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怜草木青》不过晓山青

11、他怎么也想不到，失约那日就是她的死期。 苍梧岭最近

　　苍梧岭最近颇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感。无他，是因为上次出现了异化的妖兽。好在发现及时，熊妖还没来及发狂便力竭而亡，而猫妖咬伤见青后也被莹璧杀死。

　　众妖并不知见青还活着，故而莹璧只对外宣称，自己正好撞见异化的猫妖，将其截杀。

　　万幸没有其他被异化的妖怪出现。

　　一时间，苍梧岭上妖物纷纷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尽量闭门不出。

　　一道纯白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见青门前。

　　见青正在调息内力，被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一跳。她打开门，容珈道清冷的眉眼出现在眼前。

　　容珈道今日一改往常的缟素，穿了件青白相间的衣裳。却并未折损他半分仙气，反而增添了几分温润感。

　　乍看上去，像是谁家的贵公子。与见青站在一起，说是兄妹也有人信。

　　见青觉得今日的师父看上去好接近了许多。

　　“你身体可恢复完全了？”

　　见青点头。

　　“随我来。”

　　一出门，往日热闹的山林清冷了许多。微弱的风托起落花，盘旋交叠。她看见那人的青丝也被风扬起，透着如水一般的平静。

　　容珈道带着她往不知名的方向去了。

　　见青忍不住发问：“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

　　“快到了。”容珈道没有直接回复她。

　　两道身影穿梭在茂密的森林间，一高一矮，一大一小。脚下的路铺满石子，曲折而狭窄。算不上坎坷，但也不好走。

　　容珈道没有用灵力，也没有用法术，一步步拾级而上。

　　走得久了，见青很是吃力，不得不提起自己的灵力运转，即便如此，也渐渐和容珈道拉开了一些距离。

　　然而每当见青以为师父消失的时候，总能看到前方那道淡泊的背影。

　　就这样，两人从日光正好走到暮色浓重。

　　容珈道也终于停了下来。

　　见青气喘吁吁，手脚并用爬到容珈道身侧，就被眼前开阔之景惊住了。

　　面前是一片花海。

　　风拂花动，颤颤巍巍绽放，清新自然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簇簇花团开得怒放极了，令人目眩神迷，只想徜徉在这片花海中。

　　目所能及的前方一轮乌金西坠，周围的云彩染成一簇簇火烧云，承托着落日。

　　原来已经暮色四合了。

　　见青慢慢走入花海，小心翼翼避免踩到花朵。

　　这些花她通通叫不上名字，只觉得每一株有每一株的美丽和风骨。花朵有灵，见青伸手抚摸，那些花便齐齐涌上来争相抢后。

　　从她们传达的亲近心意里，见青意识到她们很喜欢自己。

　　见青干脆坐在花海里，静静眺望远方落日。

　　见青从未仔细观赏过落日。

　　永堕幽狱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自然法则。有的不过是一次次冰冷无情的圣光，炼化着所有妖怪的生命。

　　来到苍梧岭后，一系列的事情又让她无心观赏世界的美好。这样又大又圆的落日，她头一次见。

　　“看那边。”

　　见青意会，放目远眺，竟然看见了小如蝼蚁似的村落。正值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飘到半空又很快消失不见。

　　这让她不由想起在人间的一日。

　　虽然人族与她们妖族势如水火，但人族有的温情与美好却正是妖族所缺的。

　　妖族的世界只有弱肉强食，充斥着掠夺与暴力。

　　“今日是人间的花朝节。”师父骤然开口。

　　花朝节？

　　容珈道转头，对上见青疑惑的目光：“花朝节是百花的生日。人间多郊游宴赏，故而我也带你体验一番。”

　　原来是这样。

　　见青摸着手下的百花，由衷地感觉放松极了。

　　容珈道不知何时，也坐在了她的旁边。

　　“曾经有人跟我承诺，要带我去看花朝节。”他神色淡淡，“但她失约了。”

　　见青“啊”了一声，有些好奇是什么人敢放师父的鸽子。

　　“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她陨落的日子。”

　　见青又“啊”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师父，看了看师父淡然的神色，又觉得师父好像不需要她的安慰。

　　容珈道没有说的是，他为了能够赴她的约，将所有功课提前完成，又收买了看管他的人，这才顺利溜了出去。

　　路遇买鲜花的货郎，他买了一束自觉配得上她的花。淡淡的，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一路上，他不惜耗费灵力小心翼翼护住花束，满心欢喜。

　　到了约定地点，从天黑到天亮，他都没有见到过她的身影。

　　花朝节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人人都成双成对，或和亲友，或和爱人，灯照在地上连影子都是热闹的。

　　只有他，投在路面上的影子孤苦伶仃。

　　那束花也从一开始饱满美丽逐渐枯萎，最终被他赌气般丢掉，任由花瓣被踩在泥里碾成尘埃。

　　偷跑被容家抓住后的结果就是，狠狠罚了他一顿。整整三个月，他没有再见过太阳。

　　他忍不住去想，到底是怎样的事情让她耽搁了？她会不会忘记了这件事，甚至忘记了他这个人？

　　再后来，他听说了她陨落的消息。这才知道，花朝节她并非有意缺席，而是出事了。

　　——“师父？”清亮的嗓音打断容珈道的回忆。

　　师父刚才应该是想起了往事吧，眉宇间居然充斥着不知名的消沉与颓废。见青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师父。

　　那个女子……对师父来说格外重要吧？

　　难道是师娘？

　　见青的好奇心被极大激发出来了。

　　“那个，她是谁？”

　　对上见青清澈懵懂的目光，容珈道一窒，垂下长长的睫羽，掩盖过去瞬间的异常：“一个狠心的人。”

　　狠心到为了他人不惜牺牲自己的人。

　　见青不好再追问下去。

　　天色已晚，花朵们自发升起一片片微小的亮光，只将二人笼罩在内。

　　倏尔，见青看到人间有灯笼飘飘悠悠腾空而起。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上面画的什么。意念一动，用灵力牵着灯笼飘近了一些，这才发现灯笼上画的花神。

　　不一会，一只只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祝愿灯笼冉冉升起，点缀了整片夜空。

　　见青仰脸，静静看着。

　　“你也想放吗？”容珈道仿佛洞悉了她的内心。

　　“可以吗？”

　　苍梧岭有结界，普通灯笼无法升得太高。不过容珈道作为山主，亲手缔造了结界之人，自然有几分特权。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随身空间拿出好多盏灯笼让见青挑。见青几乎眼花缭乱，快挑错了眼。

　　最终，她选了一盏上面画着花神背影的灯笼。笔法看上去有些笨拙，但能看出刻画之人的用心，寥寥几笔便勾勒出花神绰约身姿。

　　容珈道有些诧异，将花灯递给见青。

　　见青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位花神与人间放的那些花神不太一样，一是没有露面，二是人间花灯上的花神可谓浓妆艳抹，姿态万千。

　　而这个花神，背影都透出一股与世无争的气息。

　　见青想的入迷，故而没有注意到容珈道眼底复杂，缩在衣袖中的手指微蜷，看到见青爱不释手，嘴角微微上扬。

　　多少年了，这份本该在花朝节当日赠予她的礼物，直至今日终于送了出去。

　　即使她忘却了所有记忆，但容珈道十分肯定见青就是她。

　　这一次，你想做什么呢？

　　见青点燃了花灯，看着它慢慢悠悠腾空而起。二人谁也没有动用灵力，只是默默仰头注视，愈来愈远，最后消失不见。

　　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

　　在隐晦的目光里，容珈道眸中光华流转，温柔而缱绻。

　　他觉得十分庆幸。

　　自己年少时相思的人，终于见到了。

　　自那日后，见青全身心投入修行。几乎废寝忘食却乐在其中，惊呆了一众师兄师姐。真的有人把修行当成一种乐趣吗？

　　看着她每日鸡鸣便起，深夜方归，莹璧被她的毅力深深震撼到了，下定决心刻苦修炼。

　　连小师妹都这么努力，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于是经常来找莹璧的十一屡屡扑了个空，这让他恼怒异常，脸色极其难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左等右等，等了好几日都不见莹璧主动找他 ，愈发气恼，索性也不再打扰。

　　等莹璧回过神来，二人已经有十多天没有见过面了。十一向来是个爱捉弄人的促狭鬼，话也很密，常常在她耳边念叨。而今他不来找她，虽然挺轻松的，但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是日，见青一进小院就闻到了满屋的桂花香。

　　缭绕香雾中，师姐笑眯眯冲她招手：“小师妹，快来尝尝。”

　　见青如今的修为已经辟谷，理应禁食。但她不想拂逆师姐的好意，夹起一个桂花糕一口吞下。嘴里顿时溢满了桂花的香气，清芬迷人。

　　在人间这个时节理应还没有桂花。然，修真者总有办法保存食材，在各个季节吃到反季节的食物。

　　“师姐，好好吃啊。你是要去送给谁吗？”看见师姐拿了食盒装桂花糕，见青随口问道。

　　莹璧的动作顿了顿，扬起嘴角道：“好东西要分享才是，我去给大家都送点。”

　　见青“哦”了一声。她不懂男女之情，也没有发现十一与师姐之间汹涌暗流，只单纯地以为师姐真的想给同门都送去一点。

　　“那师姐，我帮你。”见青自告奋勇。

　　两人就这样分了一下，见青负责师父和书妖，莹璧则负责十一和小六。

　　“那个……师妹，”莹璧还是决定提醒见青一下，“书妖与其他妖怪不同，记住，看见他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想。”

　　整个苍梧岭，无人不知莹璧、十一，以及小六。但书妖似乎极少有人提起，如同被遗忘在山林深处的一块砾石。就连同门的莹璧和十一都对书妖避而不谈。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妖怪，这般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