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逆江湖》芍帘洞天

21、毒经·补遗初现 毒经·补遗

　　堡内炼毒房区域的战斗最为惨烈。

　　这里是唐门核心要地，储存着大量成品毒药、珍贵药材和半成品毒剂，一旦被毁或被夺，对唐门将是致命打击。因此，唐门在此布置了重兵，由数位长老带领精锐弟子死守。

　　而进攻方，由“四凶”中的“贪狼”和“七杀”亲自率领，精锐血衣卫倾巢而出，志在必得。

　　“贪狼”使一柄细长的弯刀，刀法诡谲狠辣，身法如鬼魅，专攻人要害，已有两名唐门长老伤在他刀下。“七杀”则用一对沉重的八角铜锤，力大无穷，招式大开大阖，每一锤砸下都地动山摇，唐门弟子结成的阵型被他硬生生冲散数次。

　　唐门凭借地利和毒术，勉强支撑，但已岌岌可危，防线不断收缩。

　　“贪狼”一刀逼退一名唐门长老，看着火光中负隅顽抗的唐门众人，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残忍兴奋的光：“唐门毒术，不过如此！今日之后，江湖再无唐门！”

　　“七杀”一锤将一名试图偷袭的唐门弟子砸得骨断筋折，瓮声瓮气道：“少废话，快点解决了，门主还等着‘长生诀’的消息！”

　　就在“贪狼”狞笑着准备发动最后一击时，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入场中：

　　“你们等不到了。”

　　“贪狼”和“七杀”霍然转身。

　　只见炼毒房残破的大门处，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

　　当先一人，青衫如旧，神色平静，正是沈知秋。他手中并无剑，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他身后半步，林澈白衣染尘，目光沉静，气息与沈知秋隐隐呼应，融为一体。江浸月持剑立在侧翼，眼神锐利。

　　“沈知秋？！”“贪狼”瞳孔一缩，厉天狼给他们的情报里，沈知秋重伤濒死，正在唐门苟延残喘，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且……他身上的气息，怎么如此可怕？

　　“七杀”则盯着林澈，瓮声道：“你就是那个大夫？门主说了，要活的。”

　　沈知秋没有理会他们的话语，目光在“贪狼”和“七杀”身上扫过，像是在评估两件死物。

　　“‘破军’和‘幽冥’已经下去了，”沈知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激战中的双方都不自觉地放缓了动作，“你们，是现在自己了断，还是我送你们一程？”

　　狂妄！无比的狂妄！

　　“贪狼”怒极反笑：“沈知秋！你以为杀了‘破军’那个莽夫，就能目中无人了？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四凶’不是白叫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沈知秋左侧，手中弯刀划出一道诡谲莫测的弧线，直削沈知秋脖颈，速度快得只剩一抹残影。这是他成名的杀招“鬼影斩”，不知多少高手饮恨刀下。

　　与此同时，“七杀”也动了。他看似笨重，冲锋起来却势若奔雷，双锤高举，带着恐怖的呼啸声，朝着沈知秋当头砸下！他要以绝对的力量，配合“贪狼”的速度，一击必杀！

　　面对左右夹击，沈知秋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很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对着“贪狼”袭来的方向，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响声，仿佛玉磬轻鸣。

　　“贪狼”那柄淬毒、吹毛断发的百炼弯刀，竟在刀尖即将触及沈知秋皮肤的前一瞬，被这一指弹中刀身。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伴随着奇异的震颤传来，“贪狼”只觉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弯刀脱手飞出，“夺”的一声深深插入旁边石墙，直没至柄。

　　而沈知秋的左手，则轻飘飘地向上一托，迎向“七杀”砸下的双锤。

　　“铛！！！”

　　比之前“破军”那次更加震撼的金铁交鸣声炸响，气浪呈环形扩散，将周围数丈内的碎石、尸体尽数掀飞。

　　“七杀”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双锤，竟被沈知秋单掌稳稳托住，不得寸进！沈知秋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凹陷下去，但他身形挺拔，纹丝不动。

　　“七杀”脸上的狞笑僵住，转为惊骇。他感觉自己的双锤不是砸在血肉之躯上，而是砸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铁山之上！反震之力让他双臂酸麻，气血翻腾。

　　沈知秋抬眼，看了“七杀”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七杀”心底寒气直冒。

　　“力气不错。”沈知秋淡淡点评，然后，托着双锤的手掌，五指微微一收。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在“七杀”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那一对以玄铁混合精金打造的八角铜锤，锤头部位，竟被沈知秋五指硬生生捏得变形、凹陷！仿佛那不是坚硬无比的金属，而是松软的泥块！

　　“这不可能！”“七杀”失声惊呼，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松手后撤。

　　但已经晚了。

　　沈知秋捏着变形的铜锤，手腕一抖，一股螺旋劲力透过铜锤传递过去。

　　“七杀”惨叫一声，握锤的双手虎口崩裂，双臂骨骼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离地飞起，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抛飞，狠狠撞在炼毒房厚重的墙壁上。

　　“轰隆！”

　　墙壁被撞出一个大洞，砖石崩塌，将“七杀”埋在下面，再无动静。

　　而另一边，被弹飞弯刀、整条右臂报废的“贪狼”，刚刚稳住身形，见状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再战，怪叫一声，身形化作数道残影，朝着不同方向逃窜，正是他保命的绝技“幻影分身”。

　　“想走？”

　　林澈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到了“贪狼”真身逃窜的路径前方，袖中滑出三根银针，却不是射向“贪狼”，而是呈品字形射向他身前的地面。

　　银针入地，无声无息。

　　但“贪狼”前冲的身形却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脸上瞬间蒙上一层死灰色。他低头，只见自己双脚脚踝处，不知何时缠绕上了几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丝线，丝线正迅速没入他皮肤，所过之处，血脉变成诡异的青黑色，并向全身蔓延。

　　“缠……缠丝毒？！”“贪狼”眼中满是绝望。这是唐门早已失传的奇毒，中毒者如被无形丝线缠绕，血脉寸断而死，无药可解。这林澈，怎会使得如此出神入化？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便僵立原地，七窍中渗出黑血，气息迅速断绝。至死，他都没看清林澈是如何下毒的。

　　兔起鹘落之间，厉天狼麾下令人闻风丧胆的“四凶”，已去其三！仅剩的“七杀”也被埋在砖石之下，生死不明。

　　整个炼毒房区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血衣卫还是唐门弟子，都呆呆地看着场中那两个仿佛魔神降世般的年轻人，忘记了厮杀，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敬畏。

　　沈知秋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掸去了灰尘，看向那些残余的、面无人色的血衣卫。

　　“降，或者死。”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胆俱寒。

　　“哐当！”

　　有人丢下了兵刃。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还活着的血衣卫，彻底丧失了斗志，纷纷弃械跪地，磕头求饶。面对这样的对手，抵抗毫无意义。

　　唐门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看向沈知秋和林澈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崇拜。几个唐门长老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唐门，保住了！

　　沈知秋没有在意这些。他走到埋着“七杀”的瓦砾堆前，隔空一掌拍出。

　　“轰！”

　　砖石纷飞，露出下面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七杀”。“七杀”双臂尽碎，胸骨塌陷，出气多进气少，眼见是活不成了。

　　沈知秋蹲下身，看着他：“厉天狼在哪？”

　　“七杀”眼神涣散，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嘶声道：“门主……会为我们……报仇……你们……都得死……”

　　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沈知秋站起身，眉头微蹙。厉天狼竟然没有亲自来？是太过托大，还是另有图谋？

　　“沈少侠，林大夫！”唐老太太在唐守正的搀扶下快步走来，脸上犹带着惊悸和激动，“大恩不言谢！今日若非两位，唐门已遭灭顶之灾！”

　　“老太太客气了，分内之事。”林澈道，语气平和，仿佛刚才谈笑间连毙两大凶星的不是他。

　　“厉天狼没有现身，此事定有蹊跷。”沈知秋道，“他倾巢而出攻打唐门，绝不会只是为了泄愤或抢夺毒药。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唐老太太脸色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林澈：“难道……他是为了……”

　　话音未落，一名浑身是血的唐门弟子连滚爬爬地从堡内方向跑来，嘶声喊道：“老太太！不好了！‘百草园’……‘百草园’被贼人潜入了！他们……他们在找东西！”

　　百草园？林澈闭关前居住的地方？

　　沈知秋和林澈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

　　调虎离山！

　　厉天狼派“四凶”率主力正面强攻，吸引唐门和沈知秋等人的注意力，真正的目标，却是林澈曾经住过的百草园竹楼！那里，或许藏着林澈来不及带走、或者厉天狼认为藏在那里的东西——比如，与“长生诀”或林澈身世有关的线索！

　　“走！”沈知秋低喝一声，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百草园方向掠去。林澈和江浸月紧随其后。

　　唐老太太也反应过来，厉声道：“守正，带人跟上！清理残敌，加强戒备！快！”

　　百草园，竹楼。

　　与外面的喊杀震天不同，这里异常安静，静得诡异。

　　竹楼的门窗洞开，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书籍、药材散落一地，显然被粗暴地翻找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异香，闻之令人头脑发晕。

　　沈知秋站在竹楼前，眼神冰冷。他的感知扩散开来，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和谐的波动。

　　没有活人的气息。

　　但，有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竹楼外那棵被翻开的、种着“夜合欢”的花圃泥土上。那里的泥土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更湿润，更……新鲜。

　　“出来。”沈知秋对着那片泥土，冷冷道。

　　泥土，动了。

　　缓缓隆起，然后，一个人，从泥土中“生长”了出来。

　　是的，生长。就像植物破土而出，无声无息，诡异莫名。

　　此人同样一身黑衣，但身材比“幽冥”更加瘦小，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面具。他手中，拿着一卷颜色发黄、边缘破损的旧书册，书册封面隐约可见“毒经·补遗”几个字。

　　“没想到，真没想到。”白衣面具人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唐婉那丫头，临死前还藏了这么一手。这《毒经》的补遗残页，竟被她缝在了给儿子做的襁褓夹层里，一藏就是二十年。可惜，她儿子蠢，竟把这襁褓当念想，一直留在身边。”

　　林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雪，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襁褓……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他离开忘忧谷时，确实贴身带着，后来在唐门换洗衣物时，随手放在了竹楼里，没想到……

　　沈知秋上前一步，挡在林澈身前，盯着那白衣面具人：“你就是厉天狼？”

　　“厉天狼？”白衣面具人似乎笑了笑，面具下的脸却没有任何变化，“算是，也算不是。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最后一页《毒经》补遗，终于完整了。厉天狼那蠢货，以为‘长生诀’是唯一的路，却不知，这《毒经》补遗里记载的‘以毒入道，化身万千’，才是真正的长生法门！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声音刺耳。

　　沈知秋不再废话，身形一动，已至白衣面具人身前，一掌拍向他面门。掌风凌厉，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白衣面具人笑声戛然而止，似乎没料到沈知秋说打就打，而且如此之快。他仓促间将手中书册往怀里一塞，另一只干枯如鸟爪的手掌迎了上来，掌心一片漆黑，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噗！”

　　双掌相交，声音沉闷。

　　沈知秋感觉对方的掌力阴寒歹毒至极，其中蕴含的剧毒更是猛烈，试图顺着经脉侵蚀而上。但“长生诀”内力自行运转，淡金色的气流瞬间将那股阴寒毒力包裹、分解、转化，化为精纯的能量吸收。

　　白衣面具人却是浑身剧震，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坑，面具下的双眼露出骇然之色：“你……你的内力竟能化解我的‘万毒掌’？！”

　　“不过如此。”沈知秋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随形，第二掌接踵而至，直取他怀中藏书的胸口。

　　白衣面具人怪叫一声，身体突然像没有骨头般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掌，同时张口一喷。

　　一股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黑血，如箭般射向沈知秋面门。这黑血显然蕴含奇毒，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沈知秋不闪不避，只是张口，轻轻一吸。

　　那来势汹汹的黑血毒箭，竟被他一口吸入口中，吞了下去！

　　“什么？！”白衣面具人这次是真的惊得魂飞魄散。他这“本命毒血”，凝练数十年，剧毒无比，沾之即死，竟被人当补品吃了？！

　　沈知秋咂了咂嘴，点评道：“味道差了点，火候不够。”

　　“长生诀”的玄妙之一，便是可化天地万物（包括剧毒）为生机能量，前提是身体和内力承受得住。沈知秋如今修为大成，这“万毒掌”和“本命毒血”，对他而言不过是稍微刺激点的“补药”。

　　白衣面具人心胆俱裂，再不敢有丝毫恋战，身形一晃，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幻影，朝着不同方向飞遁，速度快得惊人，显然用了某种燃烧精血的遁术。

　　“想走？”

　　这次出手的是林澈。

　　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动作，百草园中那些被翻出、踩踏的奇花异草，忽然无风自动，散发出各种颜色的淡淡雾气。这些雾气迅速交融，化作一张五色斑斓的、覆盖了小半个百草园的大网，无声无息地罩下。

　　“嗤嗤嗤——”

　　那些飞遁的幻影撞在五色毒网上，如同飞蛾扑火，瞬间冒起青烟，发出凄厉的惨叫，一个个消散。只有最中间一道幻影，勉强冲破毒网，但速度也慢了下来，身上沾染了斑驳的色彩，显然已中了剧毒。

　　“留下吧。”沈知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白衣面具人只觉后心一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透体而入。他低头，看见一截淡金色的、近乎透明的剑气，从自己胸口透出。

　　剑气消散。

　　白衣面具人踉跄两步，缓缓跪倒在地。他艰难地抬手，想摘下脸上的面具，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垂下。白色面具“咔”的一声，从中间裂开，掉落在地，露出一张苍老、干枯、布满诡异黑色纹路的脸。

　　“厉……厉……”他死死瞪着沈知秋和林澈，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毒，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最终光芒彻底黯淡。

　　厉天狼麾下最神秘、也可能是最得他真传的用毒高手，就此陨落。

　　沈知秋走到尸体旁，从他怀中取出那卷《毒经·补遗》，递给林澈。

　　林澈接过，双手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毒经，更是母亲用生命隐藏、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此地不宜久留。”江浸月提醒道，“厉天狼本人未至，定有后手。而且，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恐怕……”

　　她话没说完，唐家堡远处，靠近山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地动山摇，火光冲天，竟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更加猛烈。

　　紧接着，是潮水般的喊杀声，从山门方向传来，其中夹杂着一种奇异的、尖锐的哨声，与之前血衣卫的哨声不同，更加急促，更加……疯狂。

　　“是总攻！”唐守正带人赶到，脸色铁青，“老太太！山门被炸开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不光是血衣卫，还有……还有好多江湖门派的人！他们打着‘除魔卫道，剿灭唐门’的旗号！”

　　唐老太太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沈知秋和林澈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他们明白了。

　　厉天狼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以“四凶”和血衣卫为饵，消耗唐门力量，引出沈知秋和林澈。同时，暗中联络或胁迫其他江湖门派，以“唐门藏匿修炼魔功的沈知秋、林澈，危害江湖”为名，发动总攻。

　　他要的，不仅是唐门覆灭，更是要将沈知秋和林澈，彻底钉死在“魔头”的耻辱柱上，让他们成为天下公敌，再无立足之地！

　　好毒的计！好狠的厉天狼！

　　火光映照着沈知秋冰冷的脸，他看着山门方向汹涌而来的人潮和火光，缓缓握紧了拳头。

　　“既然他想玩大的，”沈知秋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林澈站在他身边，将《毒经·补遗》小心收好，抬眼望向那片喧嚣与混乱的海洋，眼中再无半点温润，只剩下与沈知秋如出一辙的冰冷与决绝。

　　忘忧谷的白木兰，想要看到，似乎还要踏过更多的尸山血海。

　　但，那又如何？

　　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并肩，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