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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是太尉谢 ...

  •   我叫谢妤绾,大曜太尉谢渊的独女。
      我的母亲沈柃,是大曜王朝百年以来,唯一一位踏过沙场、披过战甲的女将军。
      我不做那养在深闺、拈针绣花的闺秀。自记事起,我便在演武场,听着边关的风沙声入眠,摸着母亲甲上未褪的寒铁纹路长大。我的梦想,不是凤冠霞帔、相夫教子,而是像母亲一样,跨白马,执长戟,驰骋于万里疆场,护我大曜山河无恙,守天下百姓安康。
      我心高气傲,目下无尘。我以为我的人生,会是刀光剑影、铁马冰河,会是青史留名、光耀门楣。
      直到那道明黄圣旨,自九重宫阙递到谢府门前,将我所有的锋芒与幻想,碾得粉碎。
      永安二十七年,秋。
      枫叶染红了京郊群山,演武场上的尘土还未散尽,我刚卸下护腕,额角沁着薄汗,听府中下人通传,说宫中传旨的太监已经到了正厅。
      彼时,我只当是陛下又要嘉奖我父亲镇守北疆之功,或是体恤我母亲戍边之苦,挽着裙摆跑向正厅。
      父亲一身朝服,神色肃穆地立在厅中,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眼底深处的沉郁。母亲难得卸去戎装,穿着素色锦裙,往日里总是带着英气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展开明黄绫绸,字字句句,如冰锥般扎进我的心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尉谢渊之独女谢氏妤绾,温婉贤淑,蕙质兰心,出身名门,德貌兼备。朕心甚悦,特接入宫中,册为绾嫔,赐居长信宫,三日后行册封礼。钦此!”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满是讥讽与不甘。京城谁人不知,我不爱红妆爱武装,骑射比男儿精湛,拳脚比侍卫利落,与温婉二字,半分不沾。
      哪里是选妃,分明是软禁。
      谢家虽满门忠烈,但手握重兵,恐功高震主,陛下早已忌惮多时。
      我祖父乃开国名将,父亲官拜太尉,掌天下兵权,母亲是军中唯一女将,麾下铁骑威震边关。陛下动不了谢家,便要将我这谢家唯一的血脉困于深宫之中,做一枚拴住谢家的棋子,做一个要挟谢家永为他卖命的人质。
      “臣女,接旨。”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字一顿,双手接过那道沉重的圣旨。烫得我掌心发疼,烫得我眼眶发酸,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泪。
      父亲扶起我时,指尖微微颤抖。
      母亲走上前,将我拥入怀中,“我的绾绾,本该是驰骋沙场的雄鹰,如今却要困在宫墙之内,是母亲无用,护不住你。”
      我靠在母亲肩头,终于红了眼眶。
      我不曾怨,我只是恨,恨这皇权,恨这所谓的天命,硬生生折断了我欲展的翅膀,将我推入这吃人的宫阙。
      三日到,我穿着繁复的妃嫔朝服,头戴珠翠冠饰,踏上了辇矫。
      我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谢府,在心底与我的少年梦,彻底告别。
      宫墙高耸,朱门重重,此去,再无回头路。
      入宫首日,我便享尽了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荣宠。
      陛下亲赴长信宫,嘴角勾起温和的笑意,“绾嫔,长信宫历代皆为贵妃所居,朕破格让你入住,又赐你名中绾字为号,独一无二,满宫上下,无人能及。”
      他抬手,欲抚上我的发顶,我下意识地偏头避开。
      殿内的宫女太监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我这一举动,是以下犯上,是大逆不道。
      陛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和淡去几分,却并未动怒,“不愧是谢爱卿的女儿,一身傲骨,朕喜欢。”
      他要我父亲稳固兵权,要我母亲在边关抵御外敌,所以他要给我极致的宠爱,给我至高的位分,给我旁人望尘莫及的尊荣,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盛宠绾嫔,谢家人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
      次日,陛下下旨,晋我为妃,赏赐流水般送入长信宫,奇珍异宝、锦绣绸缎、珍稀食材,堆积如山。
      住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身边宫女太监成群,人人对我毕恭毕敬。宫中妃嫔嫉妒得红了眼,明里暗里对我使绊子,流言蜚语传遍,说我以色侍人,说我仗着家世横行后宫。
      我从不辩解。
      她们争的是陛下的恩宠,是后宫的权势,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我常常站在宫内的高台上,望着北方,那是边关所在,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
      陛下日日宿在长信宫,对我温柔备至,嘘寒问暖,为了我,冷落六宫粉黛。
      人人都说,绾妃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子。
      只有我知道,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对我的好,每一分都带着算计,标着代价,那便是我谢家,要永远为他,出生入死,鞠躬尽瘁。
      我扮演着一个顺从的嫔妃。我学着放下兵器,拿起绣针,学着褪去傲气,摆出端庄的姿态,学着在他面前,说违心的甜言蜜语。
      夜深人静时,我抚摸着枕下藏着的一枚小小银戟,那是母亲送我的及笄礼物,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在心底一遍遍问自己,真的要这样在牢笼里,耗尽一生吗?
      可我没有答案。
      我背负着的,是谢家的荣辱,是万千将士的性命。我不能任性,不能反抗,只能乖乖地待在这金笼之中,做陛下最听话的棋子。
      岁月流转,我承宠多年,如今,我已是摄六宫事的贵妃。
      陛下给了我一个女子所能拥有的一切尊荣,唯独没有给我,最真实的情意。
      宫中女子,子嗣是立足根本,而入宫数载,我却始终未有子嗣。
      一时间,流言再次甚嚣尘上。
      我起初并未在意,我本就不愿我的孩子,再次重蹈覆辙,被困在四方宫墙内,一生不得自由。
      但我渐渐发现,事情并非我想的那般简单。
      我的饮食起居,皆由专人打理,陛下赐下的补品,太后赏的汤药,日日不断。我身体康健,并无顽疾,可偏偏,就是无法孕育。
      直到那一日,我的大宫女锦书,冒着杀头之罪,将真相公之于我。
      太后身边的孙嬷嬷,悄无声息地来到小厨房,将一包药粉,倒入我每日必饮的安神汤中。
      锦书躲在暗处,听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毒药,是让我断子绝孙的绝孕药。
      锦书跪在我面前,泣不成声,“娘娘,这药,您已经喝了整整三年,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身孕了…”
      我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上,血液仿佛凝固。
      原来我多年无子,竟是太后亲手布下的毒计。
      她怕我诞下皇子,威胁到她的儿子,夺了他的江山。所以她要断了我的根,断了谢家最后的指望。
      我静静地坐在窗前,整整一夜。
      月光清冷,洒在我脸上,映出眼底的死寂。
      我曾心高气傲,想要为国为民,我曾想过,纵然入宫为质,谢家的荣光也能护我周全,我曾以为,没有情爱,至少能保有一丝尊严。
      可现在,他们折断了我的翅膀,还要剥夺我做母亲的权利,让我孤苦一生。
      要我谢家卖命,却又要死死压制,不能有半分崛起的可能。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珠翠环绕,雍容华贵,眉眼间再没有了往日的英气,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我收起了锋芒,不再心存不甘。
      我真正的成为了一位端庄得体、贤惠淑德的后妃。
      我对皇后恭敬,对妃嫔和善,对太后孝顺,对陛下体贴。我打理后宫,井井有条,不争不抢,不妒不恨,成了人人称赞的贤妃。
      曾经的谢妤绾,死了。
      如今活着的,是一个没有灵魂,失去自我,只为谢家苟活的绾贵妃。
      永安三十五年,冬。
      北疆急报,如雪片般飞来。
      蛮族大举入侵,边关告急,城池沦陷,百姓流离失所。
      陛下连夜召见父亲,命他挂帅出征,又下旨让远在西疆的母亲,挥师北上,与父亲汇合,共抗蛮族。
      我望着父亲一身铠甲,策马出宫的背影,望着漫天飞雪,心揪成了一团。
      谢家满门忠烈,为国征战,是刻在骨血里的使命。我知道,此去,是责任,是将士的宿命。
      可我怕。
      怕这一去,便是永别。
      往后白日,我依旧波澜不惊的生活,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可每一个夜晚,我都辗转难眠。
      前线的战况时好时坏,父亲母亲一度收复失地,可蛮族兵力强盛,粮草充足,双方僵持不下。
      直到那一日,一纸血报,送入宫中。
      太尉谢渊、将军沈柃,于漠北谷身陷重围,矢尽援绝,二人督死力战,终以身殉。
      这些字轻飘飘地写在战报上,却重如千斤,压得我喘不过气。
      父亲母亲,是我的天地,是我在深宫中,唯一的支撑。
      如今,天塌了,地陷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崩溃大哭,等着我歇斯底里。
      皇后派人前来安慰,妃嫔们假意同情,陛下怜悯,亲自驾临长信宫。
      可我一滴泪都没有,平静得可怕。
      锦书跪在我面前:“娘娘,您哭出来吧…”
      我轻轻摇了摇头。
      “父亲母亲是大曜的将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将士最好的归宿,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他们没有输,没有辱没谢家的门楣。”
      纵然痛彻心扉,纵然肝肠寸断,我也不在人前露出半分脆弱,不让那些看笑话的人,得逞。
      三日后,陛下下旨,追封太尉谢渊为忠武郡王,追封将军沈柃为一品贞烈夫人,厚葬于皇家陵园。
      隔日,晋封我为皇贵妃。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宿过长信宫。
      他对我的宠爱,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
      我明白。
      父亲母亲已去,谢家兵权旁落,再没有了昔日的光景。
      我这枚棋子,已经没用了。
      宠也好,冷也罢,于我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我淡出了后宫的纷争。搬离了富丽堂皇的长信宫,住进了宫角一处安静的偏殿,取名静思斋。
      每日里,我焚香诵经,养花种草,不问世事,不见外人。
      皇后宽厚,念我孤苦,从不过分约束我,新得宠的妃嫔,见我失势无依,也懒得与我为敌,陛下偶尔会想起我,派人送来一些赏赐,再不曾亲自来看望我。
      曾经权倾后宫、盛宠无双的绾皇贵妃,如今,只是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妇人。
      岁月在我脸上刻下痕迹,鬓角染上霜华,少女已垂垂老矣,眼神浑浊。
      我看着窗外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想起年少时的时光。
      想起演武场上尘土飞扬,想起母亲教我舞戟的模样,想起父亲教我排兵布阵的话语,想起,我曾经的梦想。
      那些画面,清晰如初,却又遥远的与我隔了一生。
      深宫磨平了我的棱角,磨灭了我的心性,让我从一只欲展翅的雄鹰,变成了苟延残喘的笼中雀。
      父亲母亲陨落,是荣誉,我困死深宫,是归宿。
      我们谢家,的确,终其一生,都在为大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永安四十七年,秋。
      我躺在软榻上,气息奄奄。
      今年的枫叶,同我年少时见过的那般,红遍群山。
      锦书守在我床边,早已泪流满面。
      嘴角微微扬起,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我好像,看到父亲母亲了。
      若有来生,我想做一个平凡的人,生于山野,长于林间,策马奔腾,无拘无束。
      我缓缓闭上双眼,最后一丝气息,消散。
      彼时的陛下,已是垂暮老人,听闻我的死讯,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下旨将我葬入妃陵。
      无追封,无厚葬,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浮生尽,一世空。
      一入宫门深似海,半生凉薄月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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