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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仁殿 闯王破京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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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是被鸟叫醒的。
她睁开眼,帐顶还是那个帐顶,藕荷色的缎面上绣着折枝牡丹,是她三岁那年母后亲自选的料子。边上那只胖鸟还在叫,喳喳喳喳的,吵得人脑仁疼。
昭仁盯着帐顶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再叫,我就让素云把你抓了,关进笼子里,天天给我唱歌。”
那鸟当然听不懂,叫得更欢了。
昭仁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菊花芯的,有一股淡淡的苦香味,是太医院的人配的,说是什么清心明目。她闻了快一年了,早就闻不出来什么味儿,只觉得安心。
她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
可那只鸟不依不饶,喳喳喳,喳喳喳,一声比一声高,像是在跟她叫板。
“素云——”她拖着长腔喊了一声。
没人应。
昭仁等了一会儿,又喊:“素云——!”
还是没人应。
她翻回来,盯着帐顶。帐顶上的牡丹花绣得真好,花瓣一层一层的,颜色从深到浅,像是真的。母后说,这是江南的绣娘绣的,绣了整整三个月。她那时候问母后,为什么要绣这么久?母后说,因为值得。
昭仁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值得。现在也不懂。
“素云——”她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没人应。
昭仁从枕头里抬起脸,眯着眼睛往外看。帐子外头的天光透进来,白晃晃的,照在帐子上,把那些牡丹花照得亮亮的。看样子天已经大亮了。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自己撩开了帐子。
屋里没人。
炭盆还烧着,红彤彤的炭火在盆里静静地燃着,散出一阵阵热气,暖烘烘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可那只胖鸟的声音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喳喳喳,喳喳喳,吵得人心烦。
昭仁光着脚下榻,踩在脚踏上。脚踏上铺着绒毯,软软的毛蹭着脚底板,痒痒的,她忍不住缩了缩脚趾。
她走到窗边,踮起脚,把窗推开一条缝。
三月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昭仁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儿比屋里的炭火味好闻多了。
外头那棵梨树上,果然蹲着一只圆滚滚的鸟。
那鸟灰扑扑的,肚子鼓得像个小球,正仰着脖子叫得欢。它叫一声,脖子就伸一下,喉咙那儿一鼓一鼓的,像个小青蛙。
昭仁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那鸟也歪着脑袋看她。
“你吵醒我了。”昭仁认真地说。
鸟扑棱一下飞走了。
昭仁有点失望。她本来还想跟它多说两句的。
她把窗推得更开了些,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御花园那边有人在走动,隔得远,看不清是谁,只看见几个小小的影子在花木间穿行。天边有一大片云,被太阳照着,镶了一圈金边,好看得很。
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香味。
是吃的。
昭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把那只鸟忘得干干净净,回头去找人。
“素云!我饿了!”
这一回,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素云,是另一个宫女。昭仁认得她,叫采月,是素云手下管杂事的。采月人长得白净,性子也软和,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像怕吓着谁似的。
采月端着个铜盆,盆里盛着热水,热气往上冒,在她脸前氤氲成一团白雾。
“公主醒了?”采月把盆放到架子上,绞了帕子递过来,“素云姐姐被皇后娘娘叫去了,说是一会儿就回来。”
昭仁接过帕子,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帕子是热的,敷在脸上很舒服,她多敷了一会儿,才把帕子塞回给采月。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了。”
“这么晚了?”昭仁眨眨眼,有点惊讶,“母后怎么没让人来喊我?”
采月笑了笑,那笑容有点不太自然:“皇后娘娘说,让公主多睡会儿。”
昭仁歪着脑袋看她。
这话怪怪的。
母后平时总说,公主不能贪睡,要早起读书习礼。太子哥哥每天卯时就起来去上书房了,她虽然不用那么早,可也不能赖床赖到辰时。上个月她睡到辰时一刻,母后还让人来传话,说“公主该起了”。
今儿怎么转了性子?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算了,不想了。她正忙着穿衣裳。
采月帮她把那件藕荷色的小袄套上,又蹲下去给她穿袜子。昭仁低头看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的那双新鞋呢?绣蝴蝶那个。”
“在呢。”采月从柜子里把鞋拿出来,捧在手里给她看。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双鞋。鞋面是大红缎子的,上头绣着一只蝴蝶,翅膀用了金线,在光底下闪闪发亮。鞋底是新的,白白的,一点灰都没沾上。
她还没舍得穿出去过。
“穿上。”昭仁伸出脚。
采月蹲下去,小心翼翼地给她穿上,系好鞋带。昭仁低头端详了一会儿,越看越喜欢。她动了动脚趾,鞋不大不小,正正好。
“好看。”她满意地说。
采月刚给她系好鞋带,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素云。
素云脸色有点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白得发青的那种。眼眶底下青了一片,像是好几夜没睡好。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像是身上没什么力气。
昭仁看着她,歪了歪脑袋:“你怎么了?”
素云顿了顿,走过来。她走路的时候,昭仁发现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没事。”素云开口,声音有点哑,“昨晚没睡踏实。公主今儿想吃什么?”
“酥油泡螺!”昭仁想都不想就答。
这是她这几天一直念叨的东西。酥油泡螺,奶香的,甜甜的,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一口咬下去,又软又糯。她一想起来就馋。
素云看了采月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昭仁觉得有点怪。采月立刻低下头,转身出去了。
素云走过来,帮昭仁把衣领整了整。她的手碰到昭仁的脖子时,昭仁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不是轻轻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微微的颤抖。
“你冷吗?”昭仁问。
素云摇摇头,没说话。她蹲下去,看昭仁脚上的鞋。她看了很久,久到昭仁以为她睡着了。
“这鞋穿着舒服吗?”她问。
“舒服。”昭仁低头看她。
素云的手放在昭仁的脚背上,那只手也在抖。
昭仁忽然有点不安。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一切都不对。素云不对,采月不对,母后让她多睡会儿也不对。
“素云。”她喊。
素云抬起头。
“母后叫你去做什么?”
素云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可昭仁看见了。
“没什么。”素云站起来,声音平平静静的,“就是问问公主这几日的起居。皇后娘娘说,这几日天凉,让公主别往外跑。”
“我没跑。”昭仁说,“我就在殿里待着。”
她说的是实话。她这几天连殿门都没出过,最多就是趴在窗台上看看外头。素云不让她出去,她就不出去。她乖得很。
素云看着她。
那眼神很奇怪。昭仁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看什么再也见不到的东西。
“素云?”昭仁被她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一小步。
门开了,采月端着膳盒进来了。
昭仁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走了。
膳盒是红漆的,上面描着金边,打开之后,里头摆着三四样点心,还有一小碗热腾腾的牛乳。牛乳上浮着一层奶皮,白白的,厚厚的,一看就好喝。
可昭仁扫了一眼,没看见她想吃的那样。
“我的酥油泡螺呢?”
采月看了素云一眼。那一眼又让昭仁觉得怪怪的——为什么采月做什么都要先看素云?
素云接过话头:“尚食局那边说,这几日没有酥油泡螺。公主先将就吃点别的,过几日就有了。”
“为什么没有?”昭仁不高兴了,嘴撅得能挂油瓶,“我前儿还吃了呢。”
“前儿有,今儿没有。”素云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商量的余地,“公主先吃这些。”
昭仁想争辩两句,可看着素云那张白得发青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撅着嘴,坐到桌前,拿起一块玫瑰糕咬了一口。
糕是刚蒸出来的,软软糯糯,甜丝丝的,还有一股玫瑰花的香味。要是平时,她能一口气吃三块。
可今天她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父皇呢?”她嚼着糕问,“今儿怎么没人来喊我去请安?”
素云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就那么一会儿,昭仁觉得有点长。
“皇上忙着呢。”素云说,“这几日都不用去请安。”
昭仁又咬了一口糕:“那太子哥哥呢?”
“太子殿下也忙着。”
“忙什么?”
素云没答话。
昭仁抬起头,发现素云正盯着窗外出神。窗外那棵梨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有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窗台上。那些花瓣白白的,薄薄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素云?”
素云回过神,垂下眼睛。
“公主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昭仁低下头,继续吃。她把那块玫瑰糕吃完,又拿起一块绿豆糕。绿豆糕是甜的,又带一点点咸,也好吃。
可她吃着吃着,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素云今天怪怪的。采月也怪怪的。母后让她多睡会儿也怪怪的。尚食局没有酥油泡螺也怪怪的。父皇忙着也怪怪的。太子哥哥忙着也怪怪的。
什么都怪怪的。
她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又端起牛乳喝了一大口。牛乳是温的,加了蜜,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喝完,她舔舔嘴唇,把碗放下,跳下凳子。
“我想去御花园玩。”
“不行。”素云立刻说。
昭仁眨眨眼:“为什么?”
“外头……风大。”
昭仁指了指窗外那棵动都没动的梨树:“没风啊。你看,叶子都没动。”
素云噎住了。
昭仁得意起来。她最会抓人话里的漏洞了。太子哥哥说她这是“诡辩”,她不懂什么叫诡辩,反正她就知道,素云说不过她。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才走了两步,手腕就被一把拉住了。
那只手力气很大,把她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昭仁稳住身子,回头瞪素云。
“干嘛?”
素云蹲下来,和她平视。
昭仁这才发现,素云的眼睛红了。不是一点点红,是那种憋着眼泪憋出来的红,眼眶里亮晶晶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溢出来。
“公主。”素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点昭仁听不懂的恳求,“今儿就在殿里待着,好不好?外头……真的不能去。”
昭仁看着她,忽然有点慌了。
“你哭什么?”
素云飞快地别过脸,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没哭,是灰。”
昭仁不信。她凑过去看,素云把脸转得更开。昭仁追着转,素云就躲。两个人在殿里转起了圈。
“你让我看看!”
“公主别闹——”
“我没闹,我就看看!”
“公主!”
昭仁追不上她,急了。她干脆一把扑上去,抱住素云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素云被她坠得晃了晃,连忙伸手托住她。
昭仁把脸凑到素云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
“红了。”她宣布,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你真的哭了。”
素云没说话。她就那么抱着昭仁,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更稳当地挂在自己身上。
昭仁搂着她的脖子,忽然发现素云的手臂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别的什么。昭仁说不清。
“你冷吗?”她又问了一遍。
素云摇摇头。
“那你抖什么?”
素云还是没说话。她把昭仁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在昭仁的肩膀上。她的声音从昭仁耳边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公主,您答应奴婢一件事。”
昭仁觉得她声音怪怪的,可她还是点点头:“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您都别怕。”
昭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为什么要怕?”她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父皇在呢,母后在呢,太子哥哥也在呢。谁敢欺负我?”
她说的是真的。从她记事起,就没有人敢欺负她。她是公主,是父皇和母后的女儿,是太子哥哥的妹妹。这宫里的人见了她都要行礼,都要喊她“公主”。她有什么好怕的?
素云没说话。
昭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她挣开素云的怀抱,退后一步,仰着脸看她。
素云的脸上全是泪。
不是一滴两滴,是满脸都是。那些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也没擦,就那么看着昭仁,任由眼泪往下淌。
“你怎么又哭了?”昭仁慌了。
她从来没见过素云这样。
素云是这宫里最稳当的人。做什么都井井有条,什么时候都不慌不忙。别的宫女吵架,她去劝。别的太监闯祸,她去说情。昭仁闹脾气的时候,她也有办法哄好。昭仁一直觉得,素云什么都行,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素云在哭,而且哭得很厉害,怎么都停不下来。
“素云……”昭仁拉拉她的袖子,“你别哭,我不去御花园了,我就在殿里待着,好不好?”
素云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昭仁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了想,跑回桌边,把那碟子玫瑰糕端过来,举到素云面前。
“你吃。”她说,“吃了就不哭了。”
素云看着那碟糕,愣住了。
那碟糕还剩两块,都是昭仁最喜欢的那种,带玫瑰花瓣的。平时昭仁连采月都不让碰,说是她的。
素云看着那两块糕,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又蹲下来,把昭仁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那力气大得昭仁都快喘不过气了。
“公主。”她在昭仁耳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要好好的。您一定要好好的。”
昭仁被她抱着,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那是素云一直用的香,淡淡的,很好闻。昭仁闻着闻着,忽然觉得有点困。
她打了个哈欠。
“素云,我困了。”
素云放开她,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她站起来,牵起昭仁的手。
“那就再睡一会儿。”
昭仁被她牵着走到榻边,脱了鞋,爬上榻。素云给她盖好被子,坐在榻沿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
昭仁闭上眼睛。
那只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在窗外叫。可这一回不觉得吵了。素云的手一下一下地拍在她身上,轻轻的,暖暖的,像小时候一样。
昭仁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睁开眼睛。
“素云,你在这儿陪我。”
“好。”
“不许走。”
素云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
然后她说:“不走。”
昭仁放心了,又闭上眼睛。
她很快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变了颜色,从白晃晃的变成了金灿灿的。太阳偏西了,把窗纸染成暖黄色。
昭仁翻了个身,喊了一声。
“素云?”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素云?”
还是没人应。
昭仁坐起来,揉揉眼睛。榻边空空的,没有人。屋里也空空的,没有人。只有炭盆里的火还燃着,红彤彤的,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她想起素云答应过的话。
“不走。”
可她走了。
昭仁有点不高兴。她掀开被子下了榻,鞋也不穿,光着脚往门口走。她要去把素云找回来,问问她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她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素云,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脸色煞白,看见她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昭仁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她问,“素云呢?”
小太监跪在那儿,浑身都在发抖。那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树叶,怎么都停不下来。他张了张嘴,话都说不利索。
“素、素云姐姐她、她被……”
“被什么?”
小太监抬起头。
昭仁看见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太懂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公主。”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跑吧。”
昭仁愣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太监,看着他煞白的脸,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让她害怕,比素云哭还让她害怕。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说什么?”
小太监跪在那儿,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摇头,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昭仁忽然听见外头有声音。
很远,又很近。轰隆隆的,像打雷,又不像打雷。她听过打雷,春天的时候,御花园里那些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她趴在窗台上看,素云在她身后喊“公主别着凉”。那不是打雷的声音。
那是……什么?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
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半边天染成金红色。可那金红色里,有一大片不一样的颜色——是烟。黑烟,浓烟,从宫墙外头升起来,把半边天都熏黄了。
昭仁呆呆地看着那片烟。
她忽然想起来,早上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天边也有烟。那时候她以为是哪里着火了,没在意。
可现在那烟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像是烧着了整座城。
“公……公主……”身后传来小太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闯贼……闯贼进城了……”
昭仁回过头。
“闯贼?”
她知道这两个字。父皇和大臣们议事的时候,这两个字经常冒出来。她不知道闯贼是谁,只知道每次提到这两个字,父皇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闯贼……是坏人吗?”
小太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昭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素云呢?”她问,“你刚才说素云怎么了?”
小太监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素云姐姐她……她被……”
“被什么?”
小太监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被闯贼……杀了……”
昭仁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夕阳的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睁着眼睛,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小太监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素云姐姐……死了……”
昭仁还是没动。
她想起今天早上,素云给她穿鞋,手在发抖。素云抱着她,说“公主,您要好好的”。素云答应她不走,可她还是走了。
原来她不是走了。
她是死了。
昭仁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哭,可哭不出来。她想喊,可喊不出来。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泥塑的娃娃。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轰隆隆的,还有喊叫声,还有哭声,混成一片,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小太监爬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公主,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昭仁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脚上那双绣蝴蝶的新鞋踩在砖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还是新的,白白的鞋底,已经被她踩脏了。
走出昭仁殿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她住了十一年的屋子,静静地在夕阳里。窗台上还落着几片梨花,白白的,薄薄的。那棵梨树的枝条伸过来,像是要挽留她。
可她没有时间了。
小太监拉着她,穿过夹道,穿过那些她从来没走过的小路。一路上,她看见好多人,有的在跑,有的在喊,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不敢看,只是拼命地跑。
跑着跑着,小太监忽然停下来。
前头有一群人,穿着灰色的衣裳,手里拿着刀。那些人看见他们,就冲了过来。
小太监把她往旁边一推:“公主,跑!”
昭仁被推得摔倒在地,爬起来的时候,看见小太监已经被那些人围住了。她想喊,可喊不出声。她看见那些刀落下去,一下,又一下。她看见小太监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她转身就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跑不动了。她躲在一面墙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太快,快得她有点想吐。
天已经全黑了。
火光从四面八方亮起来,把黑夜照成橙红色。有人在喊,喊什么她听不懂。有哭声,有惨叫声,有她从来没听过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地狱里的声音。
昭仁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想起素云。
素云早上抱着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您都别怕”。
可她现在怕。
她好怕。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捂住嘴,不敢出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就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