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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卷:嵇康之子 ...

  •   近几个月我的表现让嵇康很满意,足不出户,乖乖在家当个称职的产妇。
      而且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易管教,无需多余的担忧。
      到了第二年初,孩子已经有九个月大了,行动非常不便,非常容易全身酸痛,嵇康在年初就已经停止给乡亲们供应农具,悉心陪伴患有严重“产前忧郁”的我。
      所谓“产前忧郁”,意指有孕妇人因身体的变化和孩子即将出世的不安导致情绪低落、食欲不振、极度缺乏安全感。
      以上的解释说得真是对极了。
      这就是我现在的状况。
      生悦悦的之前,不知天高地厚,心情始终很愉悦,直到发现是难产后,当下痛得我天昏地暗。有了前车之鉴后,我这一次不只食欲不振,连带情绪低落,神经兮兮。
      情绪化到我自己都吃惊,照着铜镜细细地看,里面这个大腹便便的妇人是谁?这么任性,她叫曹璺,不是许影。许影是理智而沉静的,不是眼前的这个。做完自我催眠后,我心情方平静一些,转个身又对嵇康撒娇去了。“叔夜。”
      他放下书本,起身朝我走过来,落座在我身边,伸出双臂拥住我,温暖的气息将我包裹住,耳边向着轻淡的嗓音:“可是冷了?”
      我抱着肚子缩在他怀里,“生悦悦的时候,我的肚子好像没有这么大吧?”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这个一定是胖小子。对不对?”
      嵇康闻言,挑眉一笑:“若是,倒也不错。”
      “你觉得孩子会像我多一点呢?还是像你多一点?”
      他微拧眉深思,静静地看着我,随即捧着我的脸,深沉的目光竟像是难移瞬时,“眉如翠山,目若含春,若是儿子像你,那未免太过女气。”
      我听得眉毛都竖起来了:“什么?”
      “儿子若像你,定也极其漂亮。”嵇某人改口改得很及时。
      我顿时心花怒放,愉悦得不得了,还想说点什么,腹部却突然一个颤动,我不由得低呼出声。“他踢了我一下。”
      嵇康轻笑出声勾起唇角,笑容如冰雪中的一抹暖阳。
      大掌极尽温柔地抚摸我的肚子,感受儿子不时的震动。过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将我抱到镜前软椅,持起暖木梳,梳理我的一头黑发。
      我赞赏地看着他,我丈夫的体格真是没话说,向来都是棒棒的,抱起一身两人来也不觉得费力。
      镜中他的手绕过黑发,丝丝缠绕,在我手下叛逆无理的头发到了他那儿,却都变得温顺乖巧。他每日都为我梳发,手法纯熟精湛,胜了我不知几筹。
      聆听着被关紧的窗挡在外头的寒风呼啸着,与室内的暖意截然不同,如此深夜,我却是全无睡意,在他为我梳发间,我百无聊赖,望着铜镜里的丈夫,软软地唤了声:“夫君、相公……”
      嵇康手中的木梳一顿,“又想听好话了?”
      我眯起眼。
      “据往日,你闲来无事想听好话时,便会这样叫我。”他放下木梳,替我褪去外衫。
      我拉下他的衣襟,嵇康顺着我的动作俯下了身,我在镜中霸道地和他双颊相贴,“你方才也说我很漂亮的呀,那为什么夸我几句你都如此吝啬。”
      “非吝啬。”眼带笑意地道:“而是嵇某才疏学浅。”
      “嵇康先生,您消遣我呢?”
      “夜深,该歇了。”嵇康将我抱起,移步到床边,轻轻地把我挪到膝上。“每回你晚睡,第二天便要闹头痛。”
      “全无睡意,你要我如何?”我眨着眼,无辜又乖巧地看着他。
      嵇康静了静,无言以对。
      我又朝他抛了一眼去,意欲深邃。望见他幽深的目光徒然加深,淡淡的□氤氲了他的眼睛:“可以吗?”
      这半年来,他呵护我至此,可人非圣人,今天总算是到了极限。我笑颜展开,“像我这么臃肿的大水桶,你也有胃口吃?”
      嵇康淡哂,浅浅地啄吻了我的脸颊,随即伸手解下幔帐。
      ……
      当我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近正午了。懒洋洋地待在床上,赖着温暖的被窝不想起身,脸颊贴着仍残留嵇康味道的棉被摩挲着。
      纸窗微微敞开,透了些阳光进来,将大部分的寒气挡在了外头。
      室内,两三暖炉将整室熏得温暖如春。若非如此,以我畏寒的体质,绝对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睡到现在。
      嗯……不想动弹。
      昨夜极尽缠绵。虽然他没有累着我,可是那半年份一次性全补回来,床第间的旖旎程度可想而知,比平常还要命。
      我窃笑,这可不是我故意为之,而是我眼光超佳,因为啊,嵇康失控的模样真是性感无比俊帅无比。
      就像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肉。
      正想着,那块令人垂涎的肉……不,丈夫,就从外头进来了,见我醒来,便关上窗,“要起身了么?”
      我懒懒地看着他,“我要先吃。在这里吃。”
      他毫不奇怪,迅速从外面端了碗热汤进来。顺道一说,嵇康的手艺在这几个月里突飞猛进,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闻到食物香,我顿时来了精神。
      “慢些吃。”他嘱咐着,淡笑着提了一提:“娘在大哥的陪伴下,莫约再一会儿便到了。”
      “这么快?”我咽下一口,好吃。
      “嗯,此番她亲自带了三个产婆来。”
      “三个?太多了吧?”我耸耸肩,“孕妇只有一个,带的人越多越是容易忙乎成一团。”
      “娘是疼你。”
      “我知道。”我笑眯眯地睨着他。“比起来,娘现在更疼我。不过,三个产婆……”我夸张地皱皱鼻子:“还是太多了。”下一秒,我突然顾不得手中端着的热汤,手一松,碗掉落,瓷屑飞溅。
      “怎么了璺?”
      “不,三个一点也不多。而且,太少了。”我咬着牙,轻声说。
      他察觉我样子有异,脸色一变。
      我抓住他的衣襟,“现在我身边一个产婆都没有,三个十个都行,只要现在随便来一个。”
      “你……”
      “对,没错,我要生了。”
      嵇康白了脸,下一秒拔足而起飞向门外。
      又一阵痛传来。逼得我全身是汗,于是连忙躺下,不做多余的喊叫来浪费气力,一边蓄养精力准备等会儿的硬仗,一边忍痛抚摸着肚子。“小东西啊,你好歹轻点。”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和焦急的谈话声,是娘的。而这其中竟还有如栗的声音。
      我听见门外娘那虽然苍老的声音却仍然中气十足的声音,“你们快去准备,动作要快。我去看看我那乖巧的儿媳。叔夜,你不许进去。”说完之后,如栗也急急地道:“嵇老夫人,让我也一同进去。”
      “若不嫌弃的话,劳烦了。”
      短暂的对话结束,伴着由远而近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
      银白发丝,拄着拐杖却努力将身板挺得老直的老夫人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苍老的面容却依旧神采奕奕。
      她步履蹒跚,急急地朝我走来。
      见了她,满脸的沧桑,却闪着坚韧神情的脸上溢满心疼和担忧后,我才敢痛叫出声,“娘……璺儿好痛。”
      意识模模糊糊,剧痛侵袭了我的四肢百骸。
      隐约间有谁将我微微扶起来,让我被冷汗浸湿的身体靠在她馨软的胸口前。
      “娘,璺儿好痛啊!不生了行不行!”
      “忍着点。”娘握紧我的手,“这胎可能会是个男孩儿。辛苦你了!”
      “嵇夫人啊,请您先省着力气,等会儿要生的时候,咱要你用力你再用力。”
      “璺儿!我在这儿陪你呢!撑着点,你可以叫得再凄惨些!”
      “什么……”我听得云里雾里,更问出了声,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踢了一下。“啊——!”
      宋如栗胸前被我的汗水浸透了,依然毫不在意地细语安慰着我,道:“你看,夫妻之事初夜痛的是女人,生孩子疼得死去活来的也是女人。你家夫君现在在外头定然是一身无事的优雅模样。你不痛叫几声让他也心急心急,怎么说得过去呢。你说是也不是?”
      这话我喜欢!
      但是我实在整理不出头绪来回她,只能不住地点头。
      幔帐里,一个产婆俯在床尾察看胎儿动态,一个则按摩着我的小腹,竭力减缓我的疼痛。
      “娘……”
      “娘在,你说。”
      “下辈子……我、来做男儿,让叔夜做女儿身,让他也尝尝这等痛……你说……这样可好……?”
      “当然好,娘想要个女儿很久了,但这辈子还是得辛苦你了。”
      “……嘻,只要他能……啊——!”
      几乎是同时,外头响起了瓷器破碎的声音,我吃力地朝窗外望去一眼,阳光投射进来,映出那熟悉的身影在门外,硬是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挺挺地站着。
      只一眼,仿佛就让我的疼痛轻缓了许多。嵇康……定然比我还急,那个人,越急他反而越不吭声,越沉默。
      我想勾唇一笑,但是:“呜——好痛啊!娘,啊!——”
      “啊,羊水破了,产道要开了!碧翠,你拿条手帕让夫人咬着。”
      另一个产婆连声道是,却被我一口拒绝了。“不要……”甩头避开了那扭成一股的手帕。
      “璺儿啊。咬着手帕,是为了不让你伤了舌头啊!”娘在耳边苦心劝着说。“你想让叔夜心疼死吗?”
      “他……”我差点一口气憋不上来,“……他才不会心疼呢……我偏要叫与他听!他倒是无事……就我受这罪……”
      “哎哟,你这孩子说的这话,别任性啊,听娘的。”
      “嵇夫人!产道开四指了,请您用力啊!用力!”
      撕裂般的疼痛几乎淹没了我所有的知觉,我放声凄厉地大叫:“啊!——痛死我了!啊!——嵇叔夜!这帐为妻我记下了!从今往后的三天三夜都、……不再……理你……”
      话音未落,我顿时又疼得眼前发黑,不管不顾地叫唤:“啊!!叔夜——!”
      下一秒门“砰”地一声被撞开来,阳光夹杂着尘埃,在空中飘然而落,阴影一盖,嵇康豁然而进,俊逸的面容表情不改,可眼底却狂乱已剧。
      屋内的产婆顿时一惊,连忙将幔帐解下,盖住床上的情景。其中一个大惊失色地叫道:“男子不可进入产房,大为不吉啊!”
      “叔夜你冷静下来!”山涛慌忙的声音。
      “她如此痛,定然有问题!让我进去!”冷冷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冰冷了几分。我可以听得出他压抑着狂乱的急躁。
      “屁话啊,你不是精通医术吗,你倒说说看,你见哪个女人生孩子是嬉皮笑脸的?”刘伶嗤道。
      “不要一扯到弟妹的事情你就失控。先出来再说。”阮籍急道。
      透过幔帐,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的六贤顿聚在门口,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阮籍和刘伶两人上前,一人架住嵇康的一边,山涛在旁边极力安抚嵇康的情绪。
      我想告诉他我没事,但实在是没法发出声音来了,只能不断地用力、再用力……
      娘没空训斥嵇康,因为她从头到尾都待在我身边。直到——
      “啊!!——”耳边是自己凄厉沙哑的叫声,我直觉得肚子一阵剧烈地收缩,然后便是一声婴儿啼,脆亮亮的,直直地冲破了嵇家上空。
      “生了生了!终于生了。”产婆抹汗,惊喜地道:“老夫人,看,是个俊俏的小男孩儿呢。”
      “母子均安。嵇先生请放下心来。”
      终于……生了。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喃喃道:“……累死我了……”
      来不及看清从我身体里出来的小东西,耳边便响起唯一清晰而近的,我铁匠丈夫的声音:“璺!”
      可以睡了。力气散去,我任由黑暗吞噬了知觉,陷入混沌的睡梦中……
      公元257年,即甘露二年初。
      嵇绍出生,字延祖。

      ********

      三个月后。我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面色红润,喜上眉梢。
      最大的乐趣就是逗弄我的小儿子。
      嵇绍白白胖胖,长得八分像他爹爹,只有嘴巴像我。悦悦高兴得不得了,整天笑眼眯眯地围着弟弟。东院西厢的相亲邻居们来访,若是有孩童在场,她便拧着和她父亲如出一辙的眉,面色严肃守在弟弟身边,寸步不离。
      “他们都粗手粗脚的,可不能伤了延祖。”小家伙握紧拳头,这样道着。
      我好不容易才将延祖哄睡了去,带着悦悦将门安静地走出房门。
      “娘,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生儿育女是那么辛苦的事情。”悦悦皱着眉头,仰头看着我说,“娘生弟弟的时候,我吓得发抖呢!好疼的是不是?”
      我笑眯眯地道:“当然。”
      “娘生我的时候也这般疼?”
      “有过之而无不及啊!你这家伙,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很皮。”
      “那……那我以后乖一些可好?”
      我抿着唇笑,“哟。小小猪转性了?”
      悦悦没有回我的话,而是小脸严肃地做出思考的表情:“那我以后也会这样吗?”
      “是啊。成亲了以后,就会有孩子,有了孩子自然是要生的。”
      悦悦皱着一张小脸,怕怕地道:“不嫁了不嫁了!悦悦不成亲了。”
      我奇道:“怎么又不了?不是和阮虞好好的吗?”
      “悦悦怕疼。”说完这一句,又道:“我去看弟弟。娘放心,我不会吵他的喔!”
      还没等我回话呢,她就进房了。
      余光一瞥,瞧见一直站在旁边的阮虞。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叹道:“嵇夫人,您实在不该这么说的。”
      “喔?”
      “这下子,要劝悦悦嫁给我,又要花好长一段时间了。”
      我听了,顿时眉开眼笑,这个准小女婿,我怎么看怎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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