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月》姜楒酒

2、第一章 周五晚

　　周五晚上七点，新街口。
　　唐果挽着林月走进一家才开业的清吧，推开门的瞬间，恰到好处的冷气裹挟着威士忌与木质香氛的气息扑面而来。角落里有个小舞台，架子鼓、键盘、立麦都已经摆好，几个乐手正在调试设备——今晚有演出，她俩来凑个热闹。
　　两人在靠墙的小圆桌坐下，正好能看到舞台。
　　八点整，灯光暗下来。一个四人编制的小乐队主唱是个扎着脏辫的女孩，一开口就把全场镇住了。嗓音慵懒又带着点沙哑，转音处理得很漂亮。
　　几首歌下来，气氛越来越热。主唱抱着话筒笑着对台下说：“有没有朋友想上来一起玩？随便唱，别客气啊！”
　　台下响起一阵起哄声。唐果眼睛一亮，猛地推林月：“月月！你去！反正没人认识你，上去玩玩呗！”
　　有人起哄：“上啊！来一个！”
　　林月也确实有点心动：“我去唱一首。”
　　唐果欢呼一声，周围几桌人也鼓起掌来。林月穿过人群走向舞台，和乐手简单沟通了几句，然后接过吉他，试了试音。
　　台下，角落里，陈砚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苏打水。
　　朋友秦屿的店新开业，他来捧场。
　　陈砚本来只是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然后他看见一个女孩从靠墙那桌站起来，往舞台走。灯光太暗，看不清脸。只看出她身量纤纤，步子却稳得很。她上台，和乐手说了几句，接过吉他。然后她抬起头，对着话筒说：“唱一首《夜空中最亮的星》，谢谢。”
　　那个声音——他听过。
　　在哪里？
　　他眯起眼，想看清她的脸，但舞台灯光正好从她背后打过来，只勾勒出她的轮廓。他只能看见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散落，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吉他前奏响起来了。
　　然后她开口——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陈砚呼吸一滞。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声音。
　　她的嗓音是沙哑的，有力的。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被挖出来，带着某种他形容不出的故事感。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扫过，动作熟练又松弛。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马丁靴的鞋跟在舞台地板上一下一下点着拍子。整个人像一颗被点亮的星。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
　　她的声音更亮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她甚至随意地即兴加了几个转音，漂亮得让人想吹口哨。
　　陈砚的目光，再也没能从她身上移开。
　　他认出来了。
　　是医院那个帮他捡警徽的女孩。师范附小的老师。
　　那天她穿着素净，捏着病历本，看起来紧张又疲惫。他以为她是个温柔腼腆的小学老师。
　　但现在她抱着吉他，那种在聚光灯下完全舒展的姿态——像一颗星星终于回到夜空，像一条鱼终于游回海里。
　　他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击中了…
　　她唱到最后一遍副歌，声音推得更高，带着一点撕裂感。陈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跟着她的声音在走，一下，一下，一下——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和口哨声炸开。
　　“太好听了！”“再来一首！”
　　有人站起来鼓掌。吧台后面，秦屿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林月在台上笑了笑，把吉他还给乐手，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下台。
　　陈砚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人群，回到靠墙那桌。另一个女孩扑上去抱她，她笑着躲开。
　　陈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苏打水。
　　杯壁上凝着水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师范附小的老师。
　　他默念了一遍。
　　下周要去接萱萱放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