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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点的门 第一章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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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六点的门
傍晚六点整,林绘汀在指纹锁前停下,按下了那串临时密码。电子锁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门锁“咔哒”一响
楼道里很闷,是一种夏季独有的、混合着灰尘与热浪的凝滞感,贴在皮肤上。空调外机的嗡鸣声一阵阵传来,贴着墙壁回荡,把傍晚的闷热放大了几分。
手机在掌心微微发热。绘汀把手机屏幕调亮了一点,再次确认订单信息。
【上门喂养,连续7天,每日晚6:00。】
备注很简短,“猫咪叫十七,性格胆小,不咬人。水和猫粮都在厨房。麻烦了。”
落款只有三个字母——J.Q.Y.
林绘汀盯着那串字母看了几秒,视线才慢慢滑走。她最近总是这样,难以集中精神,连最简单的信息也要反复确认。像水面上的浮萍,被看不见的水流裹挟,漫无目的地漂移。
门开了。屋里的空气迎面散出来,温度刚好,比楼道凉一点。空气里有一股很轻的味道,像刚泡开的白茶,清淡、干净,又隐约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苦意。客厅收拾得很整洁。茶几擦得透亮,玻璃面映着窗外的光。灰色的布艺沙发,靠垫压得平整。深色的原木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地面没有多余杂物,显得格外开阔。落地窗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傍晚六点的暮色被切割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影,斜斜地铺在地板上。窗边立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半掩,琴凳摆得端正,琴面干净,没有灰尘。
林绘汀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
她是第一次做这种兼职。
研究生毕业近两年,入职许岸父亲的公司。工作内容不算轻松,但胜在“安稳”。公司里的每个人,都默认她是未来的儿媳,是被精心纳入许岸人生规划的一部分。她没有拒绝,却也从未承认。
她只是暂时地,站在了那个为她预留好的位置上而已。
喂猫这份兼职,是她瞒着许岸接的。她需要一点和“规划”无关的事情,来证明自己还拥有某种偏离轨道的自由。
“喵呜。”
一声很轻的猫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只灰白相间的英国短毛猫从沙发后面探出头,一双圆得过分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像两颗通透的琥珀。
“你好呀十七。”她放轻了声音,换上鞋套。
十七没有过来,也没有退回去,只是半个身子藏在沙发后,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又停住。
绘汀蹲下来,把随身带来的猫条放在地板上,手指离开时刻意往后退了退。“我不会碰你。”她低声说。
十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鼻子动了动。几秒后,才终于从沙发后慢慢走出来。步子很轻,尾巴压得低低的。
“哎呀,乖宝宝。”绘汀忍不住笑了,把掌心摊开,放在离它不远的地方。十七停住,侧着脑袋看她,圆圆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警惕。过了一会儿,它才凑近,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指腹传来一瞬间温热的触感。手指顺着它的额头抚下去,毛发细密而厚实。十七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呼噜”,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刚刚启动。
绘汀起身来到厨房。厨房整洁得像一本家居杂志的样板间。猫粮用密封罐装着,整齐地码放在柜子一角,水碗是不锈钢的,洗得很干净。冰箱门上用一块小小的磁铁吸着一张便签:
“别喂太多湿粮。”
字迹清瘦利落。指尖还停在冰箱门冰凉的金属表面,目光却落在那行字上迟迟没有移开。她忽然有些好奇,这位客户会是什么样的人。
她想象那是一张清瘦的脸,轮廓分明,或许总是会带着极浅的笑意,说话时大概声音不高,语速平稳。这些年头来得毫无根据,让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她轻轻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竟因为几笔字,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了具体的轮廓。
十七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尾巴软软地贴着她的小腿扫过。她蹲下,把猫粮倒进碗里,又换了干净的水。
“你主人出差多久?”她轻声问。
十七当然不会回答她。
绘汀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猫在吃饭,一张是干净的饮水,然后点开那个陌生的对话框,发送过去。
【已进食,状态正常。】
对方回复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谢谢。】
绘汀小心地坐在沙发一角,看着十七低头吃饭的背影,猫粮颗粒在碗里轻轻作响。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会议。
会议室灯光很亮。许岸站在投影屏前,指着那页写着她名字的PPT,语气笃定:“绘汀的性格沉稳,适合做客户管理,未来可以往战略协调岗位发展。”
屏幕上,她的姓名被放在一个清晰的路径图里,箭头一层层延伸,职位名称排列整齐。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听着那些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平稳、有条理,像在陈述一项已经完成的判断。那一刻,她甚至能看见未来的样子——几年后坐在玻璃隔断后的办公室里,桌面整齐,文件堆叠有序,日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生活不会出错,也不会失控。
她笑着点头,像是默认了这一切。
手机又震了一下,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猫咪胆子小,辛苦你多陪一会儿。】
她低头打字。【好的。】
十七吃完粮,踱步到离她不远的地毯上蹲坐下来。绘汀找到逗猫棒,把羽毛拖在地板上,慢慢地绕了一个小圈。十七的尾巴开始快速摆动,然后一个猛扎,爪子按在地板上,扑了个空。下一秒又迅速转身,低低地贴着地面,眼睛瞪得正圆,重新蓄势。
绘汀忍不住被逗笑。
十七第二次扑上来,这回成功按住了羽毛,爪垫压在上面,喉咙里发出细小而满足的“咕噜”声。
几个回合下来,十七显然已经开始犯懒,最后一个没刹住,索性侧身瘫倒在地板上,露出蓬松柔软的肚腩,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起伏。
客厅重新变得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绘汀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架钢琴上。
琴凳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谱子,纸页微微泛黄。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在某个小节处做了细小的标记。
她从小没有学过乐器,但她喜欢听。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听到完整的钢琴独奏,是在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夜。那晚的记忆,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蝴蝶,翅膀的纹路都还清晰可见。
——
那年,她坐在自家饭桌的一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父亲笑着介绍:“这是轻佑,我常跟你们提起的。”
那是一个清瘦的青年,眉目安静,说话时语气温和,像春日午后尚未融化的薄冰。他对她笑着点了点头,声音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
“妹妹好。”
后来,她站在客厅的走廊里,身影落在墙上,被拉得很长。琴声从里屋传出来,是她从未听过的曲子。
绘汀靠在墙边,手指贴着冰凉的墙面。她没有走进去,怕自己的脚步声,会打断那段正在展开的旋律。她站在那里很久,直到最后一个音慢慢消失。
——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同一个号码。
【猫有喝水吗?】
她回过神。
【喝了。】
那边停顿了几秒,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但最后,发过来的依然只有两个字。
【谢谢。】
她点开订单详情,再次看向那串字母——J.Q.Y.
心里有一个模糊得近乎荒唐的念头,但她很快就把它压了下去,不敢再往下想。
世界这么大,巧合也很多。
十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裤脚。
她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它的背,“你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像在问猫,又像在问自己。
十七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
六点二十五分。绘汀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架钢琴静静地立在窗边,像一个沉默的叙述者。
暮色正一点点压进屋子,将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而温柔。
下楼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光亮的镜面映出她安静的脸。
她忽然想起许岸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说的话。
“你现在多辛苦一点,以后就轻松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上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
“以后……是谁的以后?”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夜色像深海的海水,无声地漫了过来。
手机再次震动。
她低头,还是那个号码。
【明天也麻烦你。】
【嗯,您放心。】
对方没有再说话。
她走出小区,汇入晚高峰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晚风带着白日的余热,却也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清醒。
至于那串字母背后,是不是一个她曾经在记忆里描摹过无数次的名字——
她没有再往下想。
晚风掠过路旁的香樟树梢,街边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她走进地铁站拥挤的人流里,背影很轻,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城市的晚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