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怜草木青》不过晓山青

16、她不是她 清理完

　　清理完藤妖，容珈道悄无声息离开。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滂沱大雨，整座山都淋湿在雨雾中，无情冲刷着岩石泥土。一时间，天性敏感的妖怪已经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不安地躁动。

　　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

　　压抑而严肃的氛围弥漫开来。

　　不少花草树木被大雨捶打后落入泥土，碾作尘埃。反观院内的柳树安然无恙，仔细看还有避雨诀的光芒在闪动。

　　小六坐在屋内，窗台前是柳树，伸手便能触摸到精壮的枝干。他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事情太顺利了些。

　　藤妖在进入阵法之前曾传音于他，告知小六幽幽已经成功引开石大，自己也即将闯阵。

　　外面雨下的如此之大，他颇有些心神不宁。

　　藤妖若是真能找到阵眼，他就不用多费功夫了。可若藤妖不但没有找到阵眼，反而打草惊蛇，惊动了容珈道，麻烦就大了。

　　小六深深吸了一口凉气，清新又带着潮气的气息吸入肺腑，抚慰了他的焦灼不安。

　　——“笃笃”

　　小六心里一跳，起身开门。

　　是容珈道。

　　小六强撑起笑容：“师父。”

　　“嗯。”容珈道的视线在小六身上扫了一圈。

　　容珈道没有撑伞，无需掐诀，雨水遇上他自动避开。山上的一切都泥泞不堪，唯有他全身一尘不染，光洁如新。

　　“不请我进去坐坐？”他主动道。

　　平日里，容珈道极少踏足他的院子。如今主动提出要坐在院子里，莫非他发现了什么？

　　小六心下忐忑，面上不动声色：“师父，请进。”

　　容珈道进入院子，目光在柳树身上停留了一瞬。

　　小六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却只听他淡淡开口：“这棵柳树，长了很多年吧？”

　　小六下意识点头。

　　他来了多少年，柳树就长了多少年。

　　“你平日照料它，费了不少心思吧？”

　　小六点头。

　　为了让柳树成长，他与妖怪们交换来的营养液全部用来浇灌给了柳树，从未给自己留过，这也是他修行速度慢的原因之一。

　　“你在等她生出灵智吧。”是肯定句。

　　小六没有否认。

　　“它已经有了神智。”

　　容珈道一句话犹如惊雷炸下，小六猛然抬头，目光错愕：“你说什么？”

　　“这棵柳树虽然修为低，但由于你多年给它灌天材地宝，早就催生出了灵智。只不过，她一直没敢出来见你罢了。”

　　小六唇色苍白，手指蜷起。

　　“原因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容珈道脸上勾起一抹冷笑，“她不是她。”

　　她不是柳如是，只是恰巧催生出的灵智罢了。

　　小六脑海中不断闪过一帧帧与柳树相伴的时光。手指仿佛还残留着柳枝拂过轻柔的触感，让他又想起那日柳枝毫不犹豫穿透伤害他的人身体时的孔武有力。

　　可是后来日日夜夜的陪伴，事无巨细的照顾，竟然滋生出了另一个灵魂。听他信誓旦旦地誓言说要救出她，享受他一切的好。

　　所以，她知道自己爱的不是她，这才不愿意出来见他么？

　　难怪，难怪……

　　小六揉揉眉头，脑中一片空白，踉跄着后退，一条柳枝轻柔卷起他。

　　他复杂的目光落在柳树身上。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空中出现一道凝若实体的身影。窈窕纤细，面容也和当时救他的柳如是很有几分相似。

　　小六不禁有些恍惚。

　　霎时间，二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山主。”她率先向容珈道行礼。

　　她声音细弱，和柳如是大为不同。这也让小六打了个激灵，更加分清了两人。

　　“这些年，杨卯多谢山主的照拂。”她盈盈福了一礼。

　　容珈道微微颔首。

　　什么意思？

　　小六看向杨卯，杨卯避开他的视线；又看向容珈道，见他一派淡然，又联系到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上自己，隐约明白了什么。

　　那藤妖此刻别说闯阵，连骨头都不剩下了吧。

　　有杨卯通风报信，容珈道早就知道他的计划了。故意放任，应该是想一次将有异心的妖怪一网打尽。

　　容珈道啊容珈道，我多年呕心沥血、筹谋算计，终究比你差了一步。

　　杨卯道：“小六，我不是你的爱人。”

　　“我只是一个意外被催生出灵智的魂体。你的爱人不是我，是在永堕幽狱里的柳如是。”

　　每说一个字，杨卯的心就被刀割一次。可她不能表露出来，只能露出非常冷漠而强硬的神态。

　　“多年悉心照看，你于我有大恩。我之后会慢慢报答你，但决不可能让你打开永堕幽狱。”

　　小六却是哈哈大笑：“杨卯，好一个杨卯。你既知自己不是我的爱人，还是选择心安理得享受我的照顾多年。”

　　杨卯不由自主咬住嘴唇，唇喉间尝到一丝血腥气。

　　小六还不打算放过她：“我自认从未对不起你，你口口声声说要报恩，做的哪件事是为了报恩。”

　　杨卯嘴唇蠕动，想要说些什么。

　　她一开始没有打算把小六心思说于山主，是山主自己有所察觉找她问罪。她在山主的威亚下根本藏不住事，不得已说了出来。

　　见杨卯有所动摇，小六又话锋一转，神色哀求：“这些年我所有的努力你都看在眼里，你也知道我都付出了些什么。为了她，我做什么都可以。若你还念及我一丝情谊，就不要拦我。”

　　“呵。”

　　一声冷哼，打断了两人交流。

　　杨卯原本还有几分动摇，一下清醒过来，坚定拒绝道：“你休想！”

　　小六却是用一种怨毒的视线死死盯住容珈道。

　　饶是波澜不惊的容珈道，此刻也难免心寒。他曾对小六悉心教导，也曾得知小六计划后暗中提醒，希望他能改过。然而小六状似疯魔，不仅没有听进去，反而撺掇了其他妖怪。

　　这次的藤妖，真真触及到他的底线了。

　　容珈道看着小六的目光逐渐变冷。

　　对于容珈道，小六一直又敬又怕。敬是因为以容珈道的修为和为人，足以让他敬佩。怕则是因为自己要打开永堕幽狱而心虚。

　　不过有一件事，容珈道一定不知道。

　　而这件事，便是他决胜的关键。

　　“要想打开永堕幽狱，除非你杀了我。”杨卯道。

　　小六气极。

　　三者正在僵持之际，石大忽然给容珈道发来传音：“山主，有好多妖怪往您那边去了。”

　　很快，纷乱复杂的脚步声传来，地动山摇，伴随着野兽阵阵嚎叫。

　　“你做了什么？”杨卯嗅到危险的气息，脸色愈发难看。

　　“我能做什么，不过只是想从山主大人嘴中听说幽狱的阵眼所在。”小六一字一句，仔细观察容珈道表情，见他一派淡然，心思转了转，看来普通的威胁并不能让容珈道妥协。

　　那如果……

　　“砰——”

　　院门被踹开，一道粗狂的男声传来：“山主，眼下大势已去，您不如就放我们下山好了。”

　　只见身材魁梧，面容可怖的男子一步跨进院子，手指按在刀柄上反复摩挲。

　　容珈道眯了眯眼，一个个扫视站在灵鼍身后的众妖怪，有很多出乎意料的面容。

　　“休想！”杨卯被小六的无耻气得面色涨红。

　　灵鼍慢慢逼近，道：“你就是小六护得紧的那棵柳树？让开，看在小六的面子上，我不动你。”说着，亮出一截雪亮的刀锋。

　　杨卯冷笑：“我跟他没有关系，随便你有什么招数，冲我来就是了。”

　　灵鼍觑了一眼小六的神色，只见他面色难看，却没有反驳，心下有了计量。

　　“敬酒不吃吃罚酒。”灵鼍眸中生出一丝戾气，他最讨厌这种不识时务的人了。

　　霎时间，蛮横霸道的刀劲向杨卯袭去。杨卯躲闪不及，被划破手臂，流出汩汩绿液。

　　灵鼍嗤道：“就凭这点修为，还想拦我？”

　　杨卯瞪了灵鼍一眼，转身没入柳树当中。

　　小六猜到她要干什么，瞳孔震颤：“不行！”

　　真是卑鄙，打不过便躲回柳树之中。这是算准了他不舍得让柳如是的分身受伤，一定会拦住攻击！

　　然而灵鼍的下一道攻击已至，狠狠打在柳树身上，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迹。

　　“住手！”小六冲灵鼍怒吼。

　　灵鼍的脾气也被激了出来，嘴里骂了一句，又狠狠一刀劈在柳树上。

　　“老子给你砍了这惑人的柳树精！”

　　小六挡在柳树之前生生受了这一击，不顾内腑震荡，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不能伤她。”

　　不能动这棵柳树，那还怎么杀了柳树精！灵鼍气极，明晃晃的大刀架在小六脖子上，脖颈间青筋可见：“滚开！”

　　小六目露哀求。

　　“鼍大哥，再给我一点时间。”

　　灵鼍冷哼，深深看了小六一眼，转身攻向容珈道。

　　容珈道出剑，一下就把灵鼍撂倒在地。

　　灵鼍不甘跃起，压下喉间的血腥气：“再来！”

　　随着交手，灵鼍越战越猛。容珈道吃惊发现，灵鼍的灵力竟然在缓慢攀升，速度、力量，都加强了不止一倍。

　　众妖见状躁动不安，纷纷起而攻之。

　　灵鼍哈哈大笑：“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一个人族，妄想统治妖族，受老子敬仰……”

　　容珈道看似不敌，卖了个破绽，灵鼍见状更加激动，直挑破绽而去。

　　下一瞬，雪白的剑身穿胸而过，灵鼍不甘心地低头，只看见一截剑身。

　　容珈道将尸体甩到地上，背手淡淡道：“下一个。”

　　众妖发出阵阵啸叫，看向容珈道的眼神变得仇恨起来。

　　一个又一个妖怪扑向空中的神仙，势要将神仙堕入地狱。抱着不死不灭的信念，用□□前仆后继向不可战胜的高峰宣战。

　　就如同一遍遍叩击结界，哪怕粉身碎骨，没有结果也要讨回自己的公道。

　　数量太多了。他的衣裳沾染不少血迹，多了几分狼狈。手中举起的剑机械挥舞着，连思维都有些停滞。

　　他心里很清楚，自他杀了第一个冒头者，就再也无法维系他与山上妖怪微妙的平衡了。

　　毕竟他是人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就算是妖族也知道。

　　“师父！”

　　熟悉的声音将容珈道瞬间唤醒，他转过头，杀了再多妖怪也面不改色的人此刻执剑的手竟然在微微发颤。

　　——小六将剑架在一个人的脖颈上，赫然是听到不对前来查看情况的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