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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恩将仇报(2) 假好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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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庭醒来时,嗅到了很苦的药味。
他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床顶。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从外边探进床里,随后轻轻挽起了床幔。
那是一双宽大而修长的手,手的主人做什么都不急不慢。
瞧见盛明庭睁开的眼,高大的青年怔了怔,随后,那双深色的墨眸里很自然地流淌出关切,青年以一种同情的目光注视着盛明庭,对待盛明庭的态度温柔而小心翼翼,宛如盛明庭是一件名贵又易碎的瓷器。
“你没事吧?身体还疼吗?”
说着,青年伸出手,想要扶着盛明庭坐起来。
“药煎好了,你先趁热喝了吧?”
青年把那盛着黑乎乎药汁的碗递到盛明庭唇边。
碗沿沾着的药汁打湿了盛明庭干燥苍白的唇,丝丝缕缕的苦味在唇中蔓延开来,盛明庭不语,冷冷地偏过头去。
“别碰我!”
他厌恶地挥开了青年触碰到他手臂的手,“啪——!”一声脆响在屋内回荡,青年的手背上浮现出一片红印。
青年愣了愣,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恼怒,而是有些无措。
“怎么了?是药太烫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盛明庭。
盛明庭却瞧也不瞧他一眼。
于是青年只好又把药端回去放凉。
过了一会,青年又重新折返回盛明庭面前,他在床边坐下,这次,他手里除了先前的那碗药,还多了一盘糕点。
那糕点外表瞧着朴素,但闻着却很香,表面上还撒着一些黑色的芝麻。
“饿了吗?”
青年把糕点递给盛明庭。
“你可以先用一些再喝药。”
盛明庭仍然一动也不动,他的身体软绵绵倚着枕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床尾某一处,青年虽在关键时候救了他,但盛明庭瞧着,却像是死了。只剩一副躯壳还在。
青年越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他顿了顿,努力想了好一会,才想到一种可能。
“你是不是怕苦?”
“我这刚好有一些果脯……”
“你先吃点东西,再把药喝了,我就去给你拿一些来。”
青年用哄小孩的语调哄着盛明庭。
他无奈地想把糕点塞进盛明庭手里。
可是下一秒,那个盘子被盛明庭毫不留情地掀翻在地。
那些热腾腾、还散发着香味的糕点混着盘子的碎片和地上的灰尘,滚落了一地。
其中一块糕点,滚到了青年脚边。
青年终于微微蹙起眉来。
盛明庭却讥讽道:“我叫你救我了吗?”
“多管闲事。”
盛明庭看青年的目光再怨毒不过,他的胸膛因为强烈的愤怒剧烈地起伏着。
好不容易,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这么一回,想着一了百了。
可一睁眼,却还是被拉回了这个名为“人间”的地狱中。
若这世上有神佛,盛明庭多想问问,自己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错,才要经受如此的折磨。
竟连让他解脱都不肯。
“滚!”
盛明庭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怨愤,他猛然拔高了语调,语气变得格外尖锐。他的手掌不知疼痛般狠狠砸在了床铺上,一下又一下。
“滚出去,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
青年像是被盛明庭发狂的模样吓住了,他不知所措,犹豫了半晌,青年皱眉捏住了盛明庭的手腕,他很有技巧地不知道在哪里轻按了一下,盛明庭的手就变得软绵绵的,一下子失了力道。
“好,我走,你别这样。”青年皱着眉说。
“药我放在桌上了,你一会记得喝。”
走之前,青年不忘叮嘱道。
盛明庭讥讽地目送青年离开,过了一会,他光着脚慢吞吞从床上费力地爬起来,柔软的墨发乱糟糟地将他的脸糊住,发尾从床铺上轻轻蹭过。
盛明庭身上的伤口基本上都被处理过了,但该疼的地方还是会疼,站在冰冷的地面上,盛明庭像一缕幽魂般在房间里徘徊着,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
方才地上的狼藉已经被青年收走了。
盛明庭找了一会,将目光锁定在一个花瓶上,他缓缓走了过去,拿起花瓶,毫不留情地砸在地上。
“砰”地一声,花瓶碎了,盛明庭从碎片里取出一块,锋利的瓷片很快将他的手划出一道刺眼的血痕,但是盛明庭浑不在意,他把碎片的尖端对准了喉咙。
盛明庭举着碎片,正要狠狠刺下时,门忽然从外边被人推开。
青年出现在门外,他担忧的声音传来:“你没事吧?我刚刚听到有声音……”
话还没说完,青年抬起眼,恰好看到盛明庭将瓷片对准自己的脖子,那白皙的肌肤上,已然被割出一道血痕。
血珠从伤口里不断滚落,洇湿了盛明庭的衣领。
青年微微睁大眼睛,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有了反应,不过眨眼间,青年就已经来到了盛明庭身前,他像一阵风般掠过,随后手紧紧掐住了盛明庭的手腕。
习武之人的力气很大,远不是盛明庭可以抗衡的,盛明庭手里的碎片落了地。
“你怎么了?是哪里痛吗?”
青年无措地问,他不明白盛明庭为什么要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了结自己的性命。
在青年自幼被外界所灌输的观念里,性命是很宝贵的。
天下熙熙攘攘,许多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奔波。
青年见过人为了活下去而不择一切手段的丑态,所以他总以为,没人不想活。
可眼前的人,好不容易从“地狱”里脱身,却仍然想寻短见。
为什么?
青年想不出答案。
“你很烦啊。”
被青年死死攥住手腕,盛明庭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看着青年手忙脚乱地将手松开,漂亮得晃眼的脸上浮现出淬了毒般的笑意。
那笑意不及眼底。
“你要是真的好心,又闲得没事,就去帮那些真正该帮的人。”
“我已经说了,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
青年垂下眼帘,他弯腰伸手捡走了地上的碎瓷片,等他抬起眼时,盛明庭怨毒咒骂他的模样便映入他眼中。
青年的眸光像一池微漾的湖水,有了丝丝波澜。
大部分人在意识到盛明庭有多么无药可救之后,都会转身离去。
青年与盛明庭,不过是萍水相蓬。没必要为了盛明庭而费心费力。
可是,青年与寻常人似乎不大一样,瞧着污言秽语层出不穷的盛明庭,青年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且深深的怜悯。
那样的目光,让盛明庭不知不觉停下了咒骂。
那些狠毒的话语被堵回喉咙里,像是又湿又沉的棉花,盛明庭张了张嘴,却再也吐不出半句伤人的话。
说到底,这些话都是他从别人口中学来的。
而青年那双眼,映出了盛明庭最不堪的模样。盛明庭难堪地骗过脑袋,不想甚至害怕去看见青年的脸。他起身,伸手用力想将青年推开。
“滚出去。”
盛明庭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正在发颤。
青年却轻轻牵住了盛明庭的手,他的目光落在盛明庭脖子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顿了顿,随后,用一种哄闹脾气的小孩般的语调,青年无奈又温柔地说:“至少,让我先帮你把伤口包扎好,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