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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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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斯意回来了。
周斯意来找她了。
周斯意……把好友加回来了。
周斯意今天贴了抑制贴,是易感期要来了吗?
她习惯了国外的,还用的惯家里的吗?
……
周斯意、周斯意。
满脑子不受控的,都是周斯意。
白梦闲按闭车上轻柔的纯音乐,调低车里的空调温度,将车停靠在路边,整个人陷入后背靠椅里。
她打开车窗,让一月的风和着夜色吹入车厢。路边老化的路灯“滋啦”两声,熄灭了落在她腿上的光。
车厢又暗下,头顶的暖灯微亮。
周斯意像干燥天气里,一捧松松的、润润的坏云团,从她心口升起,钻出眼睛。散漫地,轻柔地,弥漫在逼仄的车厢里。
白梦闲抿抿唇,将眼镜取下。她近视度数不深,平常也只有在手术的时候才会戴眼镜。
她深呼吸几次,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人,不去念那个人的名字,不去回忆与那人有关的记忆。
田里的土壤应当被重新翻松,她也应当用篱笆耕过记忆,把腐烂发臭的陈烂植物丢弃。
然后用有些冷的手,冰冰脸颊,冲镜子眨眨眼,露出温软的笑。
嗯。很好。
这样才像自己,像白梦闲。
回到家时,是晚上七点半。
老旧小区的铁门并不很隔音。白梦闲刚转动钥匙,就听见客厅里“哒哒”的脚步声,略显着急,从远及近,到门口停下。
“吱呀——”
门应声而开。
白梅打开门,脸上笑得合不拢嘴,神秘兮兮地冲白梦闲嘘声。
“妈,怎么了?”白梦闲疑惑地想要往里走,发现家里客厅的灯没开,右侧厨房的白光照射过来,空气里荡着饭菜的香气。
淡淡的肉香夹杂着冬瓜的清甜。
白梦闲闻出来了。自家老妈这是炖了冬瓜排骨汤——她们家接人待客、过年过节的至高礼仪。
在白梅这里,这汤还是灵丹妙药。生病了来一锅治病,熬夜气虚了来一锅补补,脚痛风湿了还得来一锅去去湿气。
效果暂且不提,味道确实是一等一的好。
“家里来客人了?”白梦闲看白梅这样,有点好笑,也跟着放低声音,娘俩凑一起小声说话,偷偷摸摸地像不在自己家。
“你小周姐来了,在沙发上睡着呢,你一会儿关门小点声。”白梅朝沙发看了眼,轻拍了下她的手。
白梦闲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缓缓下滑,眼神不敢跟着白梅朝里面看去。
“她、她来做什么?”
“妈,你怎么……不让她睡客房?”
白梅在家不喜欢开空调,说是浪费电,有这闲钱,还不如多穿点。现在又正值换季,睡在客厅容易着凉。
“你姐说找你有工作上的事商量,刚好你许姨又不在,我就留你姐在咱家吃晚饭。我看她时差还没倒过来,困得很。就让她去你屋里睡会儿,小周说懒得麻烦,就在沙发上躺一下。”
“你姐难得回来一次,你态度好点儿,知道没?”
白梅打小就稀罕楼下这小女娃,看周斯意从小长大,早就把她当做了自家的孩子。小时候起便喜欢让小周斯意住在自已家,在自己家吃饭。
如今时隔五年没见,想着孩子在国外一个人生活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白梅心疼地不行。
之前刚知道周斯意回来,就想把人带回屋里叙叙旧,但周斯意在家里关了一周倒时差,白妈妈也不好打搅。现在找了机会,自然要把人留下。
白梦闲只觉得心里那莫名其妙的情绪又要涌上来,密密麻麻从心口蔓开,像血管里生了棘刺。只要靠近周斯意,这刺就要破开她的肌肤,剥夺她的所有感觉思绪。让她满脑子,满身体里的血液都留下“周斯意”的名字。
她讨厌这种感觉。
这种失去自我的感觉。
“知道没?”白梅用手肘怼了下皱眉发呆的白梦闲,再次问道。
“……知道了。”说完,白梦闲跟着回屋,将门很轻地带上。
白梅回到厨房继续做饭,贴心地推上厨房的推拉门。
油烟噼里啪啦的声音闷闷传来。铲子擦过锅底的声响也并不刺耳。
整个客厅只留下白梦闲和躺在沙发上的周斯意。
兴许是黑夜剥夺了感官,也剥夺了白梦闲坚持的勇气。她将包轻轻挂在挂钩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家里的木质楼梯被她小时候蹦跶坏了,走上去会嘎吱响。她没有回卧室,褪下身上的大衣,叠好放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又往里走了点。
当意识到这个家里多出了个“周斯意”后,她觉得隐隐惶恐,但也不知在担心什么。
有时候她也搞不清自己的情绪,想给这心里的感觉用个具体的想法和词汇来概括,发现却无能为力。
她换上了棉拖鞋,走在地板上,声音不大。
转过门前的单人沙发,向左看去,那个自己常坐的沙发上,正躺着周斯意。
那个仅仅几句话就可以波动她心绪的周斯意。
而那人只是蜷缩在那里,头枕在靠枕上,乌发散在耳边,身体因呼吸小小地起伏。没有早晨那样充满攻击性的周斯意,现在软地可爱。
厨房的光朦胧地撒在她脸上,让她变得毛茸茸的,很轻很软和,像……放下戒备的毛绒团子。
一边的猫窝里,皮蛋蜷成一团,把脸埋进皮毛里,浅浅呼吸。
白梦闲心也跟着放轻。她突然觉得像是回到曾经,没了躲藏的心思,如同往日,走过去轻轻拍拍周斯意的背,声音温和,轻如蚊呐。
“周斯意,去床上睡吧。”
如果是曾经,周斯意可能会迷糊睁眼,慵懒地伸手搂住她脖子,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倾过来,半梦半醒地让她抱自己去卧室。
记忆回拢,她突然有点后悔。她害怕周斯意真的醒来,那样自己该怎么办?还是像以前一样吗?像以前一样温柔地哄着她去床上睡嘛?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不过好在,睡着的周斯意那么坏心眼,仍乖乖睡着,只是睫毛轻轻颤动。
白梦闲松口气,拿了一旁的毯子,轻轻盖在周斯意的身上,又拿来遥控器,按开了空调。感觉到暖暖热风吹来,转身也去了厨房。
在她不知道的阴影里,周斯意缓缓睁开眼。
omega敏锐的嗅觉让她辨认出这毯子是白梦闲常用的那条。淡淡的香味,她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味道,倒不如说只要回忆起这气味,便只能想到白梦闲。
柔柔的,像白梦闲这个人。
beta没有信息素,这是只属于白梦闲的味道。
她曾经闻过很多次,易感期时独占的味道,也是只属于她的味道。
周斯意吸了口气,将毯子往上拉了拉,把脸深深埋进去。肺里是思念了五年的人的气息,心脏涨地发疼,后脖颈上的腺体突突直跳,脑子也一团浆糊。
她轻轻皱眉,把味道揉进怀里。
她想,她来不及恨了。
白梦闲把做好的饭菜放到餐桌上时,周斯意已经起来了。
自己好心盖上的毯子被随意地丢在一边,乱糟糟的。
周斯意没事人一样地走过来,脸上挂着刚睡醒轻软的笑,一步一步,然后径直越过白梦闲,走进厨房,不给她一个眼神,哪怕一丝厌恶。
“白姨,你做什么好吃的了?都把我香迷糊了。”
“起来啦?咱们小周嘴就是甜。你白姨我做了可乐鸡翅,尝尝?你爱吃的。”
“我就知道白姨最疼我了。”
周斯意似是咬了口可乐鸡翅,赞叹着,“真好吃!”
“好吃就对了。国外的饭肯定没你白姨做的好吃吧?”
“当然了!我们白姨做饭可是顶顶好的,手艺厉害着呢,在家里做饭都是屈才,应该出门开饭店。”
“哎呦,还是小周好。比某个嘴刁的,这不吃那不吃,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白梦闲笑笑。她想,在妈妈面前,她还是表现得像以往一样好些。
她走进厨房,扮演曾经的自己:“周周姐,我妈开玩笑呢。”说完从碗柜里拿了三个空碗,打开小桌上的电饭煲盛饭。
“周周姐”,小时候白梦闲最爱这么叫。每次叫,她都跟在周斯意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轻轻捏住比自己高点的人的衣角,生怕被丢下似的紧追慢赶。
若是察觉到跟前人走快了,自己腿短赶不上,眼眶倏地就要红。泪水转悠半天始终不肯落下,只是比以往频率更慢地,带着哭腔小声嗫嚅“周周姐,不要丢下我”。
大一点便省了后面那个尊敬,笑着喊“周周”。
没了儿时那样的依赖,或是远远喊一声。或是眼眸流转,脸颊泛起薄红,磨磨蹭蹭勾住身边人的小指,又连忙松开。
很轻很轻地将那两个字吐出来,像是对待珍视宝物那样舍不得,嘴角小弧度翘翘,带着糯糯的气音。
刚开始周斯意很不习惯,甚至有点伤感,以为楼上妹妹不和自己亲了。后来她才知道,白梦闲不想让周斯意当她姐姐,不如说,是不止当姐姐。
白梦闲当然没有忘记这件事。
她看了眼周斯意听到那个称呼时,对方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下,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盛饭。
这位姐姐什么都好,就是饮食上,只爱吃菜,不爱吃饭。
她给周斯意的碗里多添了点米饭。
就当……小小的惩罚吧。
三人围坐在餐桌前,周斯意坐在白梦闲对面,她抬眼就能看见,那人和妈妈聊得开心。
连犬牙都露出来一小点,看来是真的很高兴了。白梦闲想。
“小周这次回国是准备不回去了?”白梅给周斯意夹了一筷子排骨,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白梦闲筷子顿了下,顺势夹起青菜,放进碗里,也不吃,缓慢咀嚼着嘴里的米饭。青菜上的香油浸入碗里的饭,给白色里添上点黄,心里也被染上点紧张。
“……嗯。我想着以后就在国内发展了,还是家里好啊,在国外都吃不到这些好东西。”
她听见周斯意这么说,然后咽下嘴里的食物。将青菜连着被沾染的油渍的饭,小口送入嘴里,还给自己加了块爱吃的香菇。
“不过……”
声音响起,白梦闲往嘴边递的香菇又停下,慢吞吞地含入嘴,细嚼着,手指紧紧攥着筷子。
“不过……”周斯意故意重复,拉长了音调,她瞥一眼垂眸吃饭,表情平常的白梦闲,注意到那人的小动作,冲白妈妈笑魇如花。
“论工作机会的话,我在国外确实多一些。这次回来想着能不能找个自己感兴趣的岗位,没有的话,多半还是要回去的吧。”说得模棱两可。
“没事儿,咱家小周肯定可以。你摄影技术不是很厉害吗?梦梦给我看过好多你拍的照片呢,说你在国外有好多粉丝,名气大着呢。国内岗位这么多,还不是你随便挑。”
周斯意捕捉到话语里的关键词,笑意骤然加深几分。她意味深长地看向白梦闲,给了她今晚第一个正式的视线,却带着白梦闲不想要的探究和了然的戏谑。
“原来梦梦关注过我的账号吗?”
白梦闲感觉自己像做贼被人发现,她抬手将耳边碎发捋下,挡住发红的耳尖,面不改色撒谎。
“同事有ins账号,我就借着看了下。”
“我有说过是ins吗?”
周斯意的问题几乎是她说完的下一秒,紧跟着说了出来。
白梦闲总算抬头,看向了那个笑得狡黠的人。她讨厌这种感觉,这种被周斯意拆穿所有面具、所有谎言,让自己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感觉一种耻辱掺杂着委屈绕上心头。
耻辱是因为谎言被当事人就这么轻飘飘掀开,露出里面丑恶的现实。
委屈……她不知道,就是没来由的,莫名其妙的委屈。
不过好在,她撒谎惯了,也伪装惯了。
“当时同事是在微博上看了国内的搬运,知道你是在ins上更新。刚好她也有ins账号,我就看了眼。”
撒谎很简单。嘴巴上下碰一碰的事情,只要肯违心,只要肯当做无事发生,那么谎话也可以变成真话。
深得此要领的白梦闲轻轻笑着解释。
“呵。是吗?”周斯意差点被气笑,多劣质的谎话啊,骗她还要用这种一听就是现编的谎话吗,
“那——”
“周周。”
白梦闲抿抿唇,柔柔笑起来,主动夹了一块可乐鸡翅放到周斯意的碗里,“周周姐,我们先吃饭吧,再不吃可就冷了。妈妈难得做这么好吃,冷了的话,可就浪费了。”
一个亲昵的“周周”,就把周斯意一肚子火逼了回去,扯着嘴角,笑得假惺惺:“好,谢谢梦梦。”
真有你的,白梦闲。
“诶,梦梦,你说的那个同事是不是叫宁安的小姑娘啊?”白梅像是没注意到两人间的电光火石,继续笑着聊天。
“宁安?是谁啊?”周斯意笑着先接了话。
“就是梦梦医院里的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乖乖巧巧的,没想到是个alpha。”白梅抢先解释,
“那姑娘可爱着呢,可会叫人了。知道你梦梦妹妹喜欢吃柑子,上次来我们家还买了好多。一周才吃完,牙都吃酸了。”
“哈哈。是吗?”周斯意狠狠戳了碗里的鸡翅,看向对面低头吃饭的白梦闲。
“那小姑娘可乖了。小周你见了肯定也喜欢。”白梅乐得合不拢嘴,这话却是对着白梦闲说的。
“哈哈哈。肯定的。”周斯意扯着嘴角笑。
「真有你的啊,白梦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