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光》路无难

3、吐露心声

　　望不到尽头的银杏大道，金黄耀眼。迎着阳光，过路的行人被景色吸引，纷纷驻足观赏，拍照留念。
　　与此格格不入的是林澈，她正通过不断的深呼吸平复状态，强撑混进人群，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再怎么伪装，异乡人与本地人精神方面的差异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
　　林澈的反噬严重到与周围路人是截然相反的状态，脸色发白，嘴唇毫无血色，额头的细细密密的汗珠濡湿周围的头发，步履蹒跚，尽力压制还是狼狈不堪。
　　强撑着回到临时落脚点。这次的反噬严重到身体的疼痛不降反增，往常只经历一两个小时的痛感，现在是久久不能平复。
　　钥匙插进锁孔，等不及旋转里面的锁扣，痛感已经把整个人淹没好几轮了。强撑着完成开关门的动作，人就顺势瘫倒在地。愈演愈烈的痛感渗透进林澈的每个神经，每个细胞。

　　张主任再见到林澈就是这副场景：密不透风的窗帘遮得室内乌漆嘛黑，一丝光都透不进来，静谧的室内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安详感，黑暗向来蛰伏着无形的危机。
　　堪堪扫视一圈，辨认出在门口匍匐运动的人形是林澈，多看两眼就会注意到她正努力蜷缩身体，试图缓解她身上来势凶猛的疼痛。
　　张主任盯着门口蠕动的人形，皱了皱眉，林澈这副样子落在她眼里就是不自量力的体现。不按规则办事，妄图挑衅规则的下场怎么可能这么简单，现在连这点疼都受不住，后面的惩罚可比这严重多了。
　　林澈瞒着规则，擅自行动是大忌。她知道这个姑娘善良，可过分的善良向来没有好下场。平时偷摸解决一两个，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段时间明明没任务，动手对象反而比平时多了，明晃晃的挑衅。虽然凭自己能找到这么多目标，不可否认她的厉害，但公然挑衅规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她也真看得起自己。
　　林澈现在也还算有能耐，感知到自己周围有人，第一反应不会是自己混乱许珩羁绊的行动失败了，规则把他变过来了吧。
　　难受的不行，林澈还是咬牙爬起来，顺势开灯看那个悄无声息出现在她眼前的人是谁。

　　一张许久未见的脸激活了林澈的神经，来人居然是张主任。林澈有些意外，她知道张主任知道她的事，毕竟自己当初还在和张主任共事，每次前一秒被规则安排好任务，下一刻张主任就会安排她去相应的地方出差。她不信有这么巧合的事，就算是巧合又怎么可能次次都预判到呢。
　　张主任每次出现都是那套黑色的标准西服套装，怪没意思的。第一次见张主任还是她办入职的时候，看上去三十多岁吧，略显臃肿的女士西装遮不住里面的高挑健壮，利落的盘发，金丝眼镜盖不住眼神的锐利，再配上得体大方的微笑，放在任意一张脸都是绝杀，更别提眼前人本就端庄大气的脸了。
　　当时她就好奇张主任一个人呆在学校没问题吗？对于个人信息，张主任的保密工作做的好极了，认识这么久了林澈就知道她姓张，在一所初中工作。
　　虽然当时就对她起过疑心，但那时候张主任并没有什么异常行为，而且自从林澈被选中后，对张主任就有种莫名的信任和服从。
　　现在张主任悄无声息出现在这，很多事情都说通了。
　　来者是客，自己再躺在地上多不礼貌，林澈压制着痛苦，故作轻松给张主任让座，倒茶。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难得见了熟人，林澈居然起了闲心，调侃了几句。
　　“张主任，我可辞职了，您现在还来检查我的工作可说不过去了。”
　　病怏怏的语气想把话说欢快点，反倒像要断气似的。
　　“你现在这副样子，随便来个人动手，小命就没了。”
　　林澈没搭腔。现在这副样子，而且离许珩又远，安抚不了杀人的后遗症，真是随便来个人给她一刀，人就没了。

　　“想换人吗？”
　　林澈原本打算辩解自己的行为，解释自己所做所为没有夹带私心，准备了一大堆肺腑之言，就等着开始自己洋洋洒洒的演讲。
　　被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憋回去了，张主任的意思，初步判断她不像是来问罪的，倒像是来帮她解决问题的。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林澈痛到思考不了的脑子转不了弯，愣愣等着张主任的下文。
　　“这次疼的厉害，不单单是惩罚，还有你想斩断契约人的羁绊，主动远离的原因。”
　　林澈听到这继续保持沉默，比起惩罚她更抗拒许珩，显然不想搭理这个原因。
　　“不过还好，不麻烦，斩断旧联系的方式就是建立新联系。不喜欢这个契约人你可以换一个，新的契约人你可以自己找，总之你满意就行，剩下的交给我来办，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怎么样？”
　　“那旧契约人呢，知道秘密的人……”
　　“就是你旧契约的最后一次行动了。”
　　对于张主任的回答，林澈因为疼痛变形的五官皱成一团，看不出态度。尽管心里早有预判真正听到，内心还是翻江倒海。
　　没有利用价值还知道秘密的人的下场从来都是死路一条，许珩是这样，不久后的她也会是这样。
　　“舍不得了，那就好好回去找人家。”
　　看林澈没反应，“毕竟也是条人命呢，你也不想自己手上沾有无辜人的血吧。”
　　张主任向来只给选择，第一次明晃晃威胁林澈。林澈闻言全身的气力被抽走，原本自己抵抗还能压抑些许的疼痛感，彼时再攀高峰。
　　酸涩感涌上心头，眼底的湿润模糊的眼前的人，泪滴落进手里握着的水杯里，溅起水花又恢复平静。

　　“我不后悔手上沾的每个人的血，我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帮大家解决一些没办法被惩罚的恶人，伸张正义，多好的事。每个任务，每次行动我都尽善尽美。因为心里想着自己也是为民除害啊，有些恶人没办法遭报应。现在我有能力可以让这些恶人受到惩罚，恶人伏诛，无辜的人应该会好受一些吧。”
　　闻言，张主任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杯壁，水面被惊起有规律的波动，林澈盯着张主任的那杯水继续说。
　　某次结束后她上网搜索事件的后续，恶人莫名其妙去世，名声没丝毫影响，和他一起为非作歹的人，执行命令的爪牙，享受他剥削恶果的后代……正常生活。她不可能把这些人都杀光，更不可能保证没有下一个恶人出现。
　　某种意义上，她居然算帮凶，好多从犯因为她直接死无对证，甚至能洗白自己了。
　　那段时间她没敢再继续规则安排的任务，只能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困惑自己的能力竟然被利用了，后来她也想明白了，层出不穷的恶她管不了，但既然她有能力，有些恶她就必须去管。

　　有的恶人彻底毁灭受害者的痕迹，无辜者被残害无法为自己申冤，连受害者都找不到，又怎么给罪犯定罪呢？
　　“所以我就利用了规则，替那些指认不了凶手的受害者做了点事。那些我擅自杀的人，我都会看他们的时空线，确定了他们有杀害无辜者的行为，我就会动手。至于说我草菅人命，十恶不赦都无所谓，我杀了人受惩罚也无可厚非，我认了。”
　　话锋一转，林澈恢复了平静，一字一板道，“我不需要所谓的契约人捏着我的把柄，我不要受制于人。”
　　林澈据理力争，虽然最后的结果她无法掌控，尽管充其量她就是个负责动手的“刽子手”，照现在的情况，上面的人怎么安排，她根本反抗不了，但为自己争取一下总没错的。
　　“这会不单单是疼，脑子也不清醒了吧，自己最害怕的场景反复在脑海演示的滋味不好受吧。”
　　张主任没搭理林澈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论，而是点破林澈当下的折磨。
　　身心的双重攻击下，林澈呼吸的动作越来越无力，断断续续呼气、吸气连着胸廓的起伏牵动全身的疼痛。
　　“脑子疼出问题很正常，这次我可以理解你的胡言乱语，没有下次。”
　　再一轮惩罚袭来，林澈突然间失去意识倒在地上，眉头紧锁，看着新一轮的惩罚就是在意识里经历些不一般的折磨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剥夺感知。
　　洒在地板的水大部分浸湿附近衣物的表层，还有个别几滴溅到脸上缓缓划过，和先前泪滴的轨迹相近再相离。
　　这会林澈应该很恐惧脑海浮现的画面，急促的呼吸、惊慌的表情、攥得很紧的手，看得出来规则动真格的了，不过林澈还有用，还没到亲身经历那些的地步。

　　张主任叹了口气，知道林澈是典型的“不撞南墙不回头”，违反规则甚至还挑衅规则，桩桩件件都够要她命的。目前的办法就是混乱她的时间线。和许珩不同的是，她直接把林澈现在的进程拨到了初次行动前。有些事情改变不了，但有些事情趁还没发生的时候做出新的选择，结果或许会改变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