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档案馆》天生的坏种

5、我没有遗憾了 我把螳螂的

　　我把螳螂的故事重新做了整理，写好的手稿整理后放入档案馆门前的信箱里，据方先生说这样可以把我的故事交给应该看到的那些人看，或许他们会喜欢我的故事吧。
　　“没想到，那家伙竟然是螳螂……”我也是第一次写这样的故事，特别故事的主角就坐在对面和你讲述，心底也是有些惊诧的。
　　回到档案馆，看看左右两边的书架上堆满的档案，我似乎意识到自己以后的生活大概是什么样的了。
　　我却不觉得枯燥，我喜欢写别人的故事。活着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太过平淡，所以才想用自己的构思来创造一个主角和一个任他逍遥快活的世界，再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受那自己未曾拥有过的潇洒和洒脱。
　　我喜欢写故事，这让我至少觉得我的存在能有些不同的意义，至少对于我笔下创造的人物来说，是我在谱写他们今后的经历，这让我对生命有了实感。
　　冥界似乎没有时间的概念。说不上过了多久，我脑海里突然想起方先生的声音。
　　“小凌，你的故事已经有人看过了。”
　　“是么，怎么样？”我熟练掌握了意识交流的能力，故而回答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总体很满意，不过有些修改意见。”
　　方先生的话让我习惯性地感到不太明白，这种模糊的反馈意见让我联想起生前被那些文学编辑折磨的时光。
　　“你的思路很好，但因为我们的关系，所以暂时不能出版……”类似的话我听得多了，起初我还会追问他们修改意见，再信誓旦旦地保证说自己一定会修改好的。
　　那时我还不懂他们的表情和婉拒的文字背后究竟在表达些什么，可久而久之，我就明白了，也习惯了。
　　那只是一种成年人的体面，一种为了让失败者好过一点而精心包装之后的拒绝。
　　“方先生，我不太明白，修改意见是什么？”
　　“他们更喜欢温馨一点的故事，用现在人流行一点的话来说，他们不喜欢BE。”
　　我不知道是谁在看我的故事，对这个修改理由禁不住有些哑然。“没想到他们还挺时髦的……”我回复道。
　　“与时俱进嘛，冥界也不能不跟上时代，我们也要创新。”
　　方先生的回答让人不难理解，但我却莫名其妙，不过想起自己进入冥界后经历的种种，倒也算是释然了。
　　“我会尽量写出好的结局，不过方先生，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想拥有另外一种特殊能力，一种能带灵魂穿越的能力。”
　　或许是经历过见识过的遗憾太多，我本身也很不想见到遗憾发生，不管是在我的故事里还是在其他人的亲历中。
　　这一念头在我进入档案馆之后越发清晰。清晰到我在重新整理螳螂的故事的时候，用了太多遗憾和悲伤的笔墨来描写他经历的故事。
　　这样的修改意见，与其说我有些习惯，不如说这也是我想尽力促成的。
　　“你想做什么?”
　　“故事要有好的结局，那么我就需要更多的灵感，需要更多的情感和表达。请您相信我，我绝无恶意。”
　　我的表达尽量让他感到谦卑恳切，企图让他增加一些对我的信任。果不其然，在对方沉默片刻后，我的脑海里收到了他最后的回答。
　　“你的请求我已经明白，如果有人同意你的请求，那么会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的……”
　　说不上过了多久，我的周身突然放出淡淡的金光，随即又消失不见。静静感受着自己的变化，我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相信你已经感受到了。”脑海里又传来方先生的声音。
　　“是的，我可以带灵魂穿越了，对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
　　在这里的日子确实比想象中枯燥，如果有这样的能力对我打发时间来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个小时，你可以携带档案馆中的灵魂回到他们所在的地方，记住只能停留一个小时，否则，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这四个字，方先生刻意咬的很重，我知道这是他对我的警告。
　　再三保证会按时返回后，我再次找到属于我故事的第一份主角档案。眼看着包裹着绿色光芒的身影再度出现，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不知道他得知消息后又会是怎样的。
　　“你想再去看看她么？”我开门见山，他沉默不语。
　　说不上是消息的冲击对他来说太大，还是我表达的不够明白。见他不说话，我再度补充道：“我刚刚获得了灵魂穿梭的能力，我可以带你回去再见见她……不过只有一个小时。”
　　——
　　我们终究还是回到了那个地方。
　　我还是第一次以灵魂的状态再度回到人间，情不自禁地感觉到有些新奇。螳螂先生，姑且这样称呼他吧，似乎看上去要平静许多，或许是因为他心中有迫切想要见到的‘人’。
　　我们再度出现的地方，是在一个草丛。看周围似乎是哪个偏远地区的乡村，没有一栋高楼大厦的现代式建筑，临近傍晚，却看到天边盛放的晚霞和几处村落人家飘出来的袅袅炊烟，配合山野的清新，宛如一幅绝美的油画摆在眼前。
　　螳螂站在我身边一动不动，我不知道他是否见到了他想见到的人。
　　按照冥界的规定，灵魂离开冥界后不得影响人间的一切，所以即使见到了，螳螂也只能看只能听，只能把感受留在自己心里，然后孑然一身的再次离开。
　　我想我应该给他一些空间，告诉了他一些冥界要求之后，我便退到一旁，不再过问。
　　专心享受起这附近的景色，忽然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总是一边工作一边畅想着自己要去哪里玩，去享受人生。看看附近的美景，却不想自己活着的时候没实现，死了倒是实现了。
　　“我们走吧。”
　　螳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从他的声音中我听不出情绪，却能感觉出他的状态有所不同。
　　回到档案馆，我再度邀请他坐到我对面，“愿意和我分享一些你见到的事情么？”
　　我似乎看到他笑了一下，虽然依旧看不清五官，但从神态和动作中我确信我的判断没有问题。
　　“是的，我见到她了，再一次，我应该感谢你。”他的话语中透露着轻松和愉悦。
　　“我对她的记忆定格在我死去的那一刻，可我仍然确信我见到了她。她的动作变形了，神态也不复从前的光彩了，但我确认我看到的就是她。”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我打断了他。
　　他似乎打量了我一眼，用一种有些怪异的口吻对我反问道：“难道你没有伴侣么？你们人类用爱情来定义两个人超出一切的真挚情感，难不成，你没拥有过爱情么？”
　　我无语，也不再多说。他似乎从我的窘迫中看到了答案，没再纠结而是回答我道：“我当然可以肯定是她。即使一切都变了，我相信我们两个的感情从未有过变化。”
　　螳螂口中的她此时已经老态龙钟，据他所说或许不久之后冥界就会多了另一只螳螂的灵魂来到这里。动物的直觉是准确的，我并不怀疑这一点。
　　再度回到那片他熟悉的地方，一切回忆都再度如潮水般涌来，这次的螳螂远比上次要健谈，和我补充了很多他们相识时的故事。谈及现在，螳螂再度分享他所看到的那一幕。
　　“我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很老了，身旁的年轻人们有的已经开始围着她叫起了奶奶。她笑起来不像当初那样美丽，却很慈祥，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
　　现在的她已经不太能记得太多的事，但却是个喜欢唠叨的老奶奶，最常被她挂在嘴边的，都是我们当初相识相恋的故事。
　　在那一天之后，她开始满心经营起我们的家庭，即使我已经不在，她仍旧很努力地经营属于我们的家庭。
　　在螳螂的世界里，有多个伴侣是常有的事，这是我们为了生存的手段。
　　她却没有。你能想象么，她是那样的美丽，却甘愿为了一只已经死去的螳螂维持着艰难的生活。
　　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我只能从她的唠叨中听到当初属于我们的故事，听到她讲述她年轻时的欣喜和兴奋。
　　原来她和我一样，早在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爱上了我，只是身为雌性的她除了感受到爱意之外，更早得知了属于螳螂之间互相产生爱意的代价。
　　她本以为我会害怕，会因为珍惜生命而放弃她。在这一点上是她小看我了，她说她这辈子最为惊讶的事，就是我那天和她求婚。
　　她没想到我是如此的勇敢，却也不忍心和我生离死别。她希望我的母亲可以劝劝我，让我回心转意，没想到最终竟是我说服了我的母亲，让我们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我之前或许有遗憾，更准确地说，是害怕……”螳螂短暂沉默后道：“我害怕她在我死后会在某一天后悔自己曾经的决定，我害怕她在我死后没有办法好好地生活下去，我害怕她忘记关于我们的一切，那都是我最珍贵的回忆……”
　　我想我确实感受到他笑了，是轻松的笑，是释然的笑。
　　“我还能有什么遗憾呢？我没有遗憾了。”螳螂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