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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色拆解 许 ...


  •   许岸离开后,客厅里还残留着他带来的那点若有若无的香味,与晚饭的油烟味混在一起。那种混合的味道贴在鼻腔里,让人说不出是甜腻还是辛辣,只觉得胸口发闷,胃里隐隐翻涌。

      林绘汀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细缝,躺倒在床上。夜风沿着缝隙缓慢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和外头草木的湿气。空气慢慢被置换。那股混杂的香味一点点淡下去。

      林母轻轻推开房门,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们是不是说得不太愉快?”

      “没有。”她答得很随意。

      “许岸实在是个难得的人,你呀,就是心思太重。”林母叹了口气,“婚姻这种事,早一点晚一点,终究要走这一步。”

      林绘汀点点头,没有反驳。在母亲的逻辑里,许岸家境优渥,事业上进,知根知底,又对她体贴周到。这样的男人,已经足够稀缺。婚姻不是电影里的跌宕起伏,而是日子,是柴米油盐,是可预见的未来。

      她静静躺着发了一会儿呆。车流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远远近近,像潮水一阵一阵地退去,又涌回来。绘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思绪却并没沉没,反而越发清醒。相簿里的合影、清透的钢琴声、沉默的晚餐,一帧一帧在脑海里回放。

      几分钟后,她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一小片冷光。解锁的动作几乎不需要思考,手指熟练地滑到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吴晓雨。

      【晓雨姐,下班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继续发呆。窗帘还在风里轻轻起伏,光影在墙面上缓慢移动。十来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刚写完病程。你休息了吗?】

      【晓雨姐,想出去走走。】

      对方什么都没有多问。【老地方,医院后门那条小街,二十分钟后见。】

      ——

      林绘汀换了件外套出门。夜里楼道安静,脚步声被放大。走出小区时,空气已经彻底凉下来,晚风贴着皮肤吹过,让人格外清醒。

      她走得不快。脚步平稳,却总觉得思绪跟不上节奏。脑子里反复闪过刚才客厅里的对话,许岸的语气、那条短信、那句“为了我们”。不是激烈的争吵,可某种长期被压抑的情绪忽然浮出水面,让她难以再轻描淡写地忽略。

      医院后门的那条小街平时最是热闹。白天小摊挤满路边,水果摊、烧烤摊、卖奶茶的小推车一字排开,病人家属来来往往。但到了晚上十点之后,喧闹慢慢退去。摊位收起,只剩零星几家苍蝇小馆和便利店还亮着灯。远处偶尔有救护车的鸣笛声掠过,又迅速远去。

      吴晓雨站在路边等她,已经换下白大褂,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袖口随意卷到手肘,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医院时柔和许多。她们是在A大认识的,那时吴晓雨读研,林绘汀刚入学。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靠窗的长桌上摆着同一本书——《存在与时间》的旧版译本。林绘汀去拿时,才发现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后来她们一起一起读加缪、弗洛姆,讨论那些关于选择、自由和自我的问题。冥冥之中,两个看起来既相似,但性格又毫不相同的人,慢慢走进彼此的世界。

      现在吴晓雨是市第一医院精神科主治医师。在吴晓雨面前,绘汀不需要千方百计的修饰语言,也不需要把自己包装成“很好”的样子。

      吴晓雨远远看见绘汀,朝她挥了挥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小菜馆。

      “正好,陪我吃点,晚上我可就只啃了几口面包。”吴晓雨挽着林绘汀一同进去。

      两人点了一份小炒菜,两份汤面。夜里人不多,老板把菜端上来时,手机里还在播放短视频,音量调得不低,画面里的魔性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擦了擦手,便又坐回收银台,靠在椅背上继续刷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视频内容笑两声。

      空气里是热油和蒜香的味道。

      吴晓雨已经开始吃起来,动作利落。面条卷在筷子上,大口往嘴里送,像是终于等到一顿正经饭。白天在医院忙到连水都来不及多喝几口,也没觉得饿,这会儿这会儿反而胃里一阵阵发紧,隐隐作痛。热腾腾的面条落下去,才把那股空荡荡的抽痛慢慢压住。

      “他今天跑来我家谈婚期。”林绘汀开口时,声音并不大,几乎被店里视频的背景音盖过去。

      吴晓雨抬眼看她,点了点头。“然后呢?”

      “可是晓雨姐,我发现我没有一点点准新娘的开心。”林绘汀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慢慢搅着,挑起一根浸满汤汁的面条勉强送进口中。“我就像是……像一具被摆好的木偶,只需要在该点头的时候点头。”

      吴晓雨看着她,神情没有惊讶。“你越来越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压抑。”

      “嗯!”林绘汀连连点头,“我好像慢慢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工作怎么安排,生活怎么规划,甚至和谁来往、朋友圈该怎么发,都要先考虑他的想法。”

      吴晓雨终于感到胃里的空虚被填补,满足地放下碗筷,拿纸巾擦了擦手,笑吟吟地撑着侧脸看着眼前这个皱着眉的女孩。

      “绘汀,自打你和许岸在一起,我就说过——”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做了个轻轻收拢的动作,“你呀,是会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林绘汀皱皱鼻子,“我也是有脾气的好嘛。顶多……就是习惯他了。”

      “只是习惯。”吴晓雨轻轻摇头,“你习惯把自己放在‘被安排’的位置上。可一段关系里,如果一个人永远在让步,另一个人永远在决定,那最后退的人,会连自己站在哪里都忘了。”

      这句话准确地击落在绘汀心里。她想起茶水间里同事的低声议论,想起会议室里他替她规划路径时那种自然的笃定,想起父母谈起婚期时几乎默认的神情。单独看,每一件都合情合理。拼在一起,却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她被牢牢套住。

      吴晓雨伸出手,握住绘汀的手。那双手温热而有力,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如果实在不开心,倒不如真的不要再继续了。你可以选择的。”

      林绘汀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吴晓雨说的都是对的。可她脑海里浮现的,是父母的期待,是五年的时间,是身边所有人默认的那条路径。她想象如果真的开口说分手,要面对多少疑问和失望,多少“你就是太敏感、太矫情”的责备。

      “哈哈哈!”老板不知道是又刷到什么搞笑视频,忽然爆出一阵大笑声。那笑声在空荡的小店里显得格外突兀,把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打散了一角。

      吴晓雨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微微一变。只是一瞬的停滞,随即又恢复成平常的从容。

      林绘汀还是捕捉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一个病人家属。”吴晓雨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边,语气平稳。但那一瞬间,她眼的闪躲并没有逃过林绘汀的视线。像是某种被轻轻触发的情绪,还未来得及掩好。

      林绘汀靠在椅子上,忽然起了点玩笑的心思。“对了,晓雨姐,你最近有什么感情动向吗?”

      吴晓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个动作很快就停下来了。她转过身,看向窗外。

      “当然没有。”她回答得很轻快,“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觉得……”林绘汀俏皮地歪了歪头,“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吴晓雨的目光沉了一瞬。她没有顺着这个问题往下说,而是轻巧地把话题转回来。

      “那你呢?”她挑眉看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林绘汀一愣。“嗯?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神情才是很不一样。”吴晓雨挑了挑眉,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从你说的话,你的各种反应。”

      林绘汀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逃不过这种观察。吴晓雨太擅长从细微处看出变化。可有些话,她还没准备好说得太清楚。

      “我接了个喂猫的兼职。”

      “嗯?”

      “猫的主人……是我以前认识的人。”

      “你是因为他拒绝许岸?”

      “不是。”林绘汀摇头,连忙否认,“当然不是因为他,我还没再见到他呢。”

      她低头盯着桌面,指尖慢慢转着筷子。

      “就是……最近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一些事。那时候我没想过那么多‘应该’。想做什么就去做,喜欢什么就去努力,也不会提前替自己算得那么清楚。”

      绘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现在回头看,好像什么都很稳定,可我却越来越不像自己。”

      吴晓雨点点头,原本松弛的神情慢慢沉下来。

      “其实你心里一直都知道,现在这种状态,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说完,吴晓雨的目光慢慢移开,落回窗外。夜色已经沉得很深,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什么是“真正想要的”?那她自己呢,她一直默默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吴晓雨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身影——那是她在医院里经常接触的一个人。他是自己一个女患者的丈夫。女患者因为重度抑郁长期住院,而他作为丈夫,每隔两三天就会来医院陪伴。他很儒雅,穿着多半是深色衬衫或简单的西装外套,袖口扣得整齐;鬓角已有淡淡的灰意,但那种岁月留下的痕迹,并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沉稳。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低沉的磁性,眼神总是温柔而耐心。尽管他的妻子从不理睬、从不回应。

      店里只剩她们这一桌。老板关掉手机视频,开始收拾桌面,抹布在木质桌面上来回擦拭,发出唦唦的声响。

      林绘汀看着吴晓雨,察觉到学姐的沉默里似乎也藏什么着密。只是她没有追问。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坦诚布公。

      “可以别急着做什么决定。”吴晓雨终于再次开口。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冷静下来,等你能接受任何结果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吧,时间不早了。”

      ——

      回到家时,客厅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林父林母已经回卧室休息。她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落在肩上。坐在床边慢慢擦干时,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是那串熟悉的字母。

      【后天回国。】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不是惊讶,也算不上欣喜。过了几秒,又跳出一条。

      【可能还要麻烦你继续照顾猫咪一天。】

      语气依旧简洁,没有多余的客套。

      绘汀再次想起那间公寓里的钢琴。黑色琴身在暮色里静默地立着;想起相簿里那张旧照片,巴洛克穹顶下年轻的侧脸;想起十六岁那个闷热的夏夜,走廊尽头半掩的房门。

      那些记忆并没有带来翻涌的情绪,只是缓慢地浮上来,又轻轻落下。最后,她在对话框里打下两个字。

      【可以。】

      发送。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嗡嗡运转的声音。她躺下,望着天花板,湿发散在枕边。后天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慢慢落定。

      ——

      另一端的医院里,走廊的灯光依旧明亮。
      吴晓雨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还停在未关闭的病历页面。手机放在桌角,最上方那条对话框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刚才收到的那条消息,还没有回应。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她最终还是没有再打下任何字,只是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向后靠去,闭上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身影。那个男人的眼神,那个温柔的笑容,还有那些她不应该有的想法与情绪。

      可夜深时,人总是比白天更诚实。

      吴晓雨睁开眼睛,看着办公室里一面干净的白墙。墙上的排班表,红蓝笔迹交错。空调轻轻运转,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窗外的夜色压得很深。整栋楼还亮着灯,却安静得像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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