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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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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轻佑拉开门的时候,十七已经在玄关等着了。门刚漏出一道缝,十七便挤出它的小脑袋,从里面窜出来,在他脚边来回打转,尾巴高高竖着,来来回回圈绕他的小腿。它抬头望着他,“喵呜”的叫着,像是在欢迎他的归来,又像是在抱怨几天的空缺。
“十七,”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的,带着旅途未散的倦意,圆圆的小脑袋,拇指在它耳后轻轻揉弄,“这几天过得好吗?”
十七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把额头顶住他的掌心,舒服的来回蹭。
他低头笑了笑。起身抱起十七,十七顺从地伏在他怀里,小爪子搭在他肩上,温热的身体贴着胸口。门被反手带上。
屋里一切井然有序。地板干净,水碗清澈,粮盆整齐,连玄关的鞋套都被整齐的折好放在一旁。空气里残留着一层似有似无的气息,有人在这里坐过,走过,停留过,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只留下一点余温。是属于那个女生。
季轻佑把十七放在沙发上,解开衬衫,径直走进浴室。
这几天连轴转。白天讲课,晚上排练,临时的交流活动一个接一个。飞机落地时他还在回复邮件,直到进门,才真正意识到疲惫已经沉在身体里。
热水从花洒落下来,沿着肩背往下流。他低着头,水声填满整个空间,蒸汽慢慢弥散开来,疲倦在一点点散开。可那一瞬间的熟悉感,却没有被冲淡。
季轻佑闭上眼睛,试着在记忆里翻找那张脸。在哪里见过?什么时候?场景是什么?是在E国,还是在国内某次演奏会?他按着顺序回想,却始终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在路上忽然听见一段旋律,明明觉得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出处。
季轻佑单手撑在灰白的瓷砖上,涓涓水流顺着手臂滑落。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此刻。
不过是偶然的错觉。
他对自己这样说。
洗完澡,季轻佑换上家居服,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那是三十多年前拍的,尽管一直被妥帖地放在相框里,照片的边缘还是有些发黄,色泽褪成偏淡的暖色。
照片里,母亲坐在椅子上,神色略显恍惚,目光没有对准镜头。脸上没有笑意,像是被突然按下快门的一瞬间,还来不及调整情绪。父亲坐在她身旁,怀里抱着还是婴孩的他。父亲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笑,眉眼舒展,眼神明亮。那种喜悦很直接,不加掩饰,像一个刚拥有美满家庭的年轻男人,对未来充满笃定。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目光空落,一个神情满足。
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片刻后,季轻佑伸出手,将相框轻轻扣了下去。玻璃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画面被压在下方,只剩下背板的深色纹理。
他整个人向后倒进床里。床垫被压出一片凹陷,柔软地托住他的后背。旅途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落下来,肩膀与颈侧的肌肉终于松开。他抬手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追问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也没有精力去回忆父亲与母亲之间的千丝万缕。
——
第二天一早,季轻佑驱车到达医院。他答应父亲,今天会去看望母亲。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并不刺鼻,也谈不上难闻。精神科病区总是比其他楼层更加嘈杂。某个房间里忽然传出急促的脚步声,隔壁有人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还有门被一遍遍开启又关上的声音。那些声响此起彼伏,有的尖锐,有的低哑,像情绪被困在四面墙之间,无处消散。
母亲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那是一间单人房,与其他病房稍稍隔开一些,窗户朝向院子的一角。走廊在这里拐了个弯,声音也变得轻了。
父亲与老院长是旧识。当年这栋主病房楼,就是出自父亲的设计。结构严谨,动线清晰,采光充足——他曾经以为,这样的设计能给人带来安全感。可他当时没有料到,有一天,自己的妻子会住进这栋楼里。
拐角处,父亲已经伫立在那。季明谦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许,眼角的纹路加深,鬓边又添了几缕白发。第一场秋雨过后,空气里带着凉意,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墨绿色的Polo短袖,夹克外套搭在一旁的靠椅上,袖口叠得平整,像他一贯的作风。
“轻佑,你回来了。”季明谦的声音很温和,但压不住那股深深的疲惫。
“嗯。”季轻佑点了点头,伸手拿过靠椅上的外套,披在父亲身上。“她怎么样?”
“还是那样。”季明谦的目光落在病房门上,“医生说这段时间情绪比较稳定,但还是不愿开口。”他停顿了一下,“她很想见你。”
季轻佑没有立刻回应。下颌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母亲——那个曾经,不,是一直背叛父亲的女人,那个在他少年时期近乎偏执地推动他走上音乐这条路,又亲手毁掉他的信仰的人——此刻安静地躺在病房里。
他对她的情绪是复杂的。有怨,有恨。可当他真正站在门外时,那些锋利的词语忽然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提不起,却也放不下。
“我先去见医生。”季轻佑最后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
走廊的另一尽头,办公室门半掩着。他敲了敲门。
吴晓雨抬起头,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季老师?您……来看您母亲?”
“嗯。”他语气平稳,“想了解一下她最近的情况。”
吴晓雨点点头,从桌上抽出标记着“重要 苏砚秋”的病历,翻到标记过的几页。她没有绕弯,也没有刻意安抚,只把需要他知道的部分挑出来讲:用药调整的时间点、情绪波动出现的频率、近几次量表评估的结果,哪些指标上去了,哪些又在下降。
季轻佑接过病历,低头翻看。数字和记录排列得很整齐。情绪稳定,配合度一般,睡眠略有改善。改善确实存在。却更像被药物托住的平衡。
“谢谢你的照顾。”他说。
“这是我的工作。”吴晓雨顿了顿,“不过,你父亲更辛苦,他几乎没有缺席过一次探视。”
季轻佑沉默。他当然知道。也正因为知道,胸口才更沉。他始终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还能这样平静地站在她身边。
“另外,”吴晓雨把病程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最近一次复查显示,您母亲的肝功能指标持续异常,白蛋白偏低,心功能也在下降。”
她停顿了一下。“长期用药加上营养状态不佳,身体的代偿能力已经很弱。如果再出现感染,风险会很高。”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重。
“我们会尽力维持。但……需要家属有心理准备。”
——
季轻佑走进病房时,苏砚秋正侧身半躺在床上,眼睛看着窗外。她看起来比他想象中更苍白,更消瘦。她的眼神里没有光,像两个被掏空的黑洞。
“妈……”季轻佑的声音低得几乎淹没在空气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苏砚秋听见声音,肩膀轻轻一颤,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她缓慢地转过头,动作僵硬而迟缓。目光落在他脸上,却没有立刻聚焦。
那双眼睛也曾经明亮过。此刻却像蒙着一层薄雾,空落、迟疑,仿佛认得,又仿佛在确认。
季轻佑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他看见她鬓边的白发,比记忆里更多;看见她脸颊的凹陷,轮廓被岁月削得单薄。那张脸曾经严厉、强势,甚至近乎偏执,如今却只剩下疲惫与茫然。
他明明记得她带来的伤害,却又无法对眼前这个脆弱的女人恶语相向。愤怒在心底停顿,被更深的心痛压住。
苏砚秋的眼泪慢慢落下来。没有哭声,也没有抽噎。泪水只是顺着眼角滑下。那种无声,比嚎啕更让人难以承受。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人,无声控诉自己的委屈。
季轻佑走上前,从床头抽出纸巾,动作很轻,替她把脸颊上的泪水拭去。纸巾擦过她的皮肤时,他能感觉到那份过分的消瘦,骨骼在指腹下清晰得让人心里发凉。
“妈,好久没见您了,我……”
话还没说完。
“Elias……”苏砚秋的喉咙发出模糊的声响。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几乎辨认不清。那个名字被她艰难地吐出来,像从深水里捞起的一块彩石。
她颤巍巍的抬起手,想要触碰季轻佑的双手。
季轻佑的手悬在了半空。
她并没有看着他。她对着他,叫的是那个男人的名字。胸口猛地一紧,有一根针,狠狠刺痛他的神经。
季轻佑站直了身体,手缓缓收回。他没有再看她,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仿佛那片灰白的天色更值得注视。
“我会继续来看你。”季轻佑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稳,“只是为了爸爸。”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苏砚秋的手还停在半空,随后慢慢垂落在被单上。她没有再出声。
季轻佑转身。门被推开,又合上。
他走出医院时,太阳刚刚从云层里探出头来。连日的阴雨之后,光线显得格外刺目,却没有温度。季轻佑微眯双眼,那样的阳光,他却只觉得苍白。
坐回车里,季轻佑没有立刻启动引擎。车门关上的一瞬,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自己的呼吸。那股压抑在胸口的情绪终于失去控制。他抬起双手,重重砸在方向盘上。
Elias Warren。那个名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E国最负盛名的钢琴家。他曾经仰望的人。第一次在音乐厅见到对方时,他激动到几乎说不出话。后来成为他的学生,他把那个人当作方向,当作标准,甚至当作信仰。
他相信音乐的纯粹。相信舞台上的光是真诚的。
直到那一天。
母亲难得提出要去E国,季轻佑满心欢喜的以为她是来看自己。那时她的精神状态偶有好转,他甚至为此感到庆幸。
他提前结束排练,想给她一个惊喜。却在酒店走廊的尽头,看见她和Elias拥吻在一起。
母亲闭着眼,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而他的导师——那双曾在舞台上演奏巴赫与肖邦的手,正贴在母亲的后背。
那一瞬间,所有关于音乐的崇敬,被撕开一道裂口。
后来发生的事,他不愿再回想。母亲情绪失控,父亲沉默地接她回国。Elias没有任何辩解。
季轻佑没有再继续向Elias求学。直到那一刻,他才突然明白,母亲当年为何那样执拗地把他推向音乐这条路,几乎不允许他有别的选择。她为他联系名师,替他安排试奏,反复灌输Elias的天赋与成就。他曾经以为是她未竟的理想,是她把自己年轻时的遗憾寄托在他身上。
他甚至为此感到过责任。
现在回想,才意识到那并不是单纯的遗憾。
她让他靠近那个人,让他站在那个人的课堂里,让他反复模仿那种演奏方式。或许,只是想透过他,看见那段未曾真正拥有的关系。想在他的身上,重新触碰那个男人的影子。
季轻佑的头痛得厉害。缓慢堆积的钝痛,从太阳穴一点点向后蔓延,像有人在脑海里拧紧了一圈螺丝。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控过了。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呼吸有些紊乱。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脸上。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睁开眼。
眼角不知何时湿了一点。一滴泪顺着侧脸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在衣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