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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天牢夜话 天牢阴冷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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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阴冷潮湿,终年不见阳光。
萧景琰被关在单独的囚室,铁栅厚重,锁链冰冷。他靠着墙角坐下,抱膝望着巴掌大的铁窗,窗外是阴沉的天,偶尔有飞鸟掠过。
杖一百的伤还在疼,但更疼的是心。父亲的冷漠,兄长的算计,皇子的陷害,像一把把刀,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刺得支离破碎。
只有陆骁。只有那个农家武夫,肯为他闯御前,肯以性命作保,肯为他开十石弓,射百步香。
“教习……”他喃喃低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陆骁”二字。粗糙的石面磨破了手指,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狱卒送来晚饭——一碗馊了的粥,一个硬如石头的窝头。萧景琰看也不看,只望着铁窗外的天光渐暗。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狱卒,没抬头,却听见开锁的声音,接着是狱卒恭敬的话:“陆大人,您请,但只有一炷香时间。”
陆大人?萧景琰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沉静的眼眸。
陆骁换了身深蓝色劲装,腰佩御赐令牌,神色依旧沉静,但眉宇间带着疲惫。他走进牢房,狱卒识趣地退下,锁上门,却留了条缝。
“教习,您怎么……”萧景琰想起身,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陆骁快步上前扶住他,触手冰凉。他皱眉,脱下外袍披在萧景琰身上:“他们用刑了?”
“没有,只是……有点冷。”萧景琰裹紧带着体温的外袍,上面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是陆骁的味道。
陆骁从怀中掏出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一壶水,还有金疮药。他将包子塞到萧景琰手里:“先吃点东西。”
萧景琰捧着包子,眼眶发热。在这冰冷的天牢,在这众叛亲离的时刻,只有陆骁,还记得他饿,记得他冷,记得他疼。
“教习,您不该来。”他哑声道,“这里是天牢,您是御前的人,来这儿会惹麻烦……”
“闭嘴,吃你的。”陆骁打断他,拧开水壶递过去。
萧景琰不再说话,低头吃包子。包子是猪肉大葱馅,肉香四溢,是他这些日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吃得急,噎住了,陆骁轻拍他的背,递过水壶。
“慢点,没人和你抢。”
萧景琰喝了几口水,顺了气,看着陆骁:“教习,陛下……会怎么处置我?”
陆骁沉默片刻,道:“三皇子伤势不重,只是皮肉伤。陛下已派人暗中调查,此事确有蹊跷。但涉及皇子,需得证据确凿,才能还你清白。”
“那就是……还要等?”
“嗯。”陆骁看着他苍白的脸,“怕吗?”
萧景琰摇头:“不怕。有教习在,我不怕。”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陆骁心中一震。他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那眼中全然的信赖,像最锋利的箭,射穿他筑起的心防。
“景琰,”他缓缓道,“若我能救你出去,你可愿跟我走?”
萧景琰愣住:“走?去哪?”
“去哪都行,离开京城,离开侯府,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陆骁看着他,眼神认真,“我有些积蓄,够我们安家。你身子弱,但聪明,学什么都快。我们可以开个武馆,教人箭术,或者开个木匠铺,你做些精细活,我出力。日子可能清苦,但自在,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勾心斗角。”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惊雷,在萧景琰心中炸开。离开京城,离开侯府,跟陆骁走,去过平凡的日子……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教习,您……您不必为我……”
“不是为你,是为我。”陆骁打断他,声音低沉,“景琰,这些日子,我教你箭术,看你从畏缩到自信,从迷茫到坚定。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也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也是我最在意的人。”
萧景琰心跳如鼓,他听懂了陆骁的言外之意,却又不敢相信。陆骁在意他?不是师徒之情,而是……男女之情?
不,不可能。他是男子,陆骁也是男子,这有违伦常,为世所不容。
“教习,”他声音发颤,“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陆骁看着他,眼神坚定,“景琰,我活了二十六年,在战场上见过生死,在乡野尝过冷暖。我从不信什么天命,只信手中弓,心中箭。我喜欢你,想护着你,想和你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可这“简单”背后,是千难万险,是世道不容,是万劫不复。
萧景琰看着陆骁,这个如山如石的男人,此刻眼中满是柔情,像冰雪初融,春水潺潺。他忽然想起山中的日子,想起陆骁手把手教他射箭,想起他背着自己下山,想起他在月光下的侧脸,想起他说“弓弦在你手中,箭往哪射,由你定”。
原来,那支箭,早已射中他的心。
“教习,”他轻声道,眼泪滑落,“我也喜欢您。从您教我射箭,从您为我疗伤,从您说‘人活一世,贵在自知’……我就喜欢您了。可是……”
“没有可是。”陆骁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温热,“景琰,我只问你,愿不愿跟我走?”
萧景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手上有茧,有伤,是握弓的手,也是握着他的手。他想起侯府的冷眼,想起天牢的阴冷,想起陆骁怀中的温暖。
这世间,只有这双手,这个人,给过他真正的温暖和尊严。
“我愿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坚定,“教习,带我走。去哪都行,只要和您在一起。”
陆骁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喜,他将萧景琰紧紧拥入怀中。那怀抱坚实温暖,像山,像港湾,让萧景琰漂泊了十八年的心,终于有了归处。
“等我。”陆骁在他耳边低语,“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去江南,去蜀中,去哪都行,过我们的日子。”
“嗯。”萧景琰用力点头,泪水浸湿了陆骁的肩头。
一炷香时间很快到了。狱卒在门外轻咳:“陆大人,时间到了。”
陆骁松开萧景琰,替他擦去眼泪:“等我,最多三日,我必来接你。”
“我信您。”
陆骁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铁门重新锁上,牢房恢复寂静,但萧景琰心中却充满希望。他裹紧陆骁的外袍,那上面还残留着体温和气息,像一道光,照亮了这黑暗的牢狱。
他想起陆骁说的江南。听说那里四季如春,小桥流水,杏花烟雨。他和陆骁可以在水边盖间小屋,陆骁教人射箭,他做些木工,养几只鸡鸭,种一畦菜。傍晚,两人坐在门前,看夕阳西下,听流水潺潺。
那样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让他心中充满暖意。
他靠着墙角,闭上眼,唇角带着笑意。这一次,他不是侯府庶子,不是阶下囚,只是萧景琰,是陆骁在意的人,是即将拥有新生活的人。
窗外,月色渐明。天牢依旧阴冷,但他的心,已飞向遥远的江南,飞向有陆骁的未来。
而此刻的陆骁,正站在天牢外,望着高悬的明月,眼中闪过决绝。要救萧景琰,单凭他一人之力不够,他需要帮手,需要……面见圣上。
既然弓已开,箭已出,就没有回头的道理。为了萧景琰,他愿再入朝堂,愿再握刀弓,愿与这世道,搏上一搏。
因为那个少年,值得他赌上一切。
月色如水,照着他挺拔的身影。前路艰险,但他心中坚定。手中弓,心中箭,这一次,他要射破这牢笼,带他的人,奔赴自由。陆骁夜闯皇宫,以当年在北境发现的皇室秘辛为筹码,与永和帝达成交易。三日后,三皇子赵珩陷害忠良、结党营私的罪证被陆骁暗中搜集齐全,呈于御前。永和帝震怒,削去赵珩王爵,圈禁宗人府。萧景琰冤屈得雪,无罪释放。
出狱那日,陆骁在牢外等他。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镇北欲接萧景琰回府,被他拒绝。他当着父亲和兄长的面,摘下侯府玉佩,掷于地上:“从今日起,我萧景琰与镇北侯府,恩断义绝。我是陆骁的学生,是陆骁的人,此生此世,只随他一人。”
说完,他翻身上马,与陆骁并肩而去,再不回头。
两人离开京城,南下江南。在苏州城外置了座小院,陆骁开了间武馆,教人强身健体;萧景琰则开了间木工坊,专做精细木器。日子平淡,却温馨。
偶尔夜深,两人坐在院中,陆骁会挽弓射月,箭矢破空,惊起栖鸟。萧景琰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教习,这辈子,我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您。”
陆骁低头吻他:“我也是。”
弓弦之音,响彻一生。而他们的故事,在江南的烟雨中,缓缓流淌,如诗如画,绵长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