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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许桃夭睁开眼。

      入眼是空荡荡的天花板,竹木屋椽,茅草铺顶,窗外雀啭莺啼如洗,飒飒风竹声悠然入耳。

      她坐起身,对窗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五官小巧,杏眼盈润灵动,肤色白皙水嫩如剥壳荔枝,披着乌黑如瀑的发。

      是她,但又不是她。

      心头疑窦丛生,还未等她探清缘由,便听见吱呀一声,竹门被推开了。

      走进一个广袖素衫、佩环鸣叮的少女,生得清冷出尘,好似嫦娥月仙,手提一方漆木食盒。

      “桃桃醒了?”少女眼神微微一亮,将食盒摆在桌面,端出里面尚冒着热气的碗,关切道,“昨日你忽然晕倒,可把我们都吓坏了。医修给你看过,说是灵力损耗过度,这些日子可要好好休养。来,先把这碗药喝了。”

      浓黑的汤药氤氲着袅袅热气,熏得许桃夭神思恍惚,她这是穿越了?

      白衣少女却以为她在嫌苦使小性儿,了然地莞尔一笑:“你呀,多大了还怕苦?”说着从食盒里拿出一碟蜜饯。

      许桃夭看向她,脑子里飞速运转,这人是什么人?想得出神,嘴上便也脱口而出:“你是谁?”

      少女闻言一怔:“我是你大师姐柳尧,怎么,睡太久睡糊涂了?”伸手在她额上探了探,嘀咕道,“也不烧啊。”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没转出个所以然,桃夭沉思良久,决定采取最稳妥的方法。“我……”她嗫嚅着开口,“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

      笔刀刻下一横,床头攒满了七个正字。初来乍到的无措渐随流水逝去,如今许桃夭心如止水,甚至余裕两分心平气和。

      她穿越到了一个小说世界,书中有一角色与她同名,是清凉山年纪最幼的师妹,颇得宗门上下宠爱。可桃夭天资平平,修炼懒散,修行十数年才堪堪筑基。

      清凉山不大,弟子拢共二三十人,可谓是门庭单薄,但胜在宗门内其乐融融,师兄师姐们每日除了刻苦修炼,便是来找小师妹聊天解乏。

      桃夭向来信奉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上天命她来到此地,那她随遇而安等待机缘便是。可时日一久,迟迟等不来剧情展开,她隐约有些惴惴不安。

      清凉山门规森严,非令不得出入,山内无新鲜事,而山外的世界,也只能在师兄师姐们的闲谈间听得。

      “听说无涯山那位又要突破了。”
      “师父闭关未出,这届清谈会你们谁去?”
      “近来无忌崖好像不太平。”
      ……

      桃夭躺在竹舍板硬的小床上,望着房顶思绪飘忽,低落地长舒一口气。忽然,耳边敏锐地捕捉到什么声音。

      很远,却很清晰。金戈相击、灵力碰撞,伴随簌簌破空声,是有人在打架。

      门内一派其乐融融,门规也严令禁止同门私斗,那这声响就意味着有不速之客造访。

      桃夭一个激灵坐起身,抓起架上的外衣匆忙一披,冲上飞舟疾速奔去。

      远远的,就能看见两道耀眼的剑光难舍难分。一道流光溢彩,剑尾扫过华丽的弧光。另一道则迅疾如电、冷若秋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倨傲。

      广场边上围了一圈弟子,人头攒动,俱都仰头望着,并不敢靠近。桃夭跳下飞舟,和循声赶来的柳尧打了个照面。

      “师姐好。”桃夭规规矩矩行礼。

      “桃桃?”柳尧眼里含着点儿惊讶,“你怎么出来了,这几日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啦,劳师姐费心。”桃夭凑到她身旁,只觉清幽香气扑鼻,好奇问,“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提及此,柳尧神色透着些苦恼:“……是你二师兄。”

      “二师兄怎么了?”

      “他今日刚琢磨出一招奇怪的功法,名曰万剑归宗,我劝过他,不要轻易动用,可他非不听,连个结界也懒得设,还同我犟道‘清凉山地处偏僻不会有人来这儿’。”

      “然后呢?”

      “然后天上正好有个人御剑飞过。”

      “……”桃夭憋住不厚道的笑。

      “要我说也该有人治治他那性子,平日总是钻研些稀奇古怪的功法,这回是碰上较真的硬茬了。”柳尧神色平静地观摩了一阵,便走到一旁廊下歇着。

      桃夭抬眼看向空中,白日高悬,绚丽的剑光已显出几分左支右绌,连连躲闪,反观那道寒光,仍然游刃有余,甚至露出点闲庭信步的悠然。

      卫琅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在剑道上却算是宗门翘楚,来人轻而易举就压着他打,是什么来头?

      她刚想找人问问来者何许人也,却见那抹五彩缤纷的剑光转了个头,直直冲她而来!

      桃夭还没来得及躲开,身旁就倏忽一阵疾风掠过。一个身影欻地钻到她背后,穿红着绿,招摇惹眼,还自以为藏得很好。

      桃夭:“……”师兄你比我高出一个头。

      下一秒,那道寒光紧随而至,瞬息到了眼前。剑尖堪堪停在她眉心,剑身尚在嗡鸣,映照出震颤的瞳孔。

      近在咫尺。

      桃夭额上薄汗涔涔:“道友、有、有话好好说。”

      来者是个少年,十七八岁模样,眉目俊朗。一身绛红色窄袖圆领袍,领口微敞,翻出织锦错彩的内里,日光一照,仿若浮光跃金。腰束蹀躞带,衣摆绣着浩荡的麒麟纹,风拂衣动,栩栩如生。

      桃夭一时看得出神,她还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少年,让她不觉想到银鞍白马、飒踏流星的长安游侠儿。

      少年剑眉轻扬,懒洋洋道:“滚出来。”

      桃夭动也不敢动,生怕不慎被剑气擦伤,僵硬道:“师兄,他叫你滚出来。”

      “小夭你怎么!”卫琅忿忿捶了下她后背,被那少年眼神一凛,又束手束脚缩在身后。

      少年平静的丹凤眼有了点兴味:“他是你师兄?”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是。”桃夭尴尬地赔着笑。

      “你要和我打?”

      “什么?”桃夭茫然。

      “哦,不打。”少年抬抬下巴,“那你让开。”

      桃夭从善如流:“师兄他让我——”

      话没说完,身后就传来卫琅的大呼小叫:“小夭你不能让!你让了他就要口我!”

      桃夭脑中霎时一白。

      她扭头看了眼卫琅,雪肤花貌,又转头看了眼少年,凤姿玉貌。目光几经流转,最终定定落在卫琅身上,抖着声问,“师兄你方才说什么?”

      卫琅紧紧抓住她袖子:“不就是不小心招来他本命剑吗?这人追着我打了半天,现在还要口我!小夭,你可千万要保护我!”

      少年拧眉面露不耐:“滚出来,别让我重复。”

      桃夭还在循环刚才石破天惊的那一句,恍惚间听见自己飘忽的声音,“这位……道友,你、你想对我师兄做什么?”

      少年睨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做什么,与他何干?”

      这话怎么听着更不对了?

      桃夭风中凌乱。

      **

      一连好几天,桃夭都神思恍惚,脚下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地,直到孟知笑上山拜访。

      孟知笑是她在这里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她一日在藏书阁翻出一本话本,主人公恰好叫桃夭,她以为这其中必有关联,辗转联系上作者,却发现撞名纯属巧合。孟知笑则认为二人有缘,常与她书信往来,一来二去,两人便近如闺中密友。

      “数月没有动笔,我这笔茧都要消掉了。”孟知笑愁眉不展哀嚎道。

      桃夭斟酌开口:“……我这里倒是有个素材,你要不要听?”闻言,孟知笑瞬间眼睛一亮,桃夭便把几日前风云广场的事情同她讲述一遍。

      “这么劲爆?!当众就要——”桃夭连忙捂住她嘴,又被孟知笑掰开,她压低声音,语气兴奋盎然,“那少年长什么样?”

      “红衣裳,红发带,长相上乘。”桃夭停顿片刻,“……特别傲。”

      孟知笑犹疑道:“你说的这人,是不是眼下一寸处还有颗小痣?”

      眼前闪回那天的画面,日光融融,映照少年如玉的脸庞,眼下一寸处的脸颊上,真有一颗暗红色的小痣,仿佛宣纸落了朱砂。

      “你怎么知道?”

      孟知笑神情变得微妙,眼神复杂地看向桃夭:“你可知那人是谁?”

      “谁?”

      “无涯山裴小仙君,裴观。”

      桃夭眨了眨眼,没听说过。孟知笑看她这表情,心下了然:“唉你真是……裴观你都不知道?”

      “他很有名?”

      “何止有名。”孟知笑坐直身子,“无涯山这位,三岁修道学剑,十岁名剑认主,十三岁独自斩杀玄武大妖,十五岁打遍同辈无敌手,今年十九,已经没有人敢跟他打了。”

      “而且这人狂傲非常,看人从不用正眼。曾有人落败后想向他请教,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败了就是败了,也好意思问’,给对面差点气升天。”

      桃夭沉默了。她想起那天是柳尧出面斡旋,裴观才懒散地在广场留下三道剑意,说他懒得再追究此事。卫琅在旁边气得直蹦,嚷道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而对于在场其他人,裴观视若无睹,看他们和看路边石子没什么两样。

      孟知笑蹭到她身边:“就他那个性子,你确定你没听错?”

      桃夭想了想,还是点头:“我亲耳听见,做不得假。”

      卫琅不小心招走了裴观的本命剑,许多仙侠小说里,本命剑都有着“非道侣不得触碰”的设定,兴许他们二人就是这样不打不相识呢?

      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

      桃夭一开始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半个月后,“裴观好龙阳”的传闻插着翅膀飞遍修真界,甚至飞来地处偏僻的清凉山。

      早课休息席间,桃夭昏昏欲睡,听到邻桌几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瞌睡跑了大半,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听说了吗,裴观居然……”
      “我还以为他不近女色是一心向道,没想到……啧啧。”
      “我表哥在无涯山,我听他说啊,裴观最近脸色特别差。”
      “心虚了呗,看来传言不假。”
      “诶,你们不觉得那话本里的卫郎像是……”

      桃夭偷听得正上头,恰逢掌戒师兄从一旁走过,几人立马噤声,捧着经卷摇头晃脑起来,装作无事发生。

      又按部就班过了一天,桃夭照常上床歇息,吹了烛灯睡觉。

      夏夜凉风习习,竹舍外虫声繁密如落雨,篁竹幽静,风起时枝叶摩挲,沙沙簌簌……意识正要坠入梦乡,头顶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桃夭被这动静惊醒,下意识抓紧身上快要飞走的薄被,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屋顶被平整削去,露出深远静谧的苍穹,呼啦啦的风声灌了进来。月光朦胧,房梁上一抹黑影。

      桃夭小心翼翼观察着来人,努力聚焦视线,借月光看出个模糊身形。

      高挑,劲瘦,肩宽腿长。

      怀中抱着一把长剑,姿态随意地倚在房梁上,淡然得好像在自家庭院。但什么人会削掉自家的房顶?

      她隐约觉得这人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只能默默攥紧被子,期期艾艾地开口:“这位……公子?”

      她自认为语气拿捏得非常好。犹豫中揉着无奈与柔弱,尾音微微上扬又显出少女的人畜无害。不管来的是谁,应当不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出手。

      恰在此时,遮挡月亮的云雾飘渺散去,月华如练倾泻曳地,照亮那把秋水似的长剑,也映照出剑主人的面庞。

      俊秀无俦,舒眉朗月,双眸如深潭寒星,直直射过来。。

      桃夭蓦地僵住。

      是裴观。

      “找你还挺费工夫。”

      音色犹如击磬碎玉,月下泠泉,当真是敲冰戛玉之清凌润耳,却听得桃夭莫名背后泛起寒意。忽有一阵夜风穿林过叶,竹海间摇出飒飒声响,风卷着苍翠竹叶飘过,惹得裴观眯了眯眼。

      他怀中那把秋水长剑,在月华下凉得像一捧细银,此刻察觉到主人的不悦,剑身躁动地嗡鸣着。

      裴观居高临下地问,“就是你在传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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