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屿》芸念蝶

1、蝉鸣里的十七岁

　　六月的风裹着盛夏独有的燥热，穿过教学楼旁高大的香樟树，把细碎的光斑摇得满地都是。聒噪的蝉鸣从枝头漫下来，盖过了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也盖过了少年人胸腔里，不敢让人听见的心跳。

　　温寻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握着笔，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最粗壮的香樟树上。树叶层层叠叠，绿得晃眼，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侧脸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强光、带着几分病气的白，唇色偏淡，连抬眼时的动作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后桌的同学轻轻撞了撞他的椅背，温寻才猛地回过神，笔尖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他慌忙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烫，假装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数学卷子，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飘去。

　　是陆屿。

　　整个高二（三）班，乃至整个年级，陆屿都是格外惹眼的存在。他不是那种刻意张扬的性格，相反，他话少，表情淡，总是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刷题，或是站在走廊里靠着栏杆发呆。可即便如此，他身上那种清冷又挺拔的气质，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身高腿长，肩线利落，黑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没有半分臃肿，反倒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头发是干净的短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偶尔低头时，会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一截线条好看的脖颈。

　　温寻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他和陆屿做了将近一年的同桌，后来文理分科，班级重新调位，两人被分开，一个坐在教室前排，一个坐在靠窗的后排。明明只是隔着几排座位的距离，温寻却觉得，像是隔了一整个无法跨越的夏天。

　　他从小就不是个外向的人，性格安静，甚至有些怯懦。因为身体不好，小时候总是请假，很少和同龄人一起疯跑打闹，久而久之，便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

　　喜欢陆屿这件事，更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从高一第一次同桌，陆屿弯腰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笔，轻声问他“没事吧”开始，这份隐秘的心动，就像盛夏的藤蔓，在他心底无声无息地疯长，缠绕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怕自己的心意被人发现，怕引来异样的目光，怕连现在这样远远看着的资格，都会失去。

　　“温寻，发什么呆呢？老师刚看你好几次了。”旁边的男生凑过来，小声提醒他。

　　温寻回过神，慌忙拿起笔，在卷子上胡乱写着什么，眼角的余光却依旧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温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高一和陆屿同桌的那些日子。

　　那段时间，大概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最温暖也最忐忑的时光。

　　陆屿话不多，却很细心。温寻身体弱，冬天手脚总是冰凉，陆屿会默默把自己的暖手宝塞给他；温寻上课偶尔咳嗽，陆屿会不动声色地把窗户关上一条缝；温寻数学不好，每次对着难题皱紧眉头，陆屿都会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上面写着清晰的解题步骤，没有多余的话，却足够让他心安。

　　他们会在早读课上一起小声背书，会在课间一起趴在桌子上小憩，会在放学路上并肩走一段，看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时候温寻总觉得，日子好像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安静，平淡，却又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甜。

　　直到调位，一切都被打破。

　　他再也不能一抬头就看见陆屿的侧脸，再也不能随手就能拿到陆屿写好的解题步骤，再也不能在放学时，理所当然地和他并肩走在夕阳里。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隔着几排座位，小心翼翼地，偷偷看着。

　　“好了，这道题就讲到这里，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做题，别走神。”数学老师放下粉笔，敲了敲黑板。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温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卷子上，可眼前的函数图像扭曲成一团，他根本无法思考。他悄悄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失序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真是没出息。

　　他在心里骂自己，不过是看了几眼，就慌成这样。

　　就在这时，斜前方的陆屿忽然动了。

　　他似乎是写完了手上的题，微微伸了个懒腰，然后下意识地，转头往后面看了一眼。

　　只是很随意的一瞥，却恰好对上了温寻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寻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

　　他像一个被抓包的小偷，惊慌失措地低下头，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砰砰砰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不敢再看，死死盯着卷子上的题目，视线却模糊成一片，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陆屿……刚才是不是看见他在看他了？

　　他会不会觉得很奇怪？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

　　无数个念头在温寻的脑子里乱转，让他坐立难安。

　　过了好几秒，他才敢微微抬起眼，用余光偷偷瞄向前方。

　　陆屿已经转了回去，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样子，好像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温寻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莫名地泛起一丝失落。

　　原来，真的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在意。

　　在陆屿眼里，他大概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一个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同桌而已。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越来越烈，透过窗户照在温寻的身上，带来一阵阵燥热，可他的心里，却泛起一丝淡淡的凉意。

　　他悄悄握紧了笔，指节微微泛白。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一件既甜蜜又痛苦的事情。

　　甜蜜在那些无人知晓的瞬间，痛苦在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藏在心底，永远无法宣之于口。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闷。

　　老师刚一离开，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聊天的，打闹的，去接水的，去厕所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温寻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喜欢安静，不喜欢这种过于热闹的氛围，每次下课，他都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要么……继续偷偷看着陆屿。

　　陆屿被几个男生围了起来，似乎在讨论刚才的数学题，又或是在说下午的篮球赛。他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听着，偶尔点头，或是简单应一声，即便如此，身边的人依旧愿意围着他。

　　温寻静静地看着，看着陆屿被人群包围，看着他偶尔露出的淡淡笑意，心里既觉得温暖，又觉得遥远。

　　他像一道明亮的光，而自己，只是躲在阴影里，仰望光芒的人。

　　“温寻，不去接水吗？”旁边的同学背着水杯站起来，问他。

　　温寻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去了，你去吧。”

　　同学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一些，温寻拿出水杯，里面是早上出门时妈妈给他装的温水，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抚平了心底些许的燥热。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停在了他的桌前。

　　温寻一愣，抬头看去。

　　陆屿站在他的桌旁，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目光落在他的桌子上，轻声问：“有水吗？借我倒一点。”

　　温寻的心跳再一次失控，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道：“有……有的。”

　　他慌忙拿起自己的水杯，想要递给陆屿，却因为太过紧张，手指微微颤抖，差点把杯子摔在地上。

　　陆屿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杯身，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温寻的手指。

　　一瞬间的触碰，温寻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小心点。”陆屿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他接过温寻手里的水杯，打开盖子，往自己的空杯子里倒了半杯温水。

　　温热的水流划过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在两人之间，营造出一种微妙的安静。

　　温寻低着头，不敢看陆屿，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桌面，鼻尖却萦绕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陆屿身上的气息。

　　不是香水味，而是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很好闻。

　　“谢谢。”陆屿倒完水，把温寻的水杯放回桌上，拿起自己的杯子，转身准备离开。

　　“不……不用谢。”温寻连忙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陆屿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直到陆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温寻才敢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刚才……陆屿和他说话了。
　　还碰了他的手指。

　　温寻把自己的手藏在桌子底下，轻轻攥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的温度，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对话，一个微不足道的触碰，却让他心底沉寂的心动，再次翻涌起来，几乎要淹没他所有的理智。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没出息，可他控制不住。

　　喜欢陆屿这件事，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了无法戒掉的习惯。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蝉鸣依旧，阳光正好。

　　十七岁的夏天，漫长而燥热。

　　温寻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心里默默想着。

　　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蝉鸣不止的夏天，他对陆屿的喜欢，安静，隐秘，却又热烈得，足以燃烧掉他整个青春。

　　而这份无人知晓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暗恋，一段注定会被岁月掩埋的心事。

　　他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能这样，安安静静地，陪在陆屿身边，以朋友的名义，以同学的身份，走完这段高中时光。

　　哪怕，只能远远看着。

　　哪怕，永远不会有结果。

　　温寻轻轻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被阳光照亮的痕迹，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无人能懂的苦涩与温柔。

　　夏天还很长，心事还很重。
　　而他的喜欢，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看到了结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