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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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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是皇帝寝宫。
沈萦父皇的尸骨还在里头放着呢,她只能在偏殿房间里稍作休整。
其实按常礼,她也不该呆在这里。但今夜已经够乱的了,没人管这个。
有宫女被叫来服侍她,送来了清水、衣物,供她整理仪表。
今夜大家是都别想睡了。过会儿那些装睡的大臣们也要被叫过来。
沈萦看着进来的几个宫女,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她的贴身侍女之一文琴,本来是被留在她住的玉溪宫的。
她让其她所有人都退下。
“文琴,谁这么细心,特地让你过来?”
文琴上前服侍沈萦洗脸,顺便压低声音道:“回殿下,是杨常侍。”
沈萦笑了一下。
“杨知材,他不是投靠我三哥了吗?”
皇帝暴毙,正是吴王与他勾结下的手。
“他说,只欲求免死耳。”文琴低声道,“殿下可要帮他?”
沈萦把湿毛巾按在脸上,声音有些闷闷的:“高看我了。他生死在陆赵二人,不在我。”
就算她顺利登基,权力也要被他们掣肘。
她若是救他,反而得不偿失。
她问出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赵青枫他人呢?”
文琴道:“赵校尉不见踪影,哪里都不曾见到。”
沈萦呵呵冷笑一声。
盛朝公主只有开府之后,才能配备公主府亲卫。
但淑宁公主沈若生母赵贵妃曾冠宠后宫,沈若也自幼受宠。
皇帝特许她年幼便可在外开府,仍住宫中。亲卫皆由赵老将军亲自选练。
只有赵青枫,是沈若小时候自己捡来的孤儿,长大后做了她的亲卫统领。只忠诚于沈若一人。
现在公主府其他亲卫都在,只少了公主本人和亲卫统领。
照沈若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可以确定,沈若是自己跑了!
沈萦是真的很生气。
她生母早逝,八岁起被养在赵贵妃宫中。有这层关系在,她也能勉强喊赵克山一声外祖父。
但这些年她努力试图跟赵克山处好关系,他也依旧反应淡淡。
老将军心里是明确有条线的,他的血脉亲人在这条线以内。
沈萦这个他女儿的便宜养女,只能排在线外了。
没办法,她只能让沈若在中间搭桥牵线,把他们绑在同一条利益的船上。
今晚赵克山引兵进宫,是他、沈萦和沈若三人策划好的,最终目的是推沈若登基。
如果面临现在情况的是沈若,局面会好很多。至少不会像她这样,还要自己费力扒拉能用的人。
自然,沈若本身能力有限,不足以承此重任。但这不是还有她这个姐姐在幕后帮助吗?
唉,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沈萦换了一身衣服。文琴刚帮她梳好发髻,门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以及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
“殿下,诸位宰辅大臣已至政事堂等候。”
是陆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情绪。
沈萦深吸一口气,对文琴使了个眼色,文琴立刻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陆玹和赵克山两人都在。
陆玹已卸去了玄甲,换上了一身深紫色常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之气,却多了些深沉难测的威仪。
赵克山依旧穿着戎装,只是卸了佩刀,眉头紧锁。
“有劳二位。”沈萦微微颔首,“我们这便去政事堂吧。”
前往政事堂的宫道上,尸体和血迹已被粗略清理,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焦糊气仍未散尽。
宫人们面无人色,行走间噤若寒蝉。
沈萦能感觉到身后陆玹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
她不由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没有了七妹吸引旁人视线,她自己出面顶在台前,就是会过早暴露,引来别人的审视、猜疑和忌惮。
政事堂内,灯火通明。
见到沈萦在陆玹和赵克山的陪同下进来,众人神色皆是一凛,纷纷起身。
沈萦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
她环视众人,开口时声音哽咽,带着一丝疲惫与悲切。
“诸位宰臣,今夜宫闱惊变,父皇骤然驾崩,三哥、四哥又……相继罹难。我心如刀绞,实难自持。”
室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证实后,冲击力依旧巨大。
须发皆白的宗正颤声问道:“六公主,此言当真?那淑宁公主……”
“七妹下落不明,至今未曾寻获。”
沈萦垂下眼帘,“宫中混乱,刀兵无情,我亦是侥幸,得蒙靖远侯与武毅将军及时率兵平乱,方能安然立于此处。”
立刻有大臣看向陆赵二人,示意他们俩作出解释。
“靖远侯,武毅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克山叹了一口气,道:“我闻宫中有变,特来护驾平乱。抵达时正遇魏王率兵欲行不轨,虽被击溃,但魏王死于乱军之中。至于吴王……”
他看向陆玹。
陆玹挂上悲戚的神色。
“我入宫后立刻前往甘露殿护驾,但陛下已崩逝,我索拿宫人宦官,知是吴王行大逆不道之举。本想请吴王自证清白,奈何吴王引兵相攻,殒于乱军之中。”
他言简意赅,将具体过程模糊带过,但点明了关键结果。
两位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都死了。
政事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短暂的震惊之后,暗流立刻开始涌动。
门下侍中李谦率先起身,他沉声道:“此乃国之大殇!然神器不可久虚,当务之急,是议定储位,以安天下之心。”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接口:“李相所言极是!帝嗣断绝,当从宗室近支中择贤德者立之。臣以为,淮阳郡王聪慧仁厚,可承大统!”
“臣附议!”
“不可!淮阳郡王年少单薄,国赖长君,江夏王恭谨稳重,可担大任!”
“宗室承祧,合乎礼法,可定人心!”
支持宗室继位的声音错落响起。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当然知道陆赵二人带六公主来政事堂的打算。
公主登基虽已有旧例。但若是真立了六公主,岂不是大权皆在那两人手中!
不行,他们还是得试着争取一下。
沈萦早就在主位旁拿了个软凳坐下了。
她神情温和柔婉,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并不发一言。
那些声音都左右不了大局,除非陆玹和赵克山二人同时反悔,不然不可能立宗室。
她微微抬眼,去看陆玹的反应,却正好和他的视线对上了。
沈萦不好形容那目光。
除了一如既往的冷厉外,似乎还有些复杂的思量。
她于是轻轻浅浅地笑了一下,算是用礼貌回应尴尬了。
陆玹收回视线,敛眸对政事堂中某人示意了一下。
“荒谬!”
一个洪亮的声音压过了议论,是兵部尚书郭崇,此刻须发皆张,厉声道,“六公主尚在,帝嗣未绝!尔等此时提及宗室子,居心叵测!”
他这一嗓子仿佛打开了闸门,更多的人纷纷开口。
“我朝明惠帝即是女子继位,”中书舍人道,“明惠帝之后,皇子公主同序排次,正为防今日之祸!”
“话虽如此,我朝一百八十年,也只一例而已!”
那官员话音刚落,就对上赵克山几乎冒火的目光。
赵克山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他本就是武将,最烦这些口舌之争,正要开口呵斥,却被陆玹一个细微的眼神制止。
陆玹从座位上起身,政事堂内为之一静。
他面向几位宰辅和宗正,声音平稳不容置疑:“诸公之议,皆为国事。然陆某有一言。”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继续道:“今夜宫变,吴王、魏王悖逆人伦,致使陛下蒙难,手足相残,此乃国之大不幸。
如今,内忧虽暂平,然外患未靖。北狄正虎视眈眈,边境不宁。
六公主殿下,乃陛下血脉,年已十七,聪慧果毅,更有平定今夜乱局之功。由殿下继位,方为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赵克山此刻也上前一步,沉声道:“臣附议。”
两位掌控着京城兵权的重臣接连表态,大臣们面面相觑,知道象征性的讨论已经结束,流程该继续了。
门下侍中李谦除了之前说了第一句话外,期间一言不发。
此刻起身,冲着沈萦庄肃地行了一礼。
“请六公主殿下以大盛的生民社稷为念,承神器重任,登基为天子!”
包括陆玹在内的众臣皆敛容,撩衣叩拜。
“请殿下登基为天子!”
劝进声在政事堂内回荡,沈萦从软凳上起身,缓步走上主位坐下。
“诸卿起身。萦德行浅薄,然为江山社稷计,不敢推辞。唯有倚重诸位,共渡时艰!”
她坐在上首,把对底下所有人的猜疑忌刻都压在心底,脸上一分也没有表现出来。
“宫中乱事虽平,但余波未靖。即刻下令,封闭九门,全城戒严,搜查叛党余孽。同时,派遣使者,持皇帝诏书,通告北方各地节度使,以防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