从来没有怪过她。
　　我从来没有后悔遇见她。
　　我的全世界，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手术台上，意识模糊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名校，不是前途，不是病痛。
　　是十七岁的夏天。
　　教室后排，阳光正好。
　　她偷偷看我，耳根发红，轻声说：
　　“范楚涵，你今天……挺好看的。”
　　如果有来生。
　　我想早一点遇见她，早一点握紧她的手。
　　不要再做她青春里，一场遗憾的梦。
　　要做她余生里，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人间。
　　林愿，
　　下辈子，换我走向你，
　　再也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