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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万块钱的重量 ...


  •   苏敏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陈屿正蹲在床边,给父亲擦脚。
      他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父亲睡着了,脸朝着墙,露出的那一半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病人特有的气息。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亮着,照着几瓶药和一个保温桶。
      陈屿的母亲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个五十多岁的普通妇女,满脸疲惫。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警惕地打量苏敏。
      “请问您找谁?”
      苏敏把手里的一束雏菊往前递了递:“阿姨好,我是陈屿的朋友,来看看叔叔。”
      陈屿回过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苏敏记了一辈子。
      先是惊愕,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然后是慌乱,下意识地站起来,毛巾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再然后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又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人撞见。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抖。
      苏敏走过去,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老人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听说了叔叔的事,来看看。”她轻声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陈屿低下头,没说话。
      苏敏转向陈屿的母亲,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去:“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拿着给叔叔买点营养品。”
      陈母愣了一下,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整整一万块。
      她的手抖了一下,抬头看苏敏,眼神复杂。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的声音沙哑,“闺女,你……”
      “阿姨,您别客气。”苏敏打断她,“陈屿帮了我们公司很多忙,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蹲下来,平视着陈母的眼睛,轻声说:“您要保重身体。叔叔会好起来的,您不能先倒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就说话,我离得不远。”
      陈母的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紧紧握住苏敏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陈屿一直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苏敏要走,他说:“我送你。”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有些刺眼。他们并排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苏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没有转头。
      走到医院门口,他停住脚步。
      “苏敏。”他叫她的名字。
      她也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台阶上,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夜里的湖面,倒映着月光。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苏敏看着他。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的衬衫皱了,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无助又倔强。
      她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疼。
      她想起周海波。想起他那些深夜不归的日子,想起他对她的冷漠和苛责,想起他手机里那些暧昧的短信。她不是傻子,她隐隐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相信。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干净的东西,像没有被污染的泥土,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他站在这里,明明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却还在对她笑。
      “别难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会跟你站一起的。”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抚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的脸很凉,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骨骼的轮廓。他的胡茬有些扎手,她触碰了一下,就缩回手。
      他愣住了。
      她看见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再看他的眼睛,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像一团火。
      陈屿站在医院门口,很久很久。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苏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奇怪地看他一眼。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刚才她触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刻在了皮肤上,挥之不去。他闭上眼睛,还能看见她的脸,她眼里的心疼,她抚过他脸颊时指尖的温度。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陪父亲到很晚。父亲醒来过一次,看见床头柜上的雏菊,问:“谁送的?”
      他说:“一个朋友。”
      父亲笑了笑,说:“好看。”
      他低下头,没说话。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爸,你知道她有多好吗?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才刚刚认识她,又好像认识她很久了。
      从那以后,苏敏经常来医院。
      一开始是隔几天来一次,后来是几乎每天都来。她总是带着花,有时是雏菊,有时是百合,有时只是路边采的几枝野花。她把花插在床头的玻璃瓶里,病房里就有了生机。
      她给陈父念报纸,陪他说话。老人精神好的时候,她就扶他坐起来,给他削水果。老人精神不好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陈屿,目光相遇,又匆匆避开。
      陈母对她的态度很复杂。
      一方面,她感激苏敏的帮助。那一万块钱解了燃眉之急,苏敏又经常来帮忙,给她减轻了很多负担。另一方面,她本能地警惕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你那个朋友,是做什么的?”有一次她问陈屿。
      “开软件公司的。”陈屿答。
      “结婚了没有?”
      陈屿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陈母的脸色就变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你还天天让她往医院跑,像什么话?”
      陈屿说:“妈,她只是好心。”
      “好心?”陈母冷笑,“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我告诉你,咱们家可不能丢人。”
      陈屿没再说话。
      他知道母亲的话有道理。他确实知道苏敏是已婚的女人。他知道他们这样频繁见面,迟早会被人议论。
      但他没有办法不见她。
      每次她来,他都忍不住看她。看她跟父亲说话时温柔的神情,看她插花时专注的侧脸,看她偶尔抬起头,冲他笑一下,眼睛里全是光。
      那些光,是他在这个阴暗的病房里,唯一的亮色。
      有一天,父亲精神不错,问苏敏:“闺女,你结婚了吗?”
      苏敏愣了一下,笑着说:“结了。”
      父亲点点头,说:“你爱人一定很幸福。”
      苏敏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叔叔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让他也来看您。”
      父亲笑着点头。
      陈屿站在旁边,心里一阵发紧。
      他知道她在撒谎。他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她的丈夫。他也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来医院看她,或者来接她。
      有一次,他送她下楼,忍不住问:“你爱人……他知道你来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忙。”
      就两个字。但他听出了那两个字后面藏着的东西。
      他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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